等三个箱子全搬进研发室，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
小孙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处长，下回能不能跟部里申请个一楼的房间？”
“申请了，没批。“陈卫东擦了把汗，“少废话，开箱。”
老周拿了撬棍过来。
陈卫东接过去。
“我来。”
他把撬棍插进木箱接缝处，用力一撬。钉子吱吱响了两声，箱板弹开。
棉花和木屑扒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控制面板。
信号转换板。
伺服驱动模块。
每个组件都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又套了防潮袋。
陈卫东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个板卡都翻过来看焊点，每根接插件都拔出来再插回去试松紧。
研发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在旁边看着。
十五分钟后，陈卫东把最后一块板卡放回工作台。
“没问题。”
小赵松了口气。
老周也松了口气。
刘技术员在角落里擦了擦眼镜，心想：这人检查东西比我们所里的质检还细。
陈卫东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袖子卷到胳膊肘。
“开始装。”
他拿起第一块数控主控板卡，走到机床旁边。
机床主轴箱的侧面，预留了一排插槽。这些插槽是三个月前陈卫东画图纸的时候就设计好的，尺寸跟计算所做出来的板卡严丝合缝。
他把板卡对准插槽，推了进去。
咔嗒一声，到位。
第二块。
咔嗒。
第三块。
咔嗒。
小赵站在旁边递东西，看着陈卫东的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陈卫东装板卡的速度太快了。
不是那种毛手毛脚的快，是每一步都不犹豫。拿起来，对准，推进去，紧固螺丝。整套动作连贯得跟流水线一样。
六块板卡，不到十分钟，全部安装完毕。
接下来是接线。
这是最要命的活。
七轴五联动的控制系统，光信号线就有七十多根。每根线对应一个插针，插错一根，轻则信号紊乱，重则烧板卡。
按正常流程，应该拿着线路图，一根一根对着接。
陈卫东没拿图纸。
他蹲在机床底座旁边，左手捏着一把导线，右手拿着压线钳。
一根导线从线缆束里抽出来，剥皮，压端子，送进插针孔。
下一根。
再下一根。
小赵拿着线路图站在旁边，本来是想给陈卫东念线号的。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陈卫东的速度比他翻图纸还快。
他刚找到第五根线的编号，陈卫东已经接到第十二根了。
小赵瞪着眼看了一会儿，把图纸合上了。
老周凑到小赵旁边，小声说：“他没看图纸。”
“我知道。”小赵说。
“七十多根线，他全记在脑子里？”
小赵没回答。
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这台机器从第一颗螺丝到最后一根导线，本来就是从他脑子里出来的。他不需要图纸，因为图纸是他画的。
四十分钟。
七十三根信号线，全部接完。
陈卫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老周。”
“在。”
“带人把七根运动轴的联动间隙再查一遍。”
“刚上个月不是查过了？”
“通电之前再查一遍。”陈卫东说，“出了问题烧的不是你的眉毛，是计算所花两个月做出来的板卡。”
老周没再说什么，招呼小赵和小孙去了。
两个小时。
七根运动轴，逐一检测传动间隙、轴承预紧力、齿轮咬合状态。
每一根轴的数据都记录在案，跟设计值比对。
全部合格。
老周把检测单交到陈卫东手里。
陈卫东一项项看完，在检测单底部签了字。
他走到机床的操作面板前，站住了。
面板上排列着一排按钮和指示灯。最上方是一块小小的显示屏，现在还是黑的。
研发室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围了过来。
没人叫他们围过来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通电。
陈卫东回头扫了一眼。
“都往后退两步。”
几个人往后挪了挪。
刘技术员站得最远，靠在门框边上。他是计算所的人，这台机床的控制程序有他参与编写的部分。他比谁都紧张。
陈卫东把手放在电源开关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啪。
开关合上。
嗡的一声，变压器起了振动。
操作面板上，最左边的指示灯亮了。红色。
三秒后，变成绿色。
第二盏灯亮了。绿色。
第三盏。
第四盏。
一盏接一盏，从左往右，全部变绿。
显示屏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是系统自检信息。
陈卫东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面板边框。
自检通过。
他在面板上按了几个键，输入了一组指令。
机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七根运动轴开始动了。
A轴率先转动，带着主轴缓缓抬起。
B轴跟上，角度偏转了十五度。
C轴、D轴、E轴——依次响应。
F轴和G轴最后启动，完成全部七轴的联动姿态调整。
机床进入了待机状态。
研发室里安静了两秒。
“成了？”小孙的声音有点破。
陈卫东没回头。他还在看屏幕上的参数。
“初步启动没问题。”他说，“还没做性能测试。”
小赵上前一步：“处长，测试我来吧。“
陈卫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小赵站得笔直。
“五轴的时候您亲自测的，七轴让我试试。”
陈卫东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行。所有人退到黄线后面。”
地面上有一条用黄漆画的安全线，距离机床三米远。
所有人退到线后面。陈卫东也退了过来。
小赵走到操作面板前，搓了搓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输入测试程序。
测试程序是陈卫东事先编好的，存在控制系统的存储器里。小赵只需要调出来，按“执行”就行。
他按下了执行键。
机床动了起来。
七根轴同时运转，主轴带着刀头在空间中画出一条复杂的轨迹。
工作台上没有装工件，这是空载测试。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个刀头的运动轨迹不是乱走的。
它在空气中划出了一个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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