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合拢的旧抄本——封皮上写着《大慈恩寺藏经录·补遗》，是一本记载寺内旧抄本目录的册子。贺知章将它搁在手边，不是为了翻阅，更像是将它作为一件镇纸压住案面的纸张不被风吹动。
"贺博士，您今早离开国子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狄仁杰问。
贺知章摇了摇头："没有。老夫今早出门时街面上人不多，走到城门口时特意放慢步子回头看了两次，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人。但老夫出门之前，在国子监的门房处看到了一样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折叠的纸，纸面粗糙，像是从某本旧账册上撕下来的边角。纸面上没有字，只有一行用炭笔画的弧线，与蓝罗莎在短函上留的那道弧线压纹几乎一模一样。"这道弧线被压在了老夫放在门房的信函下面。门房说不知道是谁放的，只说是今早开门时就在那里了。老夫看过这道弧线之后，便写了告假条出城来了。"
"您知道这道弧线代表什么意思？"
"老夫不知道它代表谁。但老夫知道它和那卷《太宗与隐太子密对录》有关。"贺知章将那片纸折好放回袖中，目光落回案上那卷旧抄本的封面上，像是需要找一个地方安放视线才能让接下来的话变得不那么沉重，"孙文昭生前最后一次到国子监来找老夫，大约是在他告假之前半个月。他当时脸色不太好，在老夫的值房中坐了半个时辰，说了几句话——他说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但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东西是否完整。他说他需要再看一卷旧档才能确认。老夫问他是哪卷旧档，他说是崇文馆借不到的一卷，需要用别的路子才能拿到。他没有说那条路子是什么，只是告诉老夫，如果他以后不再来了，就让老夫替他保存好一段话。"
"什么话？"
贺知章的目光在案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着狄仁杰。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他说——'玉玺之事，宫中那枚是假的。真的那枚在河洛之间的水面下。如果查这件事的人找到了我，就把这个告诉他。'"他停了一下，将手边那卷旧抄本往狄仁杰的方向推了推，"老夫今日来大慈恩寺，不是来礼佛的。老夫来取一样东西——孙文昭生前寄存在这里的另一份抄本。那份抄本他说过，如果自己来取不了，就由老夫替他取走，交给能看懂它的人。"
贺知章起身走到耳房靠里的书架前，在最底层的隔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只扁平的旧木匣。木匣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边缘裹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搭扣处却干干净净，像是近日才被人打开过。他将木匣放在案上掀开匣盖，匣内只有一卷薄薄的纸册，纸页的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是被反复翻阅过的旧物。纸册的封面没有题签，只在左下角用极细的笔尖写了一个小字："孙。"
贺知章将那只木匣推到了狄仁杰面前，没有解释里面那卷纸册的内容。狄仁杰打开匣盖，看见了那卷纸册的边角——纸页的质地与孙文昭《贞观玉牒节要》手抄本的用纸一致。他合上匣盖没有当场翻阅，只将木匣放入随身的布囊中，然后站起身来。藏经阁窗外冬日的日光正在悄然移过中天，将案面那卷旧抄本的投影从一侧推到了另一侧。贺知章没有起身送他，还坐在案前，捻起了袖口的一道线头。狄仁杰走到门口时掀开棉帘侧过头说："城外已经安排了人手。您今日先不要回国子监，那边的人会护送您去另一处。"贺知章点了点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被日光推移的影子上。
狄仁杰走出耳房后沿着藏经阁外的廊道穿过了前院。他将布囊系得更紧了一些，让那只旧木匣在布料中稳妥地贴着衣襟。贺知章在藏经阁中说"老夫等您多时了"，他等的不是狄仁杰，而是那个会让狄仁杰来找到他的人。那只旧木匣和木匣中的纸册已经在藏经阁的旧书架底层等了半年多。如今终于有人走到这只木匣前面，伸手拿起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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