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和李斯争先恐后地来到荀况面前,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整齐,与其像是排练,更像是心有灵犀下的由心而发。
“弟子韩非。”
“弟子李斯。”
“参见老师!!”
两人此刻虽分属不同阵营,一个对同门傲慢,一个对同门不甘,但都还是恭恭敬敬地向荀况行礼。
荀况看着这两个已经出师的弟子,嘴角微微一翘——韩沥看得很清楚,老儒宗眼底确实闪过一丝欣慰。
但那欣慰只持续了一息。
“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
荀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长者威严,像一柄软鞭子,不疼,但足够让人心里一凛。
“你们都已经出师,各自在不同国家有所担当,怎么还能如此轻浮狂躁?”他的目光从韩非脸上扫到李斯脸上,又扫回来,“在你们的师兄弟面前,怎么起表率呢?”
韩非和李斯同时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韩非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恩师说的是,我等一时情自难耐,狂傲无状,请恩师责罚。”
李斯紧随其后,语气同样恭谨:“请恩师责罚。”
“责罚免了。”荀况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都已出仕,就不好责罚了,况且刚刚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还站在一旁的年轻弟子身上。
“就是……莫要给这些还未出仕的师兄弟一个坏头啊。”
那几个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脊背。
浮丘子伯率先向韩非和李斯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见过韩非师弟,李斯师弟。”
毛子萇、伏子念、张子苍依次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见过韩非师兄,李斯师兄。”
韩非和李斯连忙回礼,姿态恭敬。
这礼算是叙过了。
韩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适时地开口提议道:“那……既然各位见过了,我们就一同前往国宾馆?”
为什么要如此礼遇荀况的地方就在这里,荀况所代表的儒家在新郑是没有产业的。
但荀况在齐国、楚国都做过官,本身也是名动七国的儒宗,所以他可以住国宾馆。
而且他来住韩国的国宾馆,是韩国的荣耀。
但其他百家之长来新郑,要么自己找据点住,要么得由韩沥去代为安排——这就是影响力得来的待遇。
“好!”韩非作为荀况高徒、当朝司寇,一旦到来就自动越过了韩沥这个接待使的权限。
他侧身一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请恩师上车,我们到国宾馆安顿下来再叙。”
但荀况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韩非,落在韩沥身上,又落在张良身上。
“你和张良小友似乎都没有乘车而来,”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这是为何?”
“呃……”韩沥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走路,观察,把自己沉入这座城市的脉搏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隐没于其中。
但真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反而卡壳了。
倒是张良,眼睛一亮。
“回夫子,”少年儒者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平日里我该乘车还是乘车的,但我观沥公子除非十万火急的重要事,轻易不乘车。秉着见贤思齐焉的态度,我也不乘车前来。”
韩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张良——你小子在说什么?!
但张良回以一个无辜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得意。
他也很想知道韩沥不乘车的理由,而捅给荀夫子听,也能得到一个更加发人深省的理由了。
“噢?”张良一席话不免让所有人都看向了韩沥。
荀况捋了捋灰白长须,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和与探究。
“五大夫得爵之前,想必也是王室勋贵,为何也不常乘车啊?可否解老夫一惑?”
韩沥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第一个……呃……我这是坚持了很久的习惯了。”他先说了句实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然后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你要真让我找个原因的话,我只能说……我所受的教育告诉我,社会,人间,尘世可以算作是一本无字天书,需要人沉下心来细细品味,并不亚于行万里路。”
“无字天书……”
荀况咀嚼着这四个字,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果然是大贤之语。”他满意地点头,随即转过身,看着自己那几个学生,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么,让马车前往国宾馆,我们走着一路看过去吧,如何?”
“这……”韩沥摸了摸后脑勺,一脸为难,“从城门到国宾馆……路途遥远,行路起码一个半时辰是需要,不知道以夫子脚力受得了吗?”
“哈哈哈——”
荀况长笑一声,那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读《新郑》这本书而已。”他伸出手,指了指城门内那条延伸向远方的青石板路,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般的意气,“读本书就体力不够了,那儒者还如何求道呢?”
说罢,他也不顾众人劝说,径直迈步向前走去。
灰白色的儒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
于是韩沥只能在韩非和李斯无语的白眼中,指了指故作无辜的张良,随即只能紧赶慢赶地跟上了。
韩非和李斯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几个儒家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浮丘子伯一挥手,示意马车跟在后面,然后带着师弟们快步跟上。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一行人在新郑的街巷间穿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
荀况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看那些已经开始上木板打烊的店铺,看那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百姓,看那些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看那些在巷口追逐打闹的孩子。
他看得很仔细,确实像是在读一本摊开的书。
“果然一片和谐之气。”荀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赞叹。
他伸手指了指地面。
“地上近乎少尘,也没有其他都城里难闻的臭气,周围的民众虽然面有惧色,但依旧行路稳定,没有太过于紧张。”他转过头,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温和,“要知道现在可是外有秦军扣关,内有兵马锁城,一片肃杀之意,但庶民依旧能忙于自己的事,甚是难得。”
韩沥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谦:“我嘛……也不是啥有本事的人,改变不了天下,改变不了家国,改变不了人心是非……唯独就只能让新郑有个好脸面了。”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韩非和李斯听到这句话,眼睛都鼓成了牛眼。
你也太自谦自傲了!
那天下,家国和人心是非,你改变不了,那我们就能改变得了?!
句句都说自己无能,句句是不是在点我们啊?!
两人心里同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荀况倒是没有觉得这话伤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智慧。
“见微知著,做不好大事其实也没什么的,”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的眼睛,“把身边每一件小事做好,那也算一种行道了。”
“是啊,”韩沥赞同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把新郑的底部打理好,让底部不乱。到时候上面的权斗随他们玩,玩砸了,玩翻了也没事,就当看戏呗。”
韩非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泛白。
这话太伤人了!我可是你哥!
李斯看到韩非的窘态,好笑之余也心有余悸——要知道,韩沥马上就要去咸阳了!
到时倒霉的,被自轻自贱打击到的就是自己了!
许是看到自己的两个学生都快忍不住了,荀况头也不回,却向后问了一句。
“你们今天的朝堂事如何?”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不必给我具体结果,只需要一个大概评论就好。”
韩非立刻收敛了表情,向荀子的背影拱手。
“回老师的话,一切安好。”他的声音沉稳,报喜不报忧。
李斯紧随其后,语气同样恭谨:“正如师兄所言,一切安好。”
荀况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都知道,韩国朝堂有个权臣当道、君主庸碌的问题。
在这样的朝堂,哪怕韩非和李斯都不应该说出“一切安好”这样的话。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局势险恶得可怕。
他直接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沥五大夫觉得呢?”
韩沥也根本看都不看身后是怎么样的哀求眼神,直接说了一句:“还行啊!”
然后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然后,韩非和李斯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但诡异的是,荀况没有再问韩非和李斯正在忙的事情的细节。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自我的学生,你的哥哥回到了新郑,你也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吧?”
韩沥点头,语气随意:“差不多大半年了。”
韩非心中一阵咯噔——不好,老师在问弟弟对他这个哥哥的评价,那他得说得多不堪啊!
李斯也是满心的惊恐,因为他知道老师一定会问韩沥什么——不要啊!
荀况的声音继续从前面飘来,不紧不慢。
“通古也来到了新郑,你跟他应该也见过面吧?”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毕竟他肯定要告诉你,你需要去秦国的。”
李斯顿时眼巴巴地看着韩沥的背影。
在百家大佬和老师面前谈被隐形地带到咸阳去,韩沥一个回答不好,秦国和他这个执行者都得吃批斗。
但韩沥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见过一面,他其实还送了墨。”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现在有了墨,大家写东西不再需要竹简刻东西了——拿笔蘸墨,在纸上书写即成。”
“噢?墨好了?”
荀况顿时转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对于厕筹和墨这两个东西,在百家消息圈里并不陌生——由于幻梦的大筛子政策,只要在幻梦有人,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李斯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是的,此次由吕相牵头,秦国王上批准,历经数月琢磨,终得墨成。”
“嗯,墨好了,这就是善莫大焉啊。”荀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
一旁随行的张良也露出了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他是少有的在幻梦总部分到一个墨块的人,回家后马上用之,顿时让大父和自己如获至宝。
唯一可惜的地方在于,这是在秦国首次成功的,风头全被秦国抢了。
现在相国府除了等幻梦开始把墨坊搭建好,开始用秦墨之余,尽快整一个韩墨。
这也是相国府和自己最深切的欲望。
不然用着秦国的初始配方在他看来,就是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感觉。
韩非听到老师开始着眼于墨,而不是他们具体的朝堂事,心里是又放松又紧绷。
放松的是,墨这个事情确实足够大,基本上对儒家和法家这种“文以载道”的学派而言都是大事。
荀夫子可能不会再计较下去了。
但紧绷的心态在于——他太清楚这个老师的态度了。
他说不需要了解朝堂细节,就一定不会去了解朝堂细节。
但他要了解局势,而且周围还有个掌控新郑一切局势的人的话……还是很容易了解的。
只需要问对问题。
而就他所知,老师是最会问问题的人了。
果然,荀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问得更直接了。
“那么经过这么久,这么深入的接触,”他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你对我的两个弟子各有什么看法啊?”
完了!!
韩非和李斯心中顿时慌了!
老师真对一个恰好能解答这个问题的人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行走。
但他想了想,还是有点顾虑。
“李斯先生是我处事的同类人,我说说倒是无妨,因为无非剖析我自己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可自从我九哥来到新郑,我接触他太久了,久到我随便扯点什么……他就得坐立不安了。而且我是他弟弟,哪有弟弟评价哥哥的呢?不妥不妥。”
“寻常情况下,弟弟评论哥哥确实不妥。”荀况没有反对这句话。
但紧跟着,他的话锋一转。
“汝之情况却有所不同,乃化百家为己用的奇人。”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是希望以奇人之眼看看我弟子成色如何,还望五大夫助我。”
随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韩非和李斯。
“还是说,你两个确实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被我知道?”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我确实可以不听了。”
韩非的脊背一僵。
他立刻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不,夫子。我向来闻过则喜。”
他顿了顿,心里在滴血,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弟弟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嘛。”
李斯也强颜欢笑地附和道:“是啊,我心底无私天地宽,不惧被人言。”
“那既然他们两个没意见,你就说说吧。”荀况对韩沥鼓励道。
韩沥依旧不看身后两人那强烈的目光,只是揶揄地问了一句:“是先易后难,还是先难后易?”
荀况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指了指街道两侧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又指了指远处宫城的轮廓。
“我正在读一本名为《新郑》的书。”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选择用以问代答的方式,“是《韩非》这本书厚一点,还是《李斯》这本书厚一点?”
韩沥没有犹豫地直接回答。
“当然是后者。”
韩非的牙开始痛了——弟弟!!!你在说我活得没有李斯长吗?!
我去,太扎心了!
而就算听到自己的书厚一点,李斯也没有太开心。
虽然他的书也许会厚一点,但他在韩沥心中,究竟是属于“难”一点的,还是“易”一点的?
他想要前者。
张良、浮丘伯、毛萇、伏念、张苍都已经屏住了呼吸。
这场双人大戏太跌宕起伏了!
听到韩非的书更薄一点,荀况微微垂下眼眸,随即问道:“那……哪本更适合阅读一点?”
韩沥沉默了一息,对自己的话再构思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稍微放轻了一些:“我收回刚刚的话,没有难易,更像是一种各自的复杂。”
他顿了一下,继续在组织语言,当然第一个确实还是韩非。
“我的哥哥在个人生活上有个缺点,太奢华——穿最贵的紫袍、对酒成瘾到每天都得喝、每天在风花雪月之所流连忘返。虽然这是一种避开庸人,让有心人放松的伪装,但挑这个地方本身就表明自己喜欢风月。”
果然,一听到韩非天天流连在风花雪月之所,哪怕后面听到是种伪装,荀况都不由得看了韩非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柄软鞭子,轻轻抽在韩非心上。
韩非不由得一缩,腹诽弟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
但他又不敢说出来——因为句句都是实话,他确实有好酒、好风月、好奢华,也确实是一种对外的伪装。
但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嘛?!
韩沥继续说下去,语气同样平淡。
“李斯先生这点上就比我哥做得好太多了。当然,有种可能是他没享受过好东西。所以一登高位后,就有可能会被乱花渐欲迷人眼——但这是人之常情。眼下这点,比我哥强太多了。”
荀况“唔”了一声。
这一声,就让李斯心头一突。
第一评,他胜了——但胜得不稳固。
“乱花渐欲迷人眼”……真好的一句异体诗啊,一下子就戳中了自己的欲望。
韩沥开始了第二评。
“在行事处事上,我的这位好九哥曾放出‘七国天下,我要九十九’的豪言。”
这话一出口,韩非就受到了除韩沥和张良以外,所有人的集体注视。
荀况、李斯、浮丘伯、毛萇、伏念、张苍——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韩非脸上。
你怎么这么牛啊,你?
这就是这些目光里的潜藏含义。
韩非羞赧更甚,他在心里都在喊——弟弟,能不能给我兜着点说!
但他更知道,韩沥真的在兜着点说了。
大半年的相处,韩沥掌握了他太多的思维方式,随口一句就能让自己在老师和师兄弟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话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九哥大才,这话他也说得起。”韩沥找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这暴露了他一个很麻烦的行事风格——对结果要追求得太完美。”
他得细细斟酌词句。
“而在国家层面,对结果从来要求的是得到一个最不坏的结果,只是渴求最好罢了。”他转过头,终于看了韩非一眼,目光平静却笃定,“你却是反着来,为得到一个最好而努力,却总是在对你个人开启新的灾难。”
“你——”
韩非马上就要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但荀况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不重,却像一盆冷水。
“通古还没被他评完,你急什么?”
韩非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韩沥只能继续评李斯。
“这点上,我对李斯先生就顺眼得多。”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行事跟我一样灵活而务实,对于结果可以追求达标和最低期望满足。这才是官场中人活下来、并且爬上去的正确习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剖。
“不是说同流合污、和光同尘对,而是权臣奸相、雄主暴君都是有七情六欲之人。想要做事,就得顺着他们的七情六欲去走——除非你手握着更大的、让他们不能掠其锋芒的力量,就能让他们伏低做小。”
李斯感到一阵牙痛。
这话是好话吗?是的。
因为韩沥靠精准剖析自己来变相分析他李斯,甚至阐明他李斯未来的行事手段。
而且他也觉得有些耳目一新——原来向上谋夺权力并不完全是道德失据的表现。
权臣奸相、雄主暴君也是人,想他们所想,再根据解他们所需去获得赏识、取得权力,就应该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
想要打败他们,要么先和他们虚与委蛇,做大后再推翻;要么就谋求更加强大的力量作为后台——但同样,谁能赌那股力量是良善还是邪恶呢?
没得选的啊。
韩非觉得服务于权臣奸相难受,可问题在于,为什么高位上坐着的是权臣奸相呢?
韩沥揭开的,其实就是这个问题。
但问题在于……韩沥把韩非贬得一无是处,而把自己说得太中性了。
老师肯定要找点补——因为李斯自己都感觉,韩沥这个弟弟把哥哥说得太无能了。
果然,就听荀况说了一句。
“这手段确实在道德上看似低下,但细细思之,却也确实没太大问题。”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下一盘棋,也是儒门宗师的余裕,“可我儒家依旧视之为不道德,不知道五大夫可知道为何吗?”
“我当然知道。”韩沥露出了一副寂寥的神情。
“因为让这些手段剥离道德评价的前提在于施术者需要一个巨大的志向作为定心锚。”
李斯听的心中一滞——因为他恰恰就没有这种东西。
而韩沥的声音继续在晨风里流淌,不急不缓。
“我哥,李斯先生,和我,其实就是在这宦海沉浮里挣扎的三类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九哥他有志向,有聪明手段,有不对恶低头的勇气——所以他只会用对抗的手段去挑战恶。”
他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是,他再怎么能掀起风浪,一旦掀动的海上风浪越大,如果没有足够的体量将自己定在原地的话,过于庞大的风浪是能把任何有形之物撕扯成碎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的书里的每个内容都会跌宕起伏,会峰回路转,但一样会在某一刻撞到一个根本撞不碎的东西,于是被撞得粉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好看,但戛然而止。”
荀况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下一个。
韩沥把话题转向李斯,目光平静。
“李斯先生能随波逐流,自然静水流深,但有时候水底下的暗流也飘忽不定,尤其是越是平静却深邃的水体里。”
他的眼神放空,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回想着李斯日后一家人被腰斩的结局。
“没有巨大志向做定心锚,只会被无尽的暗流转晕,最后晕晕乎乎地,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因此他的书,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励志故事,但最后的扼腕也让人不禁叹息。”
荀况没有再看韩非和李斯了。
这种教育,他不会在公开场合说。
但对于被韩沥加上的“他自己”,他却可以听一听。
“那你呢?”他问。
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的情况,是因为我知道人必须志向远大,才能不为欲望所乘。而我更知道,世道太黑暗了,而这个世道里能借用到的最大的势,恰恰就是黑暗本身。”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想要完成自保,就必须接受手段恶劣;想要不被完全污染,就必须得以理想做定心锚;想要完成理想,就要学会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一条命——这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荀况的目光凝在他脸上。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他轻声问道。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知道理想有正在实现的可能……就是最重要的。”
这话一出口,除了荀况,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哪怕唯二听过“焚世之念”的韩非和张良,都感觉到这句话里最沉重的重量。
荀况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这个志向必须极度高远。不然根本撑不住这种牺牲。”
“是的。”韩沥点头,没有否认。
“你的书会怎么样被读出来呢?”荀况问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韩沥想了想,然后自信地笑了。
“枯燥无味,平平无奇,没有过程,没有结局……因为理想不可能从我手上实现。而只要理想一天没有实现,这故事永远都不可能完成。”
荀况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话。
“你应该还没去拜访过墨家的人吧?”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认为很有可能——因为在官方场合,儒就是比墨受欢迎——韩沥和墨家有私交,但接待使却不能第一个接待墨家。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他们昨天来了,结果昨天好忙,我就这样耽搁了。”
“那你就赶紧去拜访他们吧。”
荀况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过头,看着韩非。
“接下来的路……子非,你知道怎么去国宾馆吗?”
韩非一愣,马上行礼:“学生知道。”
“就由你来带路。”荀况又转向韩沥,目光温和,“而五大夫就还是去拜访下六指黑侠吧。可不能让墨家认为,我们儒家轻视墨家啊。”
韩非收束了一切心头的感触,认真地对韩沥说道:“既然如此,弟弟,你就过去吧。”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荀子作为师长、作为儒门宗师对儒家子弟的一次授课和教诲。不能再让弟弟这个思想异端介入了。
李斯也赞同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迫切:“是啊,五大夫还是别厚此薄彼得好。”
老实讲,他此刻宁愿跟这些同门待在一起,听老师温润而狂风骤雨般的教诲,也好过跟韩沥待在一起。
太虐心了,他真的很难受——恨又恨不起来,爱又爱得难受。
他得缓缓。
面对师父和韩非,都好过面对韩沥。
“那……我就去了。”
韩沥只能拱手道别。
在得到众儒家子弟的回礼后,他带着韩重,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主仆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荀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韩非,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审视。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威压的调子。
“带我去继续看看《新郑》这本书。一切等我们到国宾馆再说。”
韩非点头,没有拒绝。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
荀况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
韩非跟在他身侧,微微落后半个身位。
李斯跟在韩非身后,目光复杂。
张良和那几个儒家弟子跟在最后面,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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