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婴草草收拾了一番,赶到营门外,四野沉沉,只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虫鸣。
他往前走了一段,也不见半个人影。
陆婴暗自嘀咕,是不是校尉有意戏弄他,赶在这么晚的时候把他使唤到这边来溜一圈。
想着想着,他便开始在心里斥责,肯定是赵雪澜上下打点好了想趁此机会公报私仇。
他正在心里骂着赵雪澜时,忽而听见树枝摩擦晃动的声响,随即一阵劲风直冲着他面门而来。
陆婴下意识地躲闪,那人却速度极快地绕后,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背上。
陆婴扑倒在地,呛了一脸的沙尘,他连忙爬起来,转过身,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的脸。
裴识瑜墨发高束,身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身形瘦削如竹却不显得孱弱,白日里那张美艳温和的脸上此时一片煞人的冰冷。
“裴识瑜?你怎么……”
陆婴还来不及惊讶地问完一句话,裴识瑜就一记拳头砸过来了。
他即刻抬手阻挡,可裴识瑜却双手一绕,擒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震得陆婴半边身子都麻了,现在他也无暇再去想裴识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又气又急,连退几步站稳后,咬牙就冲着从容屹立的裴识瑜扑去。
裴识瑜不躲不避,几个来回后猛地抓住陆婴的手,利落地转身过肩,下一瞬,陆婴面朝着天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还想站起来,然裴识瑜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踩得陆婴闷哼一声,动弹不得。
“你竟然还敢反抗?”
听着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陆婴急火攻心,骂道:“你无缘无故地打人,难道还不准还手不成?”
“我无缘无故?”
裴识瑜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冷笑着质问,“你自己干过些什么事,自己不清楚吗?”
见陆婴神色茫然,裴识瑜脚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你当时怎么敢摔碎玉佩来毁婚的?从小到大,都没人敢这样对她……”
陆婴反驳道:“我若知道是相宜,我根本不会那样做!而且,相宜都已经……”
“住嘴!”
裴识瑜斥责道,眉目阴沉,“就算相宜原谅了你,也不代表我会息事宁人……何况发生了那样的事,你竟还敢往她面前凑,你真以为相宜就需要你那点喜欢?你那点真心?”
陆婴怒目圆睁,愤愤道:“你又不是她!你凭什么这样说?”
“我确实不是她,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裴识瑜眸光冷冷,语气淡然,“至于我又凭什么这样说?事实如此罢了。”
他看着陆婴,这样的人甚至不足以引起他的讥诮,裴识瑜的脸上只有不屑和淡淡的傲然。
“像你这般无能又幼稚的人,你的真心再固执、再深情,也不过是一文不值的东西罢了……而宜妹妹是不需要那样的东西的,你也就认准了她心软好脾性,哪怕这样廉价的东西也不忍践踏。”
裴识瑜每多说一句,陆婴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就像今晚,我为什么能让校尉将你从兵营中叫出来?因为我是裴识瑜,不论我行至何处,只要我亮明我的身份,他人都会对我毕恭毕敬,奉若上宾。”
感受到脚下人的身躯在细微地颤抖着,裴识瑜微微皱眉,把脚从陆婴身上移开了来。
即便如此,陆婴也没有再爬起来。
裴识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自然不会有搭把手的意图。
“而你呢?在京城你能仗着你平西侯府世子的身份横行霸道,招摇过市……可若离了京城呢?可若到了兵营这种只凭实力说话,根本不会在意你出身有多尊贵的地方呢?”裴识瑜道,“武功也软绵无力,在我手下连十招都过不了,更别提日后要保护相宜……你和路边的一条野狗,又有什么区别?”
陆婴躺在地上,疼痛逐渐从四肢百骸弥散开来,可那些都被更深更浓的酸涩与寒冷湮没。
放在过去,根本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可如今就像裴识瑜说的一样,褪去了平西侯世子的身份,他只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普通人。
“就凭你这样的人,也敢喜欢相宜?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娶她?”裴识瑜态度轻蔑,“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你也给不了她。”
陆婴咬牙,强忍着胸口的痛意,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怒声辩驳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能保护好相宜!我的真心,也会比你的更珍贵!”
裴识瑜轻嗤:“就凭你?”
陆婴死死地盯着他:“你且等着瞧吧!”
“呵……”
裴识瑜懒得与他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多费口舌,“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你最好不要再在相宜面前出现……我还会再来京城,若是让我知道了,可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说完,裴识瑜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今晚发生的事,你若不服气,就尽管去告……就说你在我手底下,连十招都过不了,到时候他们若要追来苏州问我的罪,我每一桩都认。”
陆婴出身武将世家,武艺也并非那般不堪;可和自幼习武训练严苛的裴识瑜相比,还是远远不够看。
但裴识瑜可不管这些,在他眼里,陆婴就是自以为是又无能。
说完,裴识瑜就转身离开了。
远处林莽化作沉沉黑影,夜风猎猎,只余下草木簌簌的轻响。
陆婴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再强烈的疼痛都被麻木渐渐淡去了,裴识瑜的话犹在耳畔,他做不到不去回想,可想起来又只余刻骨铭心的痛苦和对自我的厌弃。
裴识瑜的话虽伤人,可却句句属实。
一开始相宜就说过,往后都不想再见到他;是他因着初遇时强烈的喜欢和后来的愧疚,带着一点不齿的渴望回心转意的期盼,死缠烂打纠缠至今,希望相宜迟早会被打动。
可就像今日的裴识瑜、之前的赵雪澜所说的那般,他只是占着出身的尊贵,在京中大家顾忌着他父亲的身份,他肆意行事,也有大把大把的人夸赞他银鞍白马度春风,少年心性,潇洒风流。
实际上他才具平庸,性情顽劣,配不上样样都好的相宜。
如果相宜也是长在京城,出身尊贵,那么京中唯一能与她相配的人……
陆婴忙止住了念头,放空思绪木然地坐在原地,忽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流泪。
待泪痕被风干,陆婴才起身,朝着兵营的方向回去。
不论发生了什么,日升月落如常,第二日,相宜贪眠多睡了会儿,还是翠金叫她起来,说徐昭仪来了。
徐绣自身体好些了便彻底闲不住了,常常在东宫闲逛,今早逛到门口,恰碰见侍从整理递来东宫的帖子。
其中一封桃红色的请帖格外引人注目,徐绣也注意到了,让彩云上前一问,是寄给相宜的。
正好她也要去相宜那里,便直接替相宜带过去了。
待相宜看完后,徐绣道:“这是什么帖子?可是请你出去玩的?”
“嗯……”相宜又瞥了眼纸上的字迹,“是婚宴。”
嵇清和柳嘉盈的。
这两人也终于修成正果了。
相宜心中欣慰,放下帖子,一抬眸,就看见徐绣笑眯眯的脸。
“好相宜,带我也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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