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
“一些犯了叛国罪的不列颠人。”克劳狄乌斯冷淡地说道。
之前那些凯尔特的德鲁伊们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入罗马,取代了侍奉皇帝的塞壬,甚至差点真的得了手——这件事情显然是没法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虽然元老院的议员们竭尽全力地将这件事情归于外在敌人的威胁,而非内在政治的倾压,依然有不少人遭了无妄之灾,尤其是那些来自于高卢和不列颠的人,他们有些是军队中的百夫长,甚至是大队长,有的做到了诉状官或者是调查官——他们前途光明,却屈服在了那古老且野蛮的信仰之下,他们为德鲁伊打开了方便之门,这种行为不但危害到了国家,还亵渎了神明。
皇帝的愤怒是毋庸置疑的,元老院的议员们为了避免皇帝认为这是他们所策划的谋杀,不遗余力地将这桩案件的调查、审理以及最终的结果推行了下去。
其中有些人罪有应得,但有些人可能只是被牵连,无论他们是否已经真正地成为了罗马公民,在他们的家族谱系上没有写上某个显赫的姓氏之前,他们依然被排斥在权力之外,更是可以随时拿来消弭皇帝怒气的替罪羊。
这其中不但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是孩子,这无疑是相当残酷的。
但在罗马人的法律中,孩子不是一个赦免的理由,不要说这些几十年前还是他们敌人的家伙了,就算是卡利古拉遭到暗杀后,他的妻子和女儿也不曾幸免。
这些人瑟缩在房间里,两眼呆滞,神色麻木。只有一些年幼不知事的孩子还在不断地哭泣着,但也很快就会因为力气耗尽而变得沉默。
“这些人将会在明天的狩猎节目中出场。”伊特鲁利亚角斗学校的负责人在一旁微微屈着身,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虽然说角斗学校事实上是奥古斯都开设的,但凯撒的继承人可不会拿自己的名字来给这座学校争光添彩,于是他便随意地为它取了名字,叫做伊特鲁利亚(学者们一致认为角斗源自于伊特鲁利亚人的血祭),这个名字也正符合了罗马人那虚伪的做派——反正不好的事情全都推到外族人身上去。
说是狩猎节目,事实上却是“兽刑”,也就是被野兽咬死,在即将举办的角斗表演中,他们可是最不可或缺的开胃菜。
角斗表演通常要持续整整一天,早上的时候,竞技场大门打开,人们陆续入座,在短暂的寒暄后便翘首以待——但擅长吊人胃口的主持人可不会立即赤裸裸地将那些刺激感官的血腥场面捧上来。
一开始的时候是音乐、戏剧和狩猎表演。音乐和戏剧无足轻重,而狩猎表演就是将一些中小型野兽放出来,然后由猎人射杀它们,作为一个有趣而又轻松的开场节目。
最后,也就是当阿波罗的金车驰骋在空中时,会有一个贯穿了一整个午间的节目,就是“兽刑”。
也就是叫人们与野兽角斗,而这些即将成为野兽口中美食的人,当然不会是那些身价可观的角斗士,只会是一些不可宽赦的罪人,他们要么身着简陋的袍子,要么披上兽皮,赤手空拳,或者是被塞给一两柄木剑,就被迫踉踉跄跄地从黑沉沉的甬道中走出来,踏上角斗场。
他们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地方,又或者是挤在一起,惊慌地注视着周围。
但他们得到的只可能是冷酷的笑脸和薄情的欢呼声,紧接着,绞盘嘎嘎作响,木笼子被吊起来,而后轰的一声闸门砰然落地,饥肠辘辘的野兽缓缓从中走出……
会出现怎样的野兽,完全要看观众们的意愿——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皇帝,还要看这些人犯下了怎样的罪行,像是叛国罪,他们最可能遇见的野兽就是熊。
熊是最可怕的,它不像狮子,老虎上来就会咬断猎物的喉咙或是脊椎,总要等猎物毫无反抗之力了,它们才会下口。
熊甚至不如狼群和鬣狗群,后者除非遇到了特殊情况,不然总要等处死了所有猎物后才开始分批大快朵颐。
熊喜欢活吃,它吃起东西来,甚至带着一股百无聊赖的味儿,随便你怎么叫,你怎么哭喊,怎么挣扎,只要不影响它们进食,它们就可以慢条斯理地去享受一顿大餐,究竟从哪里开始,完全就看它抓住你的时候,嘴巴正在什么地方,那里的肉又够不够多。
如果有人提出特殊要求,或是没有熊的话,这些用来喂养野兽的人还会被固定在十字架上,让野兽碰不到他们的要害,以延长他们受罪的时间。
即便这些人明天就要成为狮子或者是熊的口粮了,但见到他们,克劳狄乌斯还是满心不快,他自然不是个完美的人,但成为凯撒之后,他认为自己做的,即便不能说最好,也不能说是最坏。
哪怕是对那些顽固的外神祭司与信徒,他一样宽容和善,可这些都换来了什么?他们罔顾他的慈悲不说,还想要杀死他,单单这么一想,他就觉得不堪忍受。
“那人在做什么?”一个有节奏的声音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有个人正在敲门板,角斗场的负责人凶狠地瞪了一眼那个守卫,那个守卫却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
“您说的是……那是一群尤多库斯人(来自于犹大的人)的疯子,他想要到那些不列颠人的房间里去,说是要说服不列颠人信仰他们的神祗。”
克劳狄乌斯的双眉不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你在那座小城里,”他对尼禄说:“大概没有听说过那些尤多库斯人,他们和那些愚钝的不列颠人一个样儿,不愿意将他们的神灵放进我们的万神殿。
但我要我说他们比不列颠人疯得更厉害一些。他们认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神明,克劳狄乌斯嘶哑地笑了两声,“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神明的话,他又如何能够承担得起如此之多的权责呢?不过他们确实非常顽固就是了。”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心想给孩子们展示某样新奇的玩意儿——且不说这样东西是好是坏——他把尼禄带到了那个开着一扇小窗的门前,他们透过那个打开的窗口向内看去……
里面的房间并不小,至少和皇帝在卡普利岛上的小餐厅差不多大,在里面挤挤挨挨的放了好几条长榻,有三四个肥胖但结实的男人躺卧在床榻上,或是懒洋洋地仰面朝天,或者是屈起一条腿,他们要么举着酒罐痛饮,要么闭着眼睛,张着嘴让奴隶往他们的口中填充食物,还有的人支撑起身体,在餐碟之中精心挑选自己爱吃的,更是不断地提出各种各样要求。
这种时候……一般来说,只要要求别太苛刻,基本上都能得到满足。
“这些就是明天要上场的角斗士。”他们的“公开用餐”一来是为了明天的表演做准备,二来则是一种另类的展示,展示给那些要下注的客人们看。
每个角斗士都会在开始表演之前,接受这种最为挑剔的观察与仔细的比较。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要先赶跑那个总是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的尤多库斯人。
“不要打搅我的角斗士!”负责人忍不住吼了一声,而后才回到皇帝的身边。
“那些尤多库斯人真是太古怪了,不要吃,不要喝,也不哭泣或是求饶,就是一个劲的,叽叽咕咕的要求我的角斗士们向他们忏悔,并且向他们发誓,只要有人愿意去信他们的神,他们的神就会敞开神殿的大门,把他们迎接进一个犹如奥林匹斯山般美好的地方。
不过他们除了唠叨之外,其他活儿倒是干得不错……而且待会儿我们就会把他们提出来,关到另外一个房间去。”
“现在就关吧。”
克劳狄乌斯说,“我还要和我的孩子讲讲有关于角斗士的事情。”他显然竭力想要去做一个符合人们认知和期待的父亲,或许他也曾经想过能够得到父亲如此对待,只是他的残疾是生下来便有的,他的父亲能够承认他已经算是宽容,要说有多爱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自从他有了布列塔尼库斯之后,他也曾经尝试过在布列塔尼库斯面前做父亲,但布列塔尼库斯的胆小和怯懦却总是让他失望。而皇后梅萨利娜总说他还太小了,应该待在母亲身边,而不是待在父亲身边。
在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禄来到皇帝身边后,梅萨利娜倒是愿意将布列塔尼库斯推出来了,但这时候克劳狄乌斯已经对布列塔尼库斯感到陌生了。
“那是瓦伦斯,这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而是一个假名,他是一个重装斗士。”
克劳狄乌斯俯下身,试图将尼禄抱起来,凑上高处的小窗口,但他只试了一次就尴尬地放弃了,他抱不起尼禄。
尼禄虽然瘦削,但已经有了肌肉,而且单看他的身高和肩宽,人们还要加上两三岁呢。
角斗场的负责人马上叫人搬来了一个小三角凳给尼禄,尼禄和克劳狄乌斯头碰着头往内看去。
在正对着他们的一张坐榻上,被称之为瓦伦斯的家伙已经察觉到了投来的视线,他马上站了起来,“向您致敬,凯撒!”。
“他有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克劳狄乌斯说:“他是这个学校里最受看重的斗士之一,持盾斗士,是重装斗士之中的一类,看,那是他的盔甲,他的头盔——能够遮挡住整张脸,还有一张巨大的盾牌,搭在盾牌上的短剑,你能看到吗?
持盾斗士的装备是最类似于军团士兵的。
在他身边的是两个挑战斗士,他们的盾牌更大,但短剑更短,不过他们的盔甲是除了持盾斗士之外最齐全的。”
两名挑战斗士也都站起来向皇帝致意。
克劳狄乌斯只是举了举手,便带着尼禄去了下一个房间。而在这个房间里,角斗士大概是听到了从隔壁传来的声音,早已将自己打理整齐站在长榻旁,恭敬地等候着皇帝的召唤。其中有一个角斗士头戴着一顶非常奇特的头盔。
皇帝一看便笑了,他招手道:“过来,过来。”等到那个角斗士走近,他才指着他说:“这是海鱼斗士涅琉斯。”
“他借用了神灵后裔的名字?”尼禄马上问道,涅琉斯是海神尼普顿之子。
“是的,”皇帝笑道,“角斗士常大胆地向神灵或者是他们的后裔借取名字,这当然是一种危险的行为,如果神明不愿意接受的话,他们的死亡会很快来临。
但如果祂们允许的话,这个角斗士就能够百战百胜,无往不利。”
“这两个是追击斗士,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他们的吗?因为只有追击斗士,才会带着那种鸡蛋型的头盔……嗯,他们之所以会带上这么一个古怪的玩意儿,是因为他们要对付的是网斗士……网斗士,这里有网斗士吗?
站起来给我们看看!”
一个角斗士大步上前,他在这座学校中地位不如之前的几个斗士,因此只能站在后面。
但现在皇帝既然已经召唤他了,所有人都要给他让位,他挺胸凸肚,尽量显示自己的男子气概。
他的盔甲也确实是所有角斗士中最少的一个,只带着一侧的臂甲,一部分保护手臂,靠近肩膀的部分如同花瓣般的向上张开,保护那一侧的颈部,他没有戴着头盔。
拿着抛网的手臂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手镯,可能是用来作为简易护臂使用的。
而他的另一只手上则持着一柄三叉戟,腰间别着一柄备用的匕首。
这个角斗士身上最为危险的并不是他那柄三叉戟,而是他那张渔网——尤其是在群体性的角斗之中,他作为轻装斗士,时常犹如游鱼般的跑来跑去,窥准每一处空隙抛出他们的渔网,而被他们的渔网缠绕住后,多数角斗士只能等待致命的一击。
只有少数人才能够摆脱渔网,或者是裹着渔网继续向前杀死对手。
之后还有步兵斗士和小盾斗士,皇帝在步兵斗士的房间前停留了片刻,“尼禄,看那圆形的小盾牌,他们的长矛、短剑和匕首……还有鸡冠式的头盔,那些是罗马最为顽强的敌人——希腊重装步兵的装备。
当他们在角斗场上厮杀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将之看作一份迟来的致敬。”
呃,除了这些角斗士之外,学校中还有骑士角斗士,先在马上搏杀,而后下马厮斗。
还有一些特殊的类型是专供这次角斗表演,譬如蒙眼斗士,顾名思义,他们的头盔上没有开观察孔,只能在看不见对手的情况下战斗,当然和他们战斗的也都是蒙眼斗士。这看起来着实滑稽,但也非常致命,因为他们缺少了闪避的空间和可能,一旦接触就是猛下狠手。
有些时候他们甚至会两败俱伤,一起死在观众们的笑声里。
还有双剑斗士,绳斗士……
“你还想看什么?”克劳狄乌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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