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杭州的天气热得有些仓促。
画室顶棚的天窗开了一条缝，穿堂风把垂在窗框边的几根防尘绳吹得直晃荡。
沈诗情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把刮刀，正小心翼翼地把调色盘上干结的一层群青刮下来。
刮刀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碎屑落在铺在脚边的旧报纸上。
言秋坐在她斜后方的小木凳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过，正在校对刚写完的一章底稿。
“秋秋，你看这个色调。”沈诗情把手里的刮刀往水桶沿上一搭，侧过身子，指着画布上那片刚刚铺开的初夏树影，“加了一点熟褐之后，绿意显得沉稳多了，没刚才那么飘。”
言秋抬起头，视线从屏幕移到画布上。
画面正中央是美院小广场旁的那排高大的樟树，阳光穿透厚重叶冠，在地面切出深深浅浅的斑块。
“光斑的边缘可以再虚一点。”言秋合上半边屏幕，“现在的边界切得太整齐，像贴上去的硬纸片。”
沈诗情歪着头看了两秒，拿起一支排笔在松节油里涮了涮，笔尖在抹布上擦掉多余的油分：“好像确实有点生硬。”
她刚要落笔，放在旁边画具箱上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顺着塑料箱体放大，连带着插在笔筒里的几支长杆画笔都跟着轻轻颤响。
沈诗情手里的笔顿在半空，偏头扫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微信置顶的“哈基米小分队”群聊图标右上角，红色的未读数字以两秒五个的速度往上窜，转眼就变成了“99+”。
“豆豆又在群里发疯了？”沈诗情把画笔搁在洗笔筒边缘，扯了一张湿纸巾擦掉指尖沾上的一点土黄颜料，抓起手机划开屏幕。
最顶上一条是林豆豆发的一段语音，足足五十八秒。
沈诗情点了转文字，屏幕上刷地拉出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感叹号和断句支离破碎的字：
“全员注意！南京代表团正式决定于五一劳动节期间对杭州进行为期三天的突击检查！主要任务是视察某对脱离群众的小情侣！”
下面紧跟着王浩发的一张表情包——一只顶着墨镜的狗头，配文是“暴龙出击”。
紧接着是林若涵发的一张截图，截的是高铁候补成功的购票界面，发车时间赫然写着：5月1日清晨 06:45。
“他们真要来？”言秋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旁的空椅上，走过来靠在画架边缘。
“何止是要来，票都抢上了。”沈诗情指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看豆豆后面发的那几段，王浩刚才差点立大功。”
言秋凑近看了两眼聊天记录。
原来今天中午铁路放票，王浩自告奋勇在群里夸下海口，声称凭自己的手速和八兆宽带，闭着眼睛都能抢到直达一等座。
结果倒计时一结束，这位仁兄在紧张中把目的地选成了“杭州南”，车次选成了经停八个小站、历时近四个小时的绿皮慢车硬座，发车时间还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林豆豆在群里连发了两条十级嘲讽：
“王浩你那个单核脑袋能不能格式化重装一下？凌晨三点四十去火车站，你是打算去给保洁阿姨交接班还是去铁轨上拉车？”
“这辈子没见过坐四个小时硬座去杭州旅游的，到了西湖边我腿都肿成金华火腿了，直接在断桥边支个摊卖肉得了！”
王浩在下面弱弱地发了一句语音：“我这不是看着那班车票多嘛……而且便宜，一张才四十二块五。”
最后还是林若涵在开票前就挂了三个候补通道，卡在放票第三秒把五月一号早上的直达高铁票给锁死了。
林若涵在群里幽幽地发了一句：“单核处理器过载就会自动降频，大家理解一下，不要对濒危物种要求太高。”
沈诗情在输入框里敲字：“你们住的地方定了吗？五一期间西湖附近的房间可不好订，稍微靠谱点的早就翻倍了。”
林豆豆立刻回了一条六秒的语音：“定了学校东门外面的那个小青旅！若涵选的，离你们学校走路十五分钟，带独立卫浴，老板还包早饭！”
“那家我知道，门前有条小河，环境还算干净。”言秋看着屏幕说道。
沈诗情在群里回复：“行，五一那天早上我们开车去东站接你们，行李先放青旅，中午带你们去吃后街那家老铜锅。”
发完消息，沈诗情把手机扣在画架的小托盘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举过头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五一西湖边上的人肯定多得像煮饺子。”沈诗情揉了揉肩膀，仰头看着言秋。
言秋把放在一旁的速写板拿过来，抽出一张干净的速写纸：“走常规路线肯定不行，断桥那天估计连桥面都看不见，全都是后脑勺。”
他握着铅笔，在纸上随手勾了几条简略的弧线。
“我们可以从南山路那边切过去，避开断桥和白堤。早上带他们走杨公堤和茅家埠，那边水系连着小路，树多阴凉，旅行团的大巴进不去，散客也少。中午在附近吃点茶点，下午如果他们想坐船，去花港码头包一条手划船，直接划到三潭印月外围的水道。”
沈诗情凑过来看他画的草图，下巴轻轻搭在他肩上，发梢擦过他的颈侧。
手机又响了，沈诗情拿起来一看，是林佳佳的电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台边划开接听，林佳佳带着笑意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诗情啊，今天没课？”
“刚下课在画室呢，妈。”沈诗情看着楼下绿树成荫的校园小径，“跟您说个事，五一我和言秋就不回南京了。”
“不回来啦？”林佳佳的声音顿了一下，倒也没觉得意外，“是画画作业多吗？”
“不是，豆豆、浩浩还有若涵五一要组团来杭州玩，我们打算留下来招待他们，带他们逛逛西湖和美院。”
“哎哟，他们三个也去啊？”林佳佳笑了起来，背景里隐约还能听到沈南风大着嗓门在问‘谁要去杭州啊’，“那挺好啊，你们从小玩到大的，难得凑得这么齐。在外头玩注意安全，西湖边上人多，别光顾着看景把包弄丢了。”
“知道啦，有秋秋在呢，丢不了。”沈诗情晃了晃垂在身后的马尾。
“行行行，有言秋在我就放心。”林佳佳在电话那头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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