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号清晨，天色泛着一层浅灰的青白。
杭州城还没完全苏醒，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只有路灯在渐渐散去的薄雾里泛着昏黄的光晕。
言秋把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清凉的晨风卷着路旁湿润的草木气味钻进车厢。
沈诗情坐在副驾驶上，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硬糖，正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豆豆在高铁上发来的实时播报，平均每隔十分钟一条，配图全是车厢显示屏上的时速表。
“豆豆说列车已经过宜兴了，还有二十多分钟进站。”沈诗情把手机收进包里，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指路牌，“浩浩刚才在群里问，出站口离停车场远不远，他说他带的东西快把肩膀勒断了。”
车子稳稳停在离到达层最近的停车区。
两人穿过地下连廊走向南出站口，假期的客流高峰已经初现端倪，通道里到处是拖着拉杆箱、脚步匆忙的旅客。
沈诗情走到接站口的护栏外站定，踮起脚尖往出站闸机那边张望。
言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前倾，很自然地替她挡开了几个拖着大号行李箱快步走过的路人。
七点四十分，随着一趟南京方向过来的列车旅客出站，闸机口的人流猛地密集起来。
“看见了！”沈诗情抬手拽了拽言秋的衣袖，指尖指向闸机最右侧的通道。
那三道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走在最前面的王浩像个移动的货架，胸前挂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箱子和纸袋；林豆豆跟在他身侧，全副武装得像个特工——宽檐遮阳帽压得很低，大号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浅粉色的防晒面罩一直拉到鼻梁骨，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手里只拖着一只轻便的登机箱。
落在最后的林若涵则是一贯的松弛做派，黑短袖配工装裤，单肩挎着个帆布包，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线，右手稳稳地捏着一瓶刚开封的冰红茶，步伐慢悠悠的，完全看不出赶了清晨第一班高铁的疲态。
“诗情！”林豆豆一眼扫到护栏外的沈诗情，防晒面罩下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脚下立刻加速，拉着箱子一路小跑冲出闸机。
沈诗情迎上去两步，林豆豆一把摘下墨镜扑过来抱住她的肩膀，整个人挂在她身上长长地哀嚎了一声：“救命啊诗情！早起赶车简直是对人类灵魂的终极摧残！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被晨光蒸发成干尸了！”
“叫你昨晚水贴水到一点。”林若涵慢步走过来，神色自若地朝沈诗情和言秋抬了抬手，“早啊。”
“义父！快接一下！我胳膊快脱臼了！”王浩气喘吁吁地挪到护栏边，把手里的泡沫箱和纸袋往地上一搁，揉着被勒出深红印子的掌心直哈气，“这箱枇杷是我爸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挑的头茬果，死沉死沉的，我从南京南站一路扛过来。”
言秋弯腰把地上的泡沫箱和纸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确实不轻，侧过身拍了一下王浩的肩膀：“辛苦了，走吧，车在下面。”
“还得是义父靠谱！”王浩瞬间满血复活，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伸手就要去帮林豆豆推箱子，结果被林豆豆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少献殷勤，刚才在高铁上叫你帮我把箱子放行李架，你还嫌重哼哼唧唧的。”林豆豆把遮阳帽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张白净但透着困意的脸。
言秋按下后备箱开关，把沉重的泡沫箱、特产纸袋和林豆豆的拉杆箱整整齐齐地码进去。
五个人上了车，言秋开车，沈诗情坐在副驾，后排三个人挤在一处，原本安静的车厢瞬间被倒豆子般的说笑声填满。沈诗情笑得直揉肚子，偏头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言秋，眼底满是老友重聚的轻快。
车子穿过市区，开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拐进美院东门外一条临河的林荫小道。
小道旁种着成排的杨柳，清晨的阳光透过柳叶碎碎地洒在青石砖路上，河岸边立着几栋白墙灰瓦的三层小楼。
言秋把车停在一家挂着原木招牌的青旅门口。
旅舍老板是个穿亚麻衫的中年大叔，手里正拿着喷壶浇院子里的绣球花，见言秋领着人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来了？房间早收拾好了，二楼朝南那间大三人间，窗外正对着河道。”
“麻烦老板了，先把这两袋熟食借您大堂的冷柜放一下，是家里带过来的。”言秋把他们带来的盐水鸭和酱牛肉递过去。
“行，放最下层，冻不坏。”老板爽快地接过去塞进冰柜，顺手递过来房卡。
五个人一起上楼放行李。
房间不算特别宽敞，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张单人床铺着淡蓝色的被单，推开木窗就能闻到河道边潮湿的泥土气和青草香。
林豆豆进门直接把自己摔在最里面那张靠窗的床上，手脚摊开呈大字型：“啊——活着真好！”
沈诗情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被子，眼底带笑：“原计划就是上午让你们洗把脸歇会儿，中午带你们去吃后街的老铜锅，下午再去西湖。”
王浩一听到“老铜锅”三个字，本来耷拉着的眼皮立刻抬了起来：“老铜锅？是那种烧炭火、挂麻酱蘸料的羊肉馆子吗？”
“对，就在后街转角，开了十几年了，他们家的清汤羊肉和麻酱烧饼是招牌。”言秋靠在门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九点半，你们抓紧洗漱歇会儿，十一点半我们过来接你们走过去。”
“得令！”王浩猛地从床边弹起来，抓起毛巾就往卫生间冲，“我先去冲个凉，高铁车厢里闷得我一脑门油。”
“王浩你讲不讲先来后到！我先脱的鞋！”林豆豆在床上扑腾着坐起来喊道。
两个小时后，五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美院后街那家挂着红灯笼的铜锅涮肉馆。
店堂不大，水泥地面泛着磨损的光泽，木质方桌被油水浸润出深沉的暗褐色。
正值饭点前夕，大堂正中央的一张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高高的紫铜炭火锅，肚大膛圆，顶上的小烟囱正呼呼地往外冒着滚烫的白汽。
五人围坐下来，王浩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就被端上来的两盘鲜切羊后腿肉吸住了。羊肉切得极薄，红白分明地码在白瓷长盘里，立起来也不会往下滑。
“这肉看着地道啊！”王浩抄起长筷子就要往滚沸的清汤里下。
林豆豆眼疾手快，手里的竹筷啪的一声敲在他筷子头上：“急什么！锅还没大滚呢，沫子都没撇，生肉下去全变柴了！”
“我饿啊豆姐，我早上四点半到现在就啃了半个干面包！”王浩缩回筷子揉了揉手背，嘴上抗议着，眼神却老老实实盯着铜锅边缘翻滚的气泡。
言秋拿起汤勺，动作沉稳地把漂上来的浮沫撇干净，随后夹起一整排羊肉滑进沸水里，筷子轻轻拨散。
羊肉在清亮的高汤里打了个滚，瞬间从鲜红收缩变白，香气随着水汽腾地一下涌上来。
“可以吃了。”言秋用公筷把第一捞烫得恰到好处的嫩肉夹起来，顺手放进了沈诗情的碗里，又给她添了一勺清汤撇掉油花。
沈诗情拿起筷子蘸了蘸麻酱，把肉咽下去，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即夹起旁边烫好的另一筷子嫩肉，侧过身放进言秋碗里：“你也吃，刚才开车开了那么久。”
坐在对面的林豆豆正夹着一块冻豆腐，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瞬间垮成一个夸张的“下水道老鼠痛苦面具”。
她把豆腐丢进碗里，双手捂住胸口，偏头看向旁边的林若涵：“若涵，你带胰岛素了吗？我感觉我刚下高铁，血糖已经飙到两百八了。”
林若涵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蘸料里加辣椒油，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习惯就好。早在初中我就明白了一个真理，跟他们两个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撑死是常态。”
沈诗情耳尖微红，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林豆豆一下，脸上却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吃你的肉吧，羊肉堵不住你的嘴。”
林豆豆立刻捞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不过说真的，诗情，你们学校后街这伙食水平比我们南京那边强太多了，我们食堂二楼那个黄焖鸡，鸡肉里全是骨头渣子，吃一顿得吐半盘碎骨头。”
“那是你不会挑窗口。”王浩在旁边大口嚼着麻酱烧饼，含糊不清地反驳，“三楼那个砂锅面明明挺好吃的，加个卤蛋才八块五。”
“八块五的面给你加了半碗淀粉汤，你个单核脑袋懂什么叫美食！”林豆豆反手给他碗里夹了一大坨大白菜，“多吃青菜，给你的脑神经降降温。”
王浩虽然嘴上嘟嘟囔囔，但还是老老实实把大白菜塞进了嘴里。
一顿火锅吃了快一个半小时，桌上铜锅里的炭火渐渐转为暗红，几盘肉和蔬菜被扫得干干净净。
王浩揉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靠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活过来了，这才是假期该有的样子。”
“吃饱了就准备动身。”言秋拿纸巾擦了擦手，把桌上的账单结了，“外面的太阳正大，去码头刚好赶上下午第一趟包船。”
沈诗情站起身把挎包背好，伸手拉了拉林豆豆的衣角：“走吧，带你们去看看西湖的清凉路线。”
林豆豆从椅子上爬起来，重新戴上墨镜和遮阳帽，气势汹汹地一挥手：“出发！目标西湖，谁中途喊累谁请晚上的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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