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号上午，天光透亮。
昨夜的一阵微风把残留的闷热吹得干干净净，美院画室楼外的树影在水泥路面上拉出一道道清晰的斜纹。
沈诗情领着另外四个人，沿着台阶往画室楼上走。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气味，混合着石膏粉末特有的微涩。
“这味道好上头，”林豆豆吸了吸鼻子，顺着扶手往上看，“闻着就有一股浓浓的艺术细菌的味道。”
“是松节油，调和颜料用的。”沈诗情推开四楼色彩画室厚重的双开木门。
假期的画室空旷而安静。
几十个高低不一的木质画架错落有致地排在房间各处，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石膏头像、未干透的画布以及沾满干涸油彩的调色板。
正中央的大窗朝南开着，明亮而柔和的天光从高处洒下来，把空气里漂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沈诗情走到自己的画架前，伸手掀开上面的防尘布。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静物写生，铜壶的冷光和陶罐的粗糙质感在厚重的笔触下层次分明，画上还有上周被郑老师用红圈圈出来、当堂表扬的几处高光点。
王浩把双手背在身后，伸长脖子凑近看了半天，整个人站得笔直，像是怕衣服蹭到画布上的颜料：“这陶罐画得……跟真的一样啊，看着硬邦邦的，底下的阴影还有反光。”
“你能看出来反光？”林豆豆偏头睨了他一眼。
“我怎么看不出来，”王浩抓了抓后颈，神情格外认真，“这罐子底下透着旁边蓝布的颜色，我虽然不会画，但我眼睛又不瞎。”
沈诗情忍不住弯起嘴角：“浩浩说得挺准，这叫环境色互渗，郑老师上周刚讲过。”
林若涵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目光在画室四周打量了一圈，最后停在沈诗情画板旁边挂着的小水桶上：“工科靠逻辑推演闭环，艺术靠感觉捕捉瞬间，确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画室出来，五个人又顺着走廊逛到了六楼的天光展厅。
展厅里正在展出高年级留校的优秀油画习作，大幅的风景与人物整齐地悬挂在灰色展墙上。
林豆豆背着手挨个看过去，时不时拉着沈诗情问两句画里画的是哪里，王浩则老老实实跟在言秋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言秋讲不同画派的笔触区别。
刚走出展厅大门，迎面碰上了正背着黑色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相机的李轻舟。
李轻舟手里拿着测光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反射着廊柱间的天光，见到言秋和沈诗情，他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言秋，沈诗情。”
“轻舟，你今天还在学校拍素材？”言秋走上前两步。
“摄影社借了暗房，今天过来冲几卷黑白胶片。”李轻舟扶了扶镜框，目光扫过言秋身后的三人，“这几位是你们南京的朋友？”
沈诗情笑着点头，把林豆豆、王浩和林若涵一一介绍了一遍。
听到林豆豆提起想在美院拍几张合影留念，李轻舟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那台老式机械单反——平时拍素材他用的是微单，这台胶片机是今天特意带来的——语气认真地说：“机子里刚好还剩半卷富士业务卷，现在光线角度是四十五度侧逆光，很适合拍胶片外景，去小广场还是银杏林？”
“银杏林！”沈诗情立刻举手。
初夏的银杏林没有秋天满目耀眼的金黄，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苍翠新绿。
宽大的扇形叶片在阳光下被照得近乎半透明，微风拂过，头顶翻卷起一阵清脆的沙沙声。
李轻舟在树荫外的光影交界处支起三脚架，熟练地取景、拧动镜头环对焦。
“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前面，别排成一排，前后错开一点。”李轻舟微微躬着身子，一只眼睛贴在取景窗上，朝他们打手势。
林豆豆一把拉过沈诗情挽着胳膊，站在最中间。
王浩站在林豆豆身后半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立正的木桩。
“王浩你放松点，拍毕业证件照呢？”林豆豆头也不回地用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笑一笑，别跟要上刑场似的。”
王浩赶紧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容憨得有些滑稽。
林若涵站在沈诗情身侧，神态自若地单手插兜，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弧度。
言秋很自然地站在沈诗情另一侧，身子微微侧倾，手掌很轻地搭在她身后的银杏树干上，把她整个人护在身前。
阳光透过浓密的绿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五个人的肩膀和发梢上。
“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
机械快门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胶卷在机身内部被齿轮轻轻卷过一格。
“再来一张抓拍，大家随意一点。”李轻舟没有抬头，手指拨动过片扳手。
沈诗情偏过头，正好撞上言秋垂下来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对，沈诗情眉眼一弯，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林豆豆正踮着脚去扯王浩耳朵上挂着的草屑，王浩缩着脖子躲闪，林若涵则站在一旁挑眉看戏。
咔嚓。
第二声清脆的快门声落下，画面在光影交错中再次定格。
五月三号下午，返程的高铁票定在三点一刻。
言秋开着车，把三个人的行李稳稳地塞进后备箱，一路平稳地开向杭州东站。
车厢里放着轻柔的电台音乐，比起刚来时的吵吵闹闹，此刻车里的气氛安静了许多。林豆豆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架隔音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
车子停在出发层落客平台。
几个人下车取行李，王浩从自己的大包侧面掏出一个印着老字号糕点铺图案的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诗情怀里：“诗情，这是今早特意去买的龙井茶酥和定胜糕，刚出炉的，你和言秋留着当夜宵吃。”
沈诗情抱着沉甸甸的纸袋，眼底泛起温软的光：“你们自己路上不留两盒？”
“我们回南京路上才三个小时，哪用得着吃这么多。”林豆豆走上前，拉起沈诗情的手晃了晃，墨镜推到了头顶，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回去画你的大作，暑假我和王浩去你家找你们吃西瓜。”
“好，到时候葡萄架下的葡萄估计也熟了，给你们留着。”沈诗情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林若涵走过来，朝言秋和沈诗情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照片让轻舟导出来发群里，走了，你们开车回去慢点。”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在群里报个平安。”言秋看着三人，沉稳地嘱咐了一句。
“放心吧义父！”王浩扛起背包，咧着嘴朝言秋挥了挥大手。
三道身影穿过自动玻璃门，汇入了出发大厅密集的人流。林豆豆走到安检通道前，还特意回过头，远远地朝他们大力挥了挥手臂。
沈诗情站在落客平台的护栏边，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通道尽头，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走吧，回学校。”言秋伸手牵住她的手。
沈诗情转过身，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半边身子的重量轻轻倚在他肩上。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初夏的微风拂过高架桥边的绿化带，带来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
五月的杭州绿意正盛，他们并肩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脚步沉稳而从容，奔向属于他们的大学生活，以及每一个正在前方静静等候的清晨与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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