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花港码头上岸时,天色已经擦黑。
岸边的路灯刚刚亮起,在水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黄线。
长假第一天的晚高峰把南山路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喇叭声在初夏微温的空气里此起彼伏。
言秋领着四个人避开主干道,抄小路往美院方向走。
“晚上去哪儿吃?我感觉我胃里的羊肉已经消化干净了。”王浩脚步虽然有些拖沓,但一提到吃,嗓门依旧洪亮。
“去后街吃小炒。”沈诗情走在言秋身侧,伸手拉了拉被风吹偏的挎包带子,“东门外头有一家老头开的土菜馆,笋干老鸭煲和红烧汪刺鱼做得极地道,分量大,油水足,还不用排两个小时的队。”
林豆豆摘下帽子当扇子扇风,立刻举双手赞成:“只要不让我在景区排队等号,吃什么我都举双脚赞成!我刚才在手机上瞄了一眼断桥边那家网红餐厅,前面居然排了四百多桌,四百多桌啊!等排到了我都饿成化石了。”
小炒馆子开在一条极窄的斜巷里。
几张油光锃亮的四方木桌摆在遮雨棚下,棚顶挂着一盏白炽灯,引得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老板是个穿围裙的精瘦大叔,五个人挑了靠里的一张方桌坐下。
沈诗情轻车熟路地点了菜,笋干老鸭煲、红烧汪刺鱼、咸肉蒸毛豆、干菜扣肉。
砂锅端上来的瞬间,滚沸的鸭汤还在咕嘟咕嘟翻着油花,老笋干的清香和鸭肉的醇厚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王浩抄起大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浇上两大勺浓稠的鸭汤,连肉带饭扒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唔!这笋干真脆!比我们学校食堂那种咬不烂的笋干强多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豆豆嘴上嫌弃地递过去一张纸巾,手上却顺势把盛好的第一碗鸭汤推到了沈诗情面前,“诗情,你多喝点。”
沈诗情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汤汁鲜咸温润,一路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她偏过头,看见言秋正用筷子仔细地挑着汪刺鱼背上那根粗刺。剔干净鱼刺后,他把最肥嫩的一块鱼肉夹到了她的米饭上。
沈诗情眉眼弯弯,夹起鱼肉塞进嘴里,又顺手给言秋夹了一筷子蒸毛豆。
坐在对面的林若涵安静地嚼着毛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旁专心扒饭的王浩身上,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在某种程度上,浩浩的干饭专注度拯救了这一桌的气氛,至少他没被酸死。”
林豆豆嚼着干菜扣肉,跟着笑出声来:“他那个单核大脑现在全被油脂和碳水占满了,哪有闲置内存去感受酸味?”
一顿饭吃了足足半个小时,桌上的菜盘被扫得干干净净,王浩一个人就干掉了大半桶米饭,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撑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从餐馆出来,夜风带走了白日的燥热,扑在脸上清凉舒爽。
几个人顺路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冰水和饮料,慢悠悠地从东侧小门踱进了美院的校园。
长假期间,校园里的大部分学生都已离校,白日里热闹的教学区显得格外安静。
正中央的大草坪在夜色下铺展成一片深黛色,远处美术馆的灰色线条被几盏地灯打得轮廓分明。
“去草坪上坐坐吧,这会儿风刚好。”沈诗情指了指草坪中央那片地势稍高的缓坡。
“好嘞,走不动道了,刚好躺平。”林豆豆率先走过去,也不挑地方,把帆布包往草地上一丢,整个人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四肢摊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初夏的草坪修剪得很齐整,草叶还带着白天吸收的余温,鼻尖满是青草被碾碎后的清新汁水气味。
沈诗情和言秋并肩在林豆豆身侧坐下。
沈诗情曲着腿坐着,把下巴搁在膝头,仰头看着头顶被树冠切割开的夜空。
杭州今晚的天空很透亮,几颗疏朗的星子挂在天幕边角,忽明忽暗。
王浩一屁股坐在林豆豆脚边,把手里那几瓶没开封的水在草地上排成一排。林若涵则在另一侧抱膝坐下,扭开冰红茶的瓶盖抿了一口。
“哎,你们在南京过得怎么样?”沈诗情偏过头,打破了草坪上的宁静。
“就那样呗,”林豆豆翘起一条腿晃了晃,语气懒洋洋的,“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自由,但也比想象中琐碎。我加了话剧社和宣传部,天天被使唤着写海报文案。不过也挺好玩的,认识了一帮挺能闹腾的人。”
“她现在在话剧社可威风了,上周他们排独幕剧,她演个凶巴巴的包租婆,连台词都不用背,本色出演。”王浩在旁边冷不丁接了一句。
林豆豆闭着眼睛精准地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王浩你皮痒了是不是?那是艺术加工!本色出演你个大头鬼!”
王浩揉着小腿,憨憨地笑了两声,又转头对言秋说:“义父,我进了系篮球队了,虽然现在还是替补,但上周跟大二打友谊赛,我抢了四个前场篮板,还盖了一个一米九中锋的大帽。”
“可以啊,防守意识练出来了。”言秋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当然,每天晚上被豆豆拉着打游戏练出来的反应速度。”王浩接过水拧开,一口气灌了大半瓶。
“若涵呢?工科专业课是不是特别难?”沈诗情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的林若涵。
“高数、力学、线代连着轰炸,头发掉得挺均匀的。”林若涵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一点自嘲的幽默,“每天在机房敲代码敲到十一点,屏幕上的报错比我的耐心还长。不过习惯了也挺有意思,一行代码跑通的时候,爽感堪比在原神里单抽出金。”
沈诗情听着朋友们的分享,眼角始终带着温软的笑意。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跑,有的热闹,有的充实,有的忙碌,但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小在同一条走廊、同一片操场上泡出来的熟悉感,一点都没有淡去。
林豆豆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侧趴着支起下巴,随手在地上拔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对了,晓晓前两天发朋友圈了,你们看到了吗?”
草坪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看到了,”沈诗情轻声回应,“她发了她们学校温室里的几盆多肉,配文是‘又熬过了一个春天’。”
“我也看到了。”林豆豆晃了晃手里的草茎,嘴角扯出一个很洒脱的弧度,“她现在在植物保护专业好像挺如鱼得水的,听说还拿了专业奖学金。我给她那条朋友圈点了赞,她还回了我一个戴墨镜的笑脸。”
王浩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我也点赞了,晓晓还是老样子,微信头像都没换过。”
林豆豆丢掉手里的草茎,双手枕在脑后,重新望向夜空:“其实挺好的。以前总觉得如果分开了,大家就会慢慢变成陌生人,现在发现根本不会。她走她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只要知道对方都过得挺好,这就够了。”
沈诗情看着林豆豆平和的侧脸,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个曾经在走廊里为了一封信纠结得手指发抖的女孩,如今也已经稳稳地跨过了那道名为放下的门槛。
夜风渐渐变得凉爽,吹得四周的香樟树叶发出海潮般的沙沙声。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豆豆低低地感慨了一声,“一眨眼,王浩都一米八几了,诗情画的画都能上校刊了,言秋的书都要出实体了。”
“小时候觉得十八岁特别远。”王浩也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总想着赶紧长大,长大了就不用写寒假作业,不用被我妈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
“现在长大了,你还不是天天在群里哀嚎高数太难。”林若涵不咸不淡地补刀。
几个人又是一阵低笑。
沈诗情把头慢慢靠在了言秋的肩膀上。
言秋的肩膀宽阔而稳定,隔着单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他垂在草地上的手很自然地滑过来,穿过沈诗情的指缝,十指轻轻扣在一起。
沈诗情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从幼儿园、小学时画在黑板报角落里挨在一起的两个粉笔小人;从初中在老家小院一起许下的愿望,到高中同桌三年的晨昏日落;再到如今并肩坐在这片初夏的大学草坪上。
那些漫长岁月里的细枝末节,没有一件被风吹散,反而像草坪下盘根错节的泥土,把他们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她偏过头,看见言秋也正看着她,眼底映着满天碎钻般的星光和她倒映在其中的脸庞。
“秋秋。”沈诗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气音轻轻喊了他一声。
“嗯。”言秋握着她的手微微收拢,力道沉稳。
林豆豆在那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坐起来:“不行了,我要回青旅洗澡睡觉了,今天累了一天了!”
“走吧,送你们回去。”言秋拉着沈诗情站起身,顺手拍掉了她裤腿上沾着的几根碎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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