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屋的灶火刚熄下去。
厨房那半边还飘着米香，水汽贴着隔帘，慢慢往餐厅这边散。
桌上摆着三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切好的酱牛肉。
赵峥端着粗瓷碗，喝一口粥，夹一片牛肉，吃得不紧不慢。
秦京茹的筷子横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白洁手里拿着一只鸡蛋，只剥开了指甲大的一块，蛋壳却被拇指按碎了不少，细渣全粘在指腹上。
屋里只剩赵峥咀嚼东西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放下碗。
碗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今儿下班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秦京茹手里的筷子一下滑进碗里。
当啷一声。
她半边身子刚抬起来，左手已经按住了仍旧平坦的小腹，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去半尺。
“今儿？”
她嘴唇动了两下，才接上后半句。
“不是……不是还有几天吗？”
白洁没出声。
她手里的鸡蛋已经被捏出一道裂缝，蛋黄都露了出来。
赵峥摸出一根大前门，划着火柴。
“车票是过几天。”
他低头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但人得先从明面上没了。”
“这几天我还在四九城，但不会再回院。你们别找，也别去外头打听。”
秦京茹扶着桌沿坐了回去。
“那你住哪儿？”
“你知道得越少，陈建国越问不出来。”
赵峥弹了弹烟灰。
“行了，都把脸收一收。我是先藏几天，不是去送死。”
“后面的话，我只说一遍。记牢。”
他先看向秦京茹。
“我走之后工位理应会由京茹你顶替，但你现在有了身子，废品站那活儿有时候会搬运东西。”
随后，目光落到白洁身上。
“所以白洁，你去。”
白洁抬起头。
“我？”
“嗯，你去顶岗。”
赵峥说道：
“你们两个需要一份明面上的收入，以后你们两个就住一起就行。对外就说认了姐妹。”
白洁把手里的碎蛋壳一点点拣进空碟。
“孙站长能答应？”
“我在孙站长那还有些情面，你们去时再送两包大前门就行。他应该不会为难我的家属，真为难了也不怕，那时我还没走！”
赵峥夹着烟，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五天没露面以后，你们俩一起去。”
“别早，也别晚。”
“早了，像咱们事先串好的。晚了，我那个缺容易让人占。”
白洁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要问我是谁呢？”
“你自己说。”
白洁抿了抿嘴。
“我是京茹表姐。她怀了身子，我过来照应她。”
“至于你去哪儿，我们也在找。”
赵峥嗯了一声。
“随便说一个身份就行，他不会深究的。我当时这个岗位也是这么顶替的。”
白洁点点头，伸手拿起暖水瓶。
壶嘴第一次碰在搪瓷缸沿上，叮了一声。她停了一下，第二次便稳稳倒满了水。
“我记住了。”
赵峥又看向秦京茹。
“昨晚给你们的钱、粮票、金条，全都分开藏。别都藏在屋里，屋外也要藏一些。”
秦京茹终于开了口。
“我和白姐分了好几处了。”
赵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街道或者公安上门，口径也记清楚。”
“今早我照常去上班，晚上一直没回来，不知所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峥把抽剩的烟按灭。
“还有最后一件。”
他将空碗往旁边推了推，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我不在的日子，低调养胎，闭门过日子。以后不管是谁欺负你们……”
赵峥停顿半秒，视线在两女脸上扫过。
“不用当场跟他们闹。”
“把名字记下来，等我回来。”
赵峥直起身，掸了掸袖口的灰尘，“我挨个清算，连本带利！”
声音不高。
秦京茹却慢慢松开了攥着桌沿的手。
白洁把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一半放进秦京茹碗里，另一半才塞进自己嘴里。
赵峥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
“粥都凉了。”
三个人没再说话。
秦京茹低头喝了一口粥。
白洁也夹了一筷子咸菜。
赵峥把碗里最后一点小米粥喝净，起身撩开门帘，进了西屋。
他从炕柜旁拿起帆布挎包，又将工帽扣在头上。
刚走到外屋门口，秦京茹便跟了过来。
她蹲下身，伸手去摆弄赵峥的鞋带。
赵峥低头看了一眼。
“早上刚系的。”
“松了。”
秦京茹把原来的结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以后，她又手指仍捏着鞋带，没有立刻松开。
“行了。”
赵峥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将人拉了起来。
秦京茹站稳以后，手又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要是方便……”
她停了一下。
“捎句话回来。一个字也行。”
“看情况。”
“那你答应我的事……”
赵峥看着她。
“没忘。”
秦京茹这才一点点松开手。
白洁提着搪瓷饭盒走过来，将饭盒塞进赵峥的挎包。
“牛肉在上头，底下还垫着两个鸡蛋。”
“饭凉了别忘了热，别一忙就扔那儿。”
说完，她抬手替赵峥抻平衣领，指尖勾住一根线头，轻轻扯掉。
“京茹我看着。”
赵峥把挎包搭上肩。
“你也顾好自己。”
白洁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赵峥从屋檐下推出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
“都回屋，别送。”
“院里有眼睛。”
秦京茹还想往外走，被白洁伸手拉住了手腕。
两人就站在门帘后面，隔着窄窄的一道缝，看着赵峥推车穿过月亮门。
初春的太阳刚从屋脊后面露头。
风里裹着胡同里的煤烟味，顺着院门直往里钻。
九十五号院安静得很。
不少人家已经生了火，门却关得严严实实。
出了院门，他翻身骑上自行车，一路往胡同口走。
拐角处，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正蹲在马路牙子旁，手里拿着鞋楦和锥子，装模作样地纳鞋底。
听见自行车链条的响声，汉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眼皮抬起，目光先落在赵峥脸上，随后又迅速撤回目光。
赵峥骑到他跟前，偏偏停下了。
汉子的右肘往腰间贴了贴，鞋楦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赵峥单脚撑地，摸出一根大前门。
火柴擦亮。
他借着火点燃香烟，抬眼看了看那汉子手里的鞋。
“鞋底纳歪了，师傅。”
汉子下意识低头。
锥尖已经扎穿了鞋帮，线也斜出去了一大截。
等他重新抬头时，赵峥已经蹬下踏板。
自行车平稳滑了出去。
车轮碾过一颗碎石，发出咯噔一声。
赵峥没有回头。
跟他打声招呼，就是为了加强他的记忆而已。
自行车很快驶出南锣鼓巷，混进了清早上班的人流。
从现在算起，到废品站下班，还不到十个钟头。
等今天那声下班铃响过，赵峥这条明线，就会在四九城断得干干净净。
陈建国守了这么多天，最后只能守到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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