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如萍裹着发硬的薄被,胃里直泛酸水,饿得头晕眼花。
昨天南市火柴厂被日本人查封,半个月的苦工打了水漂,连带进去的铺盖卷都没拿出来,硬生生倒贴进去。
傅文佩端着破药罐去弄堂口倒药渣。如萍爬下床,去了客厅掀开桌上的竹编饭罩。
连个干巴窝头渣都没剩下。
如萍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捏着竹罩边缘。
昨晚傅文佩夜里一声咳嗽都没有,早上洗脸时脸色越来越红润。
没钱买米下锅,有钱抓中药喝?
如萍冲进傅文佩的屋里,拉开床头的红漆木箱。将傅文佩的旧衣服全翻出来扔了一地。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院子里,走到外面看到木盆里傅文佩昨晚换下的旧棉袄时,顺手拿起来,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重量不对, 如萍呼吸急促,双手顺着棉袄内衬夹层往上摸。硬邦邦的圆块,一排排严丝合缝地缝在里面。
她跑回房间抓起桌上的剪刀,对着夹层用力划下去。
嘶啦。
棉花翻卷,十几个裹着碎布条的银圆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全都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如萍手脚并用,把剩下的布条全部撕开,手指快速清点。
整整二十六块现大洋。
脸上的肌肉因极度怨恨而扭曲。
傅文佩天天叫苦连天,逼她去火柴厂吸红磷粉尘,每天挨监工的皮鞭打骂。自己却藏着巨款喝中药调理身体,还说什么家里早没米下锅了,靠街坊施舍的剩菜剩饭,全都是狗屁,这笔钱足够两个人吃上两年白面糊糊。这亲妈,防自己跟防贼一样。
如萍把大洋一把抓起来,死死塞进破呢子大衣的口袋里。
木门被推开。
傅文佩提着空木桶跨进门槛。一眼看见如萍正在往口袋里塞的两块大洋,地上全是剪烂的棉袄和碎布条。
“如萍!你把钱放下!”傅文佩目眦欲裂,直接扑过来。
那是她死当了生母最后一件嫁妆换来的保命钱,是她的棺材本。
如萍侧身一躲,双手用力推在傅文佩的肩膀上。
傅文佩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死死磕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放下?凭什么放下!”如萍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女人,满眼厌恶,“妈,你心真黑!你藏着二十六块现大洋,看着我在火柴厂累死累活,吃发霉窝头挨打受骂!你自己在家吃香喝辣调理身体。你算什么亲妈!”
“那是我看病的钱!是我用来救命的钱!”傅文佩在地上扑腾,死死抱住如萍的小腿,眼泪狂飙,“你把钱还我吧,我没钱看病,病死在床上也是拖累你!如萍,我这个当妈的求你了,你手里明明有何家给的两百块大洋,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如萍抬起脚,狠狠踹开她的手。
“妈,少在这装可怜!那两百块是我的嫁妆本,我凭什么拿出来花?”如萍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傅文佩的鼻子骂道,“当初你要是老老实实在陆公馆待着,不去招惹王雪琴,就不会被扫地出门,哪怕你换孩子的事情曝光,我也还能过我千金大小姐的生活!哪里用得着过这种穷酸日子,我的人生全被你给毁了,这些钱就是你欠我的!”
如萍跨过傅文佩的身体,头也不回冲出弄堂。
“如萍!如萍啊!你不能走!”
傅文佩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双手抠住地砖缝隙,嚎啕大哭。指甲在砖缝里刮出血丝。
她终于尝到了被亲生女儿榨干骨血后一脚踢开的滋味。
报应啊,报应。
夜色浓重。吴兴镇外的河面上,冷风吹得两岸芦苇杆沙沙作响。
一艘挂着青帮标记的乌篷船顺着浑浊的河水滑向岸边。船尾摇橹的汉子手腕发力,水波荡开,没有多余的声响。
依萍坐在船舱内,穿着一件黑色翻领皮夹克,及膝马丁靴。脑海中正在清点随身空间实验室的账目。
十卡车粮食棉布,四千瓶高纯度盘尼西林,成箱的麻醉剂和消炎药。
日伪军全城搜捕,租界关卡林立。货物不好出,前线战士又等着这批药品,就只有把交接地点选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吴兴镇,避开日军的视线。
李光明掀开棉门帘,压低声音汇报。
“大小姐,前面就是吴兴镇水闸。镇上驻扎着日军一个小队,还有一个伪军保安连。游击队的接头人按约定应该在前面的老渡口等我们。我们要现在发暗号吗?”
“不急。”依萍起身,顺手拔出腰间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让兄弟们把船藏进芦苇荡,原地警戒。我上岸去和上家接头。”依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岸边,“上海那边水陆全封死了,这十卡车的货是他们走其他绝密渠道运出来的。对方行事诡秘,只说货已经到了镇外,具体藏在哪,我得亲自去对了暗号才知道。顺便我再去清查一下日军的暗哨。”
“大小姐,镇上全是伪军和日本人,您一个人上岸太危险了,我带两个弟兄跟着去保护您。”李光明急道。
“不行,上家规矩严,绝不见生人,人多反而会坏事。执行命令。”依萍发话,语气不容反驳。
李光明心头一紧,低头应声。
依萍踩着踏板上岸,身形融入夜色中。
借着视线死角的掩护,她避开镇上的两处巡逻哨。十分钟后,她摸到了距离老渡口两里地外,背靠荒山的一处大型废弃砖窑。
这里杂草丛生不仅位置隐蔽,内部空间也极大。用来做临时投放点最合适不过。
依萍敏捷地翻过半塌的矮墙进入砖窑。巨大的砖窑拱洞内空无一人,满地都是废弃的碎砖和灰尘。
位置正好。
她站在砖窑正中央,抬起右手,意念沟通空间,凭空向前猛地一挥。
空间实验室物资库瞬间释放。
砰。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在空旷的拱洞内接连炸开,激起大片积灰。
装满白面和稻谷的麻袋垒起四米高。防水油布包裹的盘尼西林、磺胺和麻醉药,整齐划一码放在最中央。外围直接堆起成山的过冬棉布。
整整十卡车的战略物资,在短短两秒钟内凭空出现,将原本空旷死寂的砖窑塞得满满当当。
浓烈的药水味混杂着新棉布的气息,充斥在空气中。
依萍拍掉手上的浮灰,确认周围没有遗漏痕迹后,转身退出砖窑,原路折返回渡口。
二十分钟后,回到芦苇荡。
“发信号。”依萍对李光明下达指令。
李光明屈起手指在船舷敲了三下,停顿一秒,又敲两下。
岸边暗处传来三声猫叫。
一名穿着补丁棉袄、满脸风霜的汉子从树影后闪出。这是游击队交通站负责人,老刘。
老刘一眼认出人群前面的女子,大步上前,伸出长满硬茧的双手。
“陆小姐,早就听秦五爷说过您的大名。前线的伤员全靠您的药才保住命。我代表游击队感谢您。”老刘眼眶发红。
依萍干脆利落地伸手握住。
“闲话少说。”依萍打断他,“镇上有日伪军驻扎,交接必须快。你们带了多少人来提货?”
老刘压低声音回话:“附近游击大队全拉来了,一共一百六十号人。拉货的独轮车和骡马全在镇外林子里候着。只要您这边说货到了,我们立刻动手往山里运。不过……”
老刘探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乌篷船,又看了一眼依萍身后十几个带枪的暗卫,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陆小姐,秦五爷信里说这批物资足有十卡车。上海那边的水路和陆路封锁,你们的货船在哪?”
依萍把勃朗宁手枪插回腰间,下巴微抬。
“我刚刚与上家交接过暗号了,货已经卸在镇外两里地的废弃砖窑了。走吧,带你去验货。”
老刘僵在原地,大脑一阵发懵。
镇外两里地的废弃砖窑?那地方就在日伪军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沿途十几个日军关卡。十卡车物资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重重封锁线,连半点发动机的动静和车辙印都没留下,直接卸在那里?
“陆小姐,您没在开玩笑吧?”老刘瞪大眼睛。
“我没工夫开玩笑。去看看就知道了。”依萍转过身,大步向砖窑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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