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把尺子。”
三月八号，周一，下午四点十分。行政楼一层。
档案室的门开着。
杜小满站在走廊上。
四点十一分。
“老师，您要尺子干什么。”
“量东西。”
“量什么。”
“一张照片。”
杜小满从书包里把直尺拿出来递过去。
那是一把学生用的塑料尺，十五厘米，边上有毫米刻度。
“您要看哪张照片。”
“二〇二三届的毕业照。”
“这个我们不是一直知道吗。”
“知道什么。”
“毕业照上数两遍是对的。”
杜小满把书包换了个肩。
“十二月那个孩子说的，一月那位阿姨也说的。”
“您自己在面店那天也说过这一句。”
“说过。”
温良把尺子握在手里。
“三个人都说数两遍是对的。”
“所以这三年没有一个人再去看第二眼。”
“今天我去看第二眼。”
“您要数第三遍？”
“我不数人。”
温良往档案室门里走。
“人数是对的。”
“所以得看别的。”
四点十六分。
杜小满没有跟进去。
学生进档案室要有教师带，还要在门口那本登记簿上写名字。
她在走廊上等着。
档案室那位老师坐在里头那张桌后。
“温老师。”
“麻烦您一样。”
“您说。”
“二〇二三届的毕业照。”
“哪个班。”
“先给我七班的。”
那位老师站起来，往柜子那边走。
“您找什么。”
“看一张老照片。”
照片拿出来了。
那是一张十二寸的合影，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温良把它放在桌上。
四点二十一分。
第一样，他先数了一遍。
他又数了一遍。
两遍都是五十三。
温良把这一样记在心里。
人数是对的。
第二样，他把尺子拿起来。
他量的不是人。
他量的是人和人之间的空。
四点二十七分。
照片上四排人。
后排站着十三个。
量的时候他把零刻度对在前一个人的肩头上。
一处量两遍。
两遍不一样的，再量第三遍。
他从左边第一个人量到第二个人，量的是两个肩膀中间那一段。
三毫米。
第二个到第三个，三毫米。
第三个到第四个，三毫米。
他一直量到右边。
中间那十来处都在三毫米上下，最多差半毫米。
只有两处不一样。
四点三十二分。
一处在最左边——后排左边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中间。
五毫米。
一处在最右边——后排右边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中间。
五毫米。
温良把尺子放平，又量了一遍。
还是五毫米。
他把尺子放下了。
他的手心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把尺子拿起来。
档案室那位老师从桌子后头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一个高三老师拿着学生的塑料尺，在一张毕业照上量人和人中间那点空。
他没有问。
他又低头去看自己那本册子了。
他在心里折了一下这个数。
照片上一个人的肩宽是四毫米上下。
多出来的那两毫米，折回到人站着的地方，大概是一拳宽。
第三样，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两行字。
一行是拍摄时间：二〇二三年五月十九日。
一行是排数：四排。
四点三十七分。
温良看着这两行。
他站起来，走到那位老师桌前。
“麻烦您再拿几张。”
“还要哪个班。”
“同一届，别的班，有几张给几张。”
那位老师又开了一次柜子。
拿出来七张。
一班到六班，还有八班。
四点四十二分。
温良把这七张摊在桌上。
他一张一张看背面，再一张一张数排数。
七张里头，六张是四排，一张是五排。
四点四十七分。
他数的是每一张的后排有几个人。
一班：后排十四。全班五十二。
二班：后排十四。全班五十四。
三班：后排十五。
四班：后排十四。
五班：后排十四。
六班：后排十四。
八班：后排十五。
七张里头，后排都是那个班最多的一排。
四点五十二分。
温良把七班那张拿回来。
七班：后排十三。
前排十四。
七班的后排，是这个班最少的一排。
温良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
他把那七张又过了一遍，一张一张核后排的数。
核完还是一样。
七张里头没有第二张是这样的。
温良把八张照片摞起来，一张一张装回各自那个牛皮纸袋。
每个纸袋外头都写着一行字：届别、班号。
“看完了？”
“看完了。”
“要不要复印。”
“不用。”
“那您搁门边柜台上就行，我一会儿归柜。”
温良把那摞纸袋放在门边那个柜台上，最上头那个写着二〇二三届高三（7）班。
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名字、时间和调阅内容，出来了。
调阅内容那一栏，他写的是：二〇二三届毕业照，八张。
四点五十七分。
杜小满还在走廊上。
她在那儿站了四十分钟。
走廊那头那个挂钟她看了好几回。
“看出什么了。”
“三样。”
温良把那个新本子拿出来。
第三页是空的。
从一月三十号到今天，这一页一直是空的。
他在这一页上写了第一条。
“七班毕业照，人数数两遍，均为五十三。”
写完他在这一条底下补了一句。
“这不能说明什么。”
第二条。
“后排两端各有一处间距为五毫米，其余各处为三毫米上下。折合实际，约宽一拳。”
底下补的是同一句。
“这不能说明什么。”
五点零二分。
第三条。
“背面印四排。同届另七张照片，后排均为该班人数最多的一排；七班后排十三，为最少的一排。”
底下还是那一句。
“这不能说明什么。”
杜小满看着这三条。
“老师。”
“说。”
“两处空档。”
“嗯。”
“正好两个。”
她的指尖点在那一行上，没有拿开。
温良把笔停住了。
“两个空档不等于两个人。”
“为什么不等于。”
“第一样：拍照那天两端的人站得散一点，是常有的。”
“边上没人挤，他就站开一点。”
五点零七分。
“第二样。”
温良把那一页转给她看。
“要是真有两个人被从这张照片上拿掉了，那这张照片原来该是五十五个人。”
“可我数两遍都是五十三。”
杜小满想了一下。
“那要是拍照的时候就没让他们上去呢。”
“那就不会有空档。”
“为什么。”
“少两个人，站在边上那几个会自己往中间挪，把空补上。”
温良把手放在照片刚才摆过的那块桌面上。
“拍毕业照那天，谁也不愿意站在最边上。”
“那这两处空档是怎么来的。”
“今天不知道。”
五点十二分。
杜小满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
“老师，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也一样。”
“可七张里头就您那一张反过来。”
“反过来的可能是排队的时候乱了。”
“也可能是照相的师傅那天换了个站法。”
温良把本子合上。
“一张不一样，说明不了什么。”
“那您还写它干什么。”
“因为它不一样。”
温良把本子放进上衣口袋。
“不一样的东西先记下来。”
“记下来不等于我认了它。”
两个人从行政楼一层往楼梯口走。
楼梯上有人下来。
是曹永年。
五点十七分。
曹永年走到最后三级停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他看的不是温良的脸。
他看的是档案室门边那个柜台。
柜台上那摞牛皮纸袋还没有归柜，最上头那个朝着走廊这一面。
“温老师。”
“曹老师。”
“你刚从档案室出来。”
“是。”
“调的是二〇二三届的。”
温良没有答。
曹永年往那个柜台上又看了一眼。
那一行字他站在这儿就看得见。
“你怎么会去调这个。”
温良还是没有答。
五点二十二分。
曹永年把手里那沓表格换了一只手。
他从最后三级上走了下来。
走下来以后他没有往门口去。
“温老师，我跟你说一样。”
“您说。”
“那一年的毕业照，是补拍过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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