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天,上午十点二十。
工间。
三号楼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七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柴顺。
他今天没穿后勤那件蓝褂子,穿的是他自己那件深色夹克——他在 A 组那三年一直穿这件。
他后面跟着六个。三个五号楼的,两个后勤的,还有一个陈九斤不认识。
七个人穿过大厅,走到北墙前面站住了。
那面墙上是昨天写的那行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粉笔写的,白的。
柴顺站在那行字底下。
四十个格子里的人陆续站起来。
“陈组长。”柴顺说。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
“柴哥。”
“我今天来,是替这一层说句话。”
“您说。”
柴顺往两边看了一圈。
“这一层的座位,”他说,“是按业绩排的。”
“排了三年。”
“你上来五天,把四十个人的位子全动了。”
“第一排坐的是上个月排二十六名的。”
“干得好的坐后头,干得差的坐前头。”
“这是什么规矩。”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这个。”柴顺往身后那面墙一指。
“你揭了十二张表。”
“那些表贴了三年。”
“你说揭就揭。”
他把手放下。
“我今天带这几位过来,就一句话。”
“把座位排回去,把表贴回去。”
“旧规矩,接着走。”
他身后那六个人站成一排。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退。
“我再说一样。”柴顺说。
他往那面墙上又指了一下。
“按业绩排座,这一层排了三年。”
“这三年,你干得好,你就往前坐。你干得差,你就往后坐。”
“这个东西不好看,可它是这一层唯一一样不看脸的东西。”
“你上个月十九笔,你坐第一排。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现在呢。”
他往第一排那几个格子看了一眼。
“第一排第六,上个月二十六名。”
“他凭什么坐那儿。”
“凭陈组长那张座位图。”
大厅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这一层四十个人,”柴顺说,“从今往后往前坐还是往后坐,看的是一张图。”
“图是谁画的。”
“图是他画的。”
他把手放下。
“你们干得好不好,从今往后不由你们自己说了算。”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外面,有人开口了。
付红英。
“陈组长。”
“付姐。”
付红英站在自己格子外面,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
“我有一句。”
“您说。”
“上个礼拜排座位,”她说,“您排完贴出来。”
“四十个人照着坐。”
“您没有问过。”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一块儿转过头。
“您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这七天做的每一件事,从核那本红本子到贴新座位表,从改指标到抄墙上那行字,四十个人一句反对也没有说过。
今天第一句反对,是从付红英嘴里出来的。
“付姐说得对。”陈九斤说。
“我没有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答一句。”
“三十天,九十四起。”
大厅里有人抬起头。
“这是上个月十号往前数三十天,A 组红本上记的‘某某反映‘。”
“九十四起里,九十一起是三样:离位、填多、拿号。”
“九十一起,反映的人和被反映的人,全是挨着坐的。”
“新座位表贴出来那天下午起,到今天,七天。”
“红本上一共一起。”
他把手放下。
“柴哥说得也对。”
“按业绩排座,是这一层唯一一样不看脸的东西。”
“我把它拆了。”
“我拆的时候没有问过你们。”
“这一条我认。”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站着。
“可我要是问了呢。”陈九斤说。
“上个礼拜我要是把这张图贴出来,问一句:愿意的举手。”
“付姐,您举不举。”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没有答。
“您那个月十一笔,全组第三。”陈九斤说。
“按旧规矩,您该坐第一排。”
“可您三年半没坐过第一排。”
“每次排座您都写条子给组长台,说您坐惯了。”
付红英抱着那个本子的手,紧了一下。
“三年半,十四次。”陈九斤说,“我翻过那些条子,都在组长台底下那个抽屉里。”
“一次不落。”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我那天要是问,”陈九斤说,“举手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这个法子不好。”
“是因为在这栋楼里,一个人举手,就是站出来。”
“站出来的人,第二天要被人记住。”
“所以我没有问。”
“我把图贴出来了。”
“贴出来,谁也不用举手。”
他往那面北墙看了一眼。
“昨天我在那面墙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付姐当着四十个人问我一句:您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这句话昨天她问不出来。”
“今天她问出来了。”
他把手放下。
“这就是我抄那行字的用处。”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看柴顺。
他看的是柴顺身后那六个人。
从左往右,第一个到第六个。
“柴哥。”他说。
“嗯。”
“座位和表的事,一会儿再说。”
“我先问这六位一句话。”
柴顺愣了一下。
“你问他们干什么。”
“他们今天跟您一块儿来的。”陈九斤说。
“他们站在这儿,就是他们同意您说的话。”
“我问他们一句,不过分。”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那六个人前面。
“各位。”他说。
“我就问一句。”
“一句问完,我不问第二遍。”
那六个人里,最左边那个换了下重心。
“柴哥跟你们说,恢复旧规矩。”陈九斤说。
“旧规矩恢复了,你们能得着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最左边那个先开口。
他是五号楼的,三十来岁。
“我什么也不图。”他说,“我就是觉得原来那样挺好。”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说让我顶三号楼 A 组的组长。
第二个。
“我也不图什么。”他说,“规矩就该是规矩。”
跳了一下。
他说 A 组组长是他的,让我当副的。
第三个。
“我是五号楼的,跟你们这儿也没关系。我就是过来看看。”
跳了一下。
他说下个月把我调进三号楼。
第四个,后勤的。
“我送料的,我不管你们排座位。”
他说三号楼的领料归我。
第五个,也是后勤的。
“我跟老柴认识十来年了。”他说,“我就是陪他来的。”
他说三号楼的领料以后是他的,分我两成。
第六个。
那是陈九斤不认识的那个,四十来岁,站在最右边。
他开口比前面五个都慢。
“我什么也不图。”他说。
跳了一下。
这一下比前面五下都重。
他说这事办成,二楼那边有人给我销号。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脸上没有动。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断了。
销号。
二楼那边有人给他销号。
他把这四个字按下去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六位。”他说。
“你们六个说的一样。”
“都说不图什么。”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看着。
“那我说说你们各自图的是什么。”
柴顺往前迈了一步。
“陈九斤,你——”
“柴哥,您别急。”
陈九斤没有看他。
他抬起手,指了指最左边那个。
“这位。”
“柴哥跟您说的是:这事办成了,A 组的组长是您的。”
最左边那个人的脸变了。
他往后缩了半寸。
“胡说什么——”
陈九斤把手往右移了一格。
“这位。”
“柴哥跟您说的是:A 组组长是他自己的,您当副的。”
大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第一个人猛地转过头,看第二个。
第二个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上了眼。
“他跟你说……”第一个人开口。
第二个人的嘴张开了。
“他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得很小声,可是这会儿大厅里安静,四十个人都听见了。
陈九斤的手往右又移了一格。
“这位是五号楼的。柴哥答应下个月把您调进三号楼。”
“这两位是后勤的。”
他的手一直往右移。
“柴哥跟您说,三号楼的领料以后归您。”
“柴哥跟这位说,三号楼的领料是他自己的,分您两成。”
第四个人和第五个人同时转头。
后勤那两个人认识十几年。
他们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第四个人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陈九斤的手停在第六个人身上。
他没有说。
他看了那个人两秒,把手放下了。
“第六位我不说。”
那个人站在最右边,脸是白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柴顺站在那六个人前面。
他的脸涨红了。
“你放屁。”他说。
“我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过这些。”
陈九斤站在原地。
“柴哥。”他说。
“您现在转过身。”
“转过身跟这六位说一句:我没跟你们任何一个人许过好处。”
“您说一遍,这事今天就算完。”
柴顺站在那儿。
他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站在自己格子外面看着。
十点四十,第一个人走了。
是最左边那个。他从北墙前面往玻璃门那边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他旁边有一把凳子——那是刚才有人搬过来又没坐的。凳子横在过道上。
他转过身,把那把凳子摆正了,摆到墙边。
摆完他直起腰,往柴顺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走了。
第二个跟着走了。
他走过柴顺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他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句话不是说给柴顺的,是说给他自己的。
第三个、第四个走了。
后勤那两个是一块儿走的。走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米,谁也不看谁。
最后一个是最右边那个。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没有从玻璃门出去,他绕到大厅西边,从后门走的。
十点五十。
柴顺一个人站在北墙前面。
他身后是那行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四十个人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去坐下。
柴顺站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往玻璃门那边看了一眼。
他动了一下,往那边迈了半步。
“柴哥。”
陈九斤说。
柴顺停住了。
“您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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