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哥。”
“您别走。”
柴顺停在原地。
他往玻璃门那边迈的那半步收了回来。
大厅里四十个人还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十点五十二分。
工间早过了。四十个格子里的机器亮着,送话器挂在挂钩上,没有一个人回去坐下。
陈九斤往组长台那边走了两步,转过身。
“各位。”他说。
“过来一下。”
四十个人开始动。
他们从格子里走出来,走到大厅中间。
没有人排队,也没有人喊口令。他们走到中间,自己站开,围成了一个圈。
圈是不整齐的。前面站着的人和后面站着的人隔得不匀,有的地方挤,有的地方空。
四十个人。
柴顺站在圈里。
他站的位置就是他刚才站的地方——北墙前面,那行粉笔字底下。
小隔间那块布帘掀开了。
林素梅从里面出来了。
她没有下组长台。
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两个本子,一红一蓝。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陈九斤站在圈的边上。
“柴哥。”
“你想干什么。”柴顺说。
“我不干什么。”
陈九斤往圈里走了一步。
“刚才您带六位过来。”
“六位现在都走了。”
“他们走之前,我跟他们说了六句话。”
“六句话都是您说的。”
柴顺的脸还是红的。
“我没说过。”
“您说过。”陈九斤说。
“我没说过!”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一动不动。
陈九斤没有提高声音。
“柴哥。”他说。
“您刚才那句话,我不跟您争。”
“我今天不问您说没说。”
他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那行字在柴顺背后。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我请您做一件事。”陈九斤说。
“什么事。”
“您刚才在门外面,跟那六位一个一个说过话。”
“三天前晚上,在三号楼后面那条路上,您跟他们站了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您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今天想请您说一遍。”
大厅里安静着。
“说什么。”
陈九斤把手放下了。
“你刚才怎么说的,现在再说一遍。”
十二个字。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柴顺站在北墙前面。
他的嘴张开了。
他要说的第一句,得先挑一个人。
那六个人不在这儿了,可是那六句话还在。
第一句是跟五号楼那个三十来岁的说的:这事办成了,A 组组长是你的。
第二句是跟第二个说的:A 组组长是我的,你当副的。
这两句他都说过。
他说第一句的时候是真的。他说第二句的时候也是真的。
那不是同一个晚上说的。第一句是在路上说的,第二句是在五号楼门口说的,隔了半个钟头。
隔了半个钟头,两句话在两个人耳朵里,从来没有碰过面。
现在他要在四十个人面前,把这两句话说出来。
说出来,它们就得碰面。
碰上以后,有一句是假的。
哪一句是假的,他自己也得当场选。
柴顺站在那儿。
他把嘴张开了。
“我说……”
两个字。
他停住了。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四十个人站着,圈里圈外,没有一声咳嗽,没有一把椅子响。
柴顺站在北墙前面,那两个字停在他嘴边上。
他把嘴闭上了。
他又张开。
这一次他一个字也没有出来。
他的脸从红开始往下退。
退得很慢。先是耳朵,然后是脖子,最后是脸。
退完他的脸是灰的。
陈九斤站在圈边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不需要再说。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也不需要他说。
他们刚才亲眼看见六个人一个一个走了。他们听见第二个人走过柴顺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他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现在他们看着这个人站在墙前面,张了两次嘴。
一个人要是真没说过,他张一次嘴就能说完。
一个人要是说过,而且说的不止一句——
他张一百次嘴也说不出来。
时间过了大概二十秒。
站在圈西边的一个人动了。
他伸手把自己脚边那把凳子往后拉了一下。
那把凳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
他拉完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旁边那个人也往旁边挪了半步。
一个接一个。
站在西边那一片人往两边分开,中间空出来一条道。
那条道从北墙一直通到玻璃门。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看柴顺。
他们分开的时候,眼睛全都落在自己脚下那一块地上。
柴顺站在北墙前面。
他看着那条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抬起来,伸到自己胸口。
他把工牌摘下来了。
三号楼的工牌跟一号楼一样,一块塑料片,用一根黑绳挂在脖子上,正面印着编号和名字。
他把绳子从脖子上取下来。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前面。
他把那块工牌放在台阶上。
放完他直起腰,接着往门口走。
他走到玻璃门那儿,推门。
门开了一半,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
大厅里四十个人。
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在看北墙,有的人已经开始往自己格子那边挪。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的眼睛落在门口。
柴顺站了两秒。
他出去了。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开始往格子走。
一个一个坐下,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
十一点整,声音起来了。
跟平常一样。
陈九斤走到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前面。
他弯腰,把那块工牌捡起来。
正面:三号楼,A 组,编号,柴顺。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塑料片的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字。
也没有划痕。
陈九斤站在那儿,捏着那块工牌。
他这八十天见过的工牌不止一块。
他自己那块是一号楼发的。他进楼第五天,在食堂门口把工牌翻过来看过一次。
背面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被人用刀尖划过,划了很多道,划得看不清是什么字,可是能看出来那儿写过字。
一号楼的工牌是回收的。一个人走了,工牌收回来,把背面的名字划掉,发给下一个人。
划得再狠,那三道印子还在。
三号楼的工牌他也见过——付红英那块,杜大奎那块。他没有专门去翻过,可是有一次娄小飞的工牌绳断了,掉在地上,他捡起来递过去。
那一下他看见了背面。
有划痕。
柴顺这块没有。
这块工牌的背面,从来没有写过字。
陈九斤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翻了两遍。
他把它放进上衣口袋里。
十一点二十,付红英上组长台交东西。
她把那份材料放下,没有立刻走。
“陈组长。”
“付姐。”
她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刚才那一下。”她说。
“嗯。”
“四十个人自己站开的。”
“我看见了。”
付红英把手里那个本子换了一只手抱。
“我在这栋楼三年半。”她说。
“三年半里,这一层出过很多事。”
“出事的时候,四十个人是散的。”
“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是一块儿的。”
她说完就下去了。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坐着。
他把她那句话过了一遍。
三年半里,出事的时候四十个人是散的。
今天他们是一块儿的。
他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刚才那二十秒,他没有说一个字。
他说的最后一句是“你刚才怎么说的,现在再说一遍”。
说完他就站在圈边上,一直站到柴顺出门。
中间那条道不是他让人让开的。
是西边那个人先把凳子往后拉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
四十个人没有商量。
他们只是都看见了同一件事,然后都做了同一个动作。
陈九斤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块工牌。
他这八十天在这个园区里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数车次是他一个人数的。
翻五本半旧簿子是他一个人翻的。
蹲在水泥管子后面数箱子,是他跟一个不说话的人。
上个月十七号在二号楼门口,六十来个人跟着他去了——那六十个人是跟着他走的。他站在最前面,他说话,他把三张纸压在砖底下。
他往后一看,人在他后面。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没有站在最前面。
他站在圈边上。
分开的是那四十个人。
他们分开的时候,靠的不是他。
靠的是他们昨天都看见了那面墙上的字,靠的是刚才六个人一个一个走出去,靠的是每个人自己心里算的那一笔。
一个人站出来,第二天要被人记住。
四十个人一块儿往旁边挪半步,谁也记不住是谁先动的。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坐着。
他把这件事想到底了。
他八十天前下车的时候,是一个人。
今天他手上是一个组。
十一点四十。
三号楼的玻璃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一个硬皮夹子。
那不是柴顺那六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抬起头。
来的那个人他见过。
上个月十七号上午十点二十,就是这个人拿着这个夹子进的门,站在组长台前面,念了三个名字。
那个人走到组长台底下。
他把夹子打开。
“陈组长。”
“您说。”
“本月通话量核完了。”
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组长台上。
“A 组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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