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压到李家屯外，官道上兵甲铺了满地。
可村子里，死静。静得像座坟。
家家门窗紧闭，连条狗都不敢叫。
雪地里，只有风刮过老槐树的呜咽声。
朱慈烺勒住马缰，眯着眼扫过一排排紧闭的院门。
“沈炼。”
“臣在。”
“你说，村里的人，为什么不出来？”
沈炼躬身，声音压得低：
“回殿下。不是没人，是不敢出来。”
“辽东这地方，建奴抢，旧明军也抢。穿甲带刀的进村，从来没好事。”
他顿了顿，“再者，半年前通州大捷，消息早传遍了辽东。百姓们盼殿下，盼了好几个月，天天往南边望。盼到最后，听说殿下班师回朝了，忙着清江南、整卫所，没工夫管辽东。”
“盼一次，凉一次。心，早冻透了。”
“现在大军真到了家门口，他们反倒不敢信了。怕又是空欢喜一场。更怕咱们一走，建奴回头，挨家挨户算账。”
朱慈烺沉默了几息。
指尖在马缰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呵。”他低笑一声，听不出喜怒，“大明的兵，混到这份上，也是本事。”
他转头，声音冷得掉渣：
“锦衣卫，进村。挨家挨户说清楚。孤，朱慈烺，大明太子，奉旨北伐，请乡亲们到村口叙话。”
“告诉他们——不抓丁，不抢粮，不搜家。愿意出来的就出来，不愿意的，别勉强。”
“喏。”
沈炼一挥手。几十名锦衣卫翻身下马，整了整飞鱼服，提着绣春刀，缓步进村。
不踹门，不闯院。
走到每户门前，指节叩在木门上。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老乡，开门吧。大明太子殿下驾到，请乡亲们到村口一叙。绝不伤人，绝不抓丁。请放心。”
声音平稳，顺着门缝飘进院里。
周老汉家。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瞬，周老汉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他死死盯着门缝，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手按在门栓上，抖得厉害。
他知道门外是谁。
大明的锦衣卫。
太子爷，真的派人来了。
“爷爷……”丫蛋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是……是明军的人吧？”
“嗯。”周老汉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那……咱开不开门？”
周老汉没答。
开了，万一真是抓丁的呢？
万一明军待不长，走了，鞑子回来报复，他这一家子就是活靶子。
可不开……
这四年，他受够了。
他怕。他太怕了。
怕盼了四年的希望，又是一场空。
门外，锦衣卫敲了三遍，没人应，也不催。
转身，往下一家走。
周老汉扒着门缝，看着那背影。
咬了咬牙。
他回头看了看炕上躺着的老伴，又看了看缩在身边的丫蛋。
“走。咱出去看看。”
“就算是圈套，咱也认了。”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拉开栓，把丫蛋往身后一护，弓着腰，贴着墙根往外走。
村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了。
西头的王老太太，第一个开的门。
老伴死了，儿子死在修城工地上，就她一个孤老婆子，无牵无挂，不怕死。
门一开，看见飞鱼服、绣春刀，她愣了半天。
然后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往村口挪。腿软得厉害，一步三晃。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有人探出头，左右瞅了半天，见锦衣卫真不闯、不抢、不打人，才犹犹豫豫跟出来。
也有人吵起来了。
东头李老二家，男人想出去，媳妇死死拽着他。
“你找死啊！明军要是站不住脚，走了鞑子回来，咱全家都得死！”
“怕个屁！老子受够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你死了，闺女怎么办？！”
两口子压着嗓子吵，脸都憋红了。
更多的人，扒着门缝看。
看着往村口走的人越来越多。
看着官道上那面黑底金龙旗，在风里猎猎响。
心里的火，压了又压，冒了又冒。
周老汉牵着丫蛋，走到村口时，已经聚了几十号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在雪地里。
望着高坡上那支大军，望着那面金龙旗。
没人敢往前凑，都站得远远的。
朱慈烺翻身下马，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过来。
玄色披风扫过雪地，金边龙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是谁先腿一软，“噗通”跪了。
接着，呼啦啦一片。
几十号人，齐齐跪在雪地里。
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喘。
朱慈烺站在众人面前，靴底碾过冻土，咯吱响。
他扫过底下的人。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男人拖着猪尾巴辫子，女人脸上抹着灰。
眼神里全是惶恐，藏着点不敢露的盼。
“抬起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劲。
没人敢抬，都埋着头，浑身发抖。
“孤叫你们抬头。”
语气重了几分。
周老汉为首，哆嗦着抬起脸。
撞进一双极冷的眼睛里。
冰一样的眸子，底下压着火。不是冲他们的。
“建奴占宁远四年。这四年，你们怎么过的。有苦说苦，有冤说冤。孤听着。”
静了几秒。
没人敢先开口。
你看我，我看你，怕说错话，怕掉脑袋。
王老太太绷不住了。
往前跪爬两步，“噗通”一声，额头狠狠砸在雪地里。
“殿下！鞑子把我们当牲口啊！”
“编庄当阿哈，七成粮上交！男人抓去修城，女人掳去糟蹋！”
“我男人，我儿子，全死在沈阳工地上了啊！尸首扔乱葬坑，连个坟都没有啊！”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上，磕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雪水，一道一道的。
这一嗓子，像开了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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