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明军阵前，一阵骚动。
一辆辆炮车，被推了出来。
一辆，两辆，十辆，二十辆……
整整三百辆。
佟甲喇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认得。
他妈的，他认得这种炮！
神武炮！
大半年前，朱慈烺攻山海关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炮！
当时传回盛京的消息，说这炮威力奇大，不炸膛，还轻便。
他当时嗤笑一声——吹牛吧？天底下哪有这种炮？
后来消息越来越多，他才知道是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
听过，没见过。
隔着几千里，听个响，能有多大动静？
现在。
亲眼看见了。
三百门，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着宁远城。
佟甲喇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那些传闻。
“神武炮，装的是开花弹。”
“一炮下去，方圆十丈，片甲不留。”
“红夷大炮打三发，它能打六发，还不炸膛。”
假的吧？
都他妈是假的吧？
明军阵中，令旗猛地一挥。
“轰——！！！”
三百门神武炮，齐声怒吼。
大地猛地一颤。
炮声震得人耳朵嗡鸣，脚下像踩在鼓面上。
整个宁远城，都在抖。
佟甲喇只觉得耳边炸了个响雷，脑子嗡的一声。
下一秒——
天塌了。
炮弹不是砸在城墙上。
是砸进城墙里。
然后，炸开。
“轰——！！！”
开花弹在砖石里炸裂。
整段垛口，像被一只巨手从上面掀开。
砖石、土块、人，一起飞上了天。
城墙上的兵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炸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混着砖石，从天上噼里啪啦往下掉。
“*********——！”
佟甲喇瘫在垛口后面，嘶声骂了一句。
他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全是灰。全是土。全是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往城下一看。
就一轮。
三百门炮，一轮齐射。
宁远城引以为傲的城墙，被啃掉了一大块。
砖石崩飞，垛口塌了半截。
墙根底下，躺了一地的人。
有断腿的，有开膛的，有直接被炸没了的。
血顺着墙砖往下淌，把冻硬的土都泡软了。
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守……守个屁……”
“一天都守不住……”
“还守几天？守你妈！”
“章京！章京！”
兵丁哭着扑过来，声音都劈了：
“垛口全塌了！弟兄们死了一半！”
“轰——！轰——！”
第二轮、第三轮。
开花弹一轮接一轮砸下来。
整座城都在震。
城墙像被巨兽一口一口啃着，一块接一块往下掉。
城门楼子被掀飞了半边。
十二门红夷大炮，连一炮都没再打出去——连炮带人，全被炸上了天。
城头上，彻底乱了。
哭爹喊娘的，抱头乱窜的，跪地求饶的。
三千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有兵丁疯了一样往城下跑，被督战的正白旗兵一刀砍了，也没能挡住溃势。
更多的人，瘫在血泊里，抱着断腿嚎叫。
没人管他们。
管不了了。
佟甲喇瘫在城楼上，耳朵嗡嗡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刚爬到半空。
他妈的，才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他觉得自己像死了一百回。
“轰——！！”
又一发开花弹，落在城楼附近。
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后脑勺磕在砖上，眼前一黑。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和血。
他忽然想笑。
摄政王？
赏女人？
赏银子？
守到摄政王回来？
守你妈。
他撑着砖墙，挣扎着想站起来。
腿却抖得根本站不住。
他望着城下那三百门黑洞洞的炮口，望着阵前那面黑底金龙旗。
通州。
万人坑。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忽然明白了。
朱慈烺根本不用打。
他只要把炮架在这儿，轰上一天。
宁远，就是一座死城。
“轰——！！”
又是一轮齐射。
整座城，都在炮火里哀嚎。
佟甲喇趴在城楼上，血糊了满脸。
他抬起头，望向北边。
锦州的方向。
摄政王……
你到底，还回得来吗？
炮声，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
宁远城的天，从这一天起，就再也没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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