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大军在李家屯外扎营。
号角声、马嘶声、甲叶碰撞声,在雪夜里响了半宿。
周老汉回了家,把白面馒头掰碎了泡进热水里,一口一口喂给老伴。
老太太吃了两口,眼泪先掉下来。
“咱……咱真等到王师了?”
“嗯。”周老汉点头,声音发颤,“太子爷亲口说的。要打宁远,打锦州,打到沈阳去。”
“那……那咱丫蛋……”
“不用抹灰了。也不用藏炕洞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村口,中军大帐。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帐壁上人影晃动。
孙传庭指着舆图,沉声禀报:
“殿下,宁远城里守军三千。正白旗一千五,汉军旗一千五。”
“守将是佟养性的族侄,汉军旗甲喇章京。城高墙厚,配十二门红夷大炮。”
帐内众将齐齐点头。
宁远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边镇重镇,不好打。
“破城之后,怎么处置,你们议议,仿佛在他看来,打下宁远城只是时间问题。”
朱慈烺坐在帅案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笃。笃。笃。
周遇吉先开口,声如洪钟:
“还能怎么处置!建奴成年男丁全部斩首!汉军旗助纣为虐的,一个不留!”
“臣附议!”姜瓖跟着抱拳,“辽东百姓受了四年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也能震慑后面的锦州、辽阳。”
帐里武将大多点头。
跟建奴血仇似海,没人觉得杀降有问题。
这时,随军监军御史躬身出列,脸色发白,硬着头皮说:
“殿下,臣有一言。建奴守军固然该死,可城中还有不少女真妇孺。尽数屠戮,恐有伤天和。而且后续城池死战不降,徒增我军伤亡……”
他声音越说越小。不敢抬头。
谁都知道太子的脾气。江南三十万说屠就屠,通州一万多降卒说埋就埋。劝他少杀人,跟找死没区别。
帐里瞬间静了。
武将们都皱起眉,看向御史的眼神带着不屑。
书生之见。跟建奴讲天和?他们杀汉人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讲天和?
朱慈烺听完,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有伤天和?”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御史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孤问你。从努尔哈赤起兵到现在,辽东死了多少汉人?关内为了三饷,又死了多少百姓?”
御史低着头,答不上来。
“孤告诉你。”朱慈烺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
“辽东被屠戮、被掳为奴的汉人,不下百万。中原因三饷家破人亡的,更是不计其数。”
“村口那棵老槐树,挂过十七颗人头。一人逃,十户连坐。逼着汉人互相告发,互相咬。”
“他们的天和,谁给?”
“我大明开朝时,朝廷划地安置,给粮给种。结果呢?养肥了就咬手,年年犯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不是空话,是祖宗用死人堆出来的教训。”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煞气压得御史腿都软了。
“孤再问你。村口的百姓,你看见了吗?男人剃发为奴,女人被掳走糟蹋,孩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生在大明,就活该被建奴欺负?”
御史“噗通”跪下了,浑身发抖:“臣……臣失言……”
朱慈烺没看他。转过身,扫过帐内众将,声音掷地有声:
“传孤军令。破城之后,建奴成年男丁,一个不留。汉军旗助纣为虐的,一个不留。”
“女真妇孺——”
他顿了顿,压下眼底戾气,“十岁以下幼童,没入奴籍,永世为奴,发配屯田修城,我要他们生不如死。成年女子,按军功赏给有功将士。敢闹事的,直接打死。”
众将齐齐抱拳,声震帐顶:“喏!”
朱慈烺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宁远城上,慢慢往北滑。
锦州,广宁,辽阳,沈阳。
“宁远是出关第一站。打下来,给后面的城池做个样子。降,留全尸。守,满城皆屠。”
他嘴角勾起一点笑,又野又疯。
“孤要让多尔衮看看。他在朝鲜抢的,在辽东造的孽,孤会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帐外,号角声隐隐传来。
士兵们听说了村里的惨状,个个红着眼,憋着一股劲。
就等天亮,破城复仇。
次日,卯时。宁远城头。
天刚蒙蒙亮,霜气重得呛人。
佟甲喇缩在垛口后面,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他怕。
他妈的,他怕得要死。
六十七万。
盛京的急报,几天前就到了。
朱慈烺亲征,四大神兽军团全调了,连卫所兵都凑了二十万。
通州点验过,实打实的数。
还有大雪龙骑,还有那三千重甲步兵——
通州那一仗,一万多八旗弟兄,被活活埋了。
全埋了。
佟甲喇是汉军旗,没赶上通州。
可他听说了。
听说重甲步兵冲起来像山一样,刀砍不动,箭射不穿。
听说大雪龙骑冲阵,白甲白马,像雪崩一样碾过来。
听说通州城外的万人坑,土都埋不平,开春血水还往外渗。
他昨晚一夜没睡。
一闭眼,就是万人坑。
现在天亮了,大军真的要来了。
他能不慌吗?
可慌,也得撑着。
城头上三千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是章京,是主心骨。
他要是慌了,这城就不用守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扯着脖子喊:
“都他娘的精神点!”
“怕什么怕!不就是明军吗!”
底下的兵丁,一个个脸色发白,攥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有人小声嘀咕:
“六十七万啊……听说连卫所兵都来了……”
“通州那一仗,活埋了一万多弟兄……”
“咱们才三千人,怎么守啊……”
佟甲喇心里一沉。
不行。
军心要散了。
他“蹭”地跳上垛口,指着南边,嗓门扯得老大:
“都给老子听好了!”
“慌什么慌!六十七万怎么了?!都是乌合之众!”
“咱们宁远城,城高墙厚!这是谁修的?大明自己修的!
用了几十年,砖石垒了三层!
当年大明拿它守咱们——啊不,拿它守辽东,守了多少年?!
现在轮到咱们守了!他朱慈烺用炮轰?轰不动!”
他拍了拍墙砖,拍得手生疼,面上却一点不露:
“这城墙,是大明花了几十年修的!
最结实的砖,最厚的墙!
他朱慈烺就是拿命填,也填不平这城墙!”
兵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的眼神,稍微安定了些。
佟甲喇趁热打铁,又喊:
“再说了!你们怕什么?!”
“摄政王在朝鲜,已经打下了汉阳!
朝鲜国王都跑了!
王宫里的金银、粮食、女人,抢了堆成山!
消息早传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发亮:
“摄政王说了,大军正在往回赶!
用不了几天就到!
到时候里应外合,内外夹击!
把明军包了饺子!”
“咱们只要守住这几天!”
“等摄政王大军一到,灭了朱慈烺——
朝鲜抢的那些金银,那些女人——
摄政王说了,通通赏给有功的将士!”
他拍了拍胸脯:
“弟兄们!跟着摄政王干了这么多年!
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
守住!就是泼天的富贵!
跑了!就是通州万人坑的下场!”
这一嗓子,把兵丁们的眼睛都喊亮了。
“守!守!”
“等摄政王回来!杀明军!”
“赏银子!赏女人!”
城头上,三千人跟着吼起来。
吼得脸红脖子粗。
吼得像是真能赢似的。
佟甲喇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安。
可他自己知道。
他自己心里,那点底,虚得很。
朱慈烺那疯子……
连活埋都干得出来……
摄政王真的来得及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赌。
正想着,南边忽然传来动静。
尘头大起。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地平线上压过来。
一眼望不到头。
佟甲喇手里的酒囊,“啪”地掉在地上。
酒洒了一裤子,他都没察觉。
来了。
真的来了。
“这……这得有几十万人吧……”
旁边的兵丁,声音都在打颤。
“闭嘴!”佟甲喇一巴掌拍过去,“慌什么慌!城墙厚着呢!他们攻不上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兵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城下,明军阵前。
一队骑兵列阵而出。
白甲,白马,白刀。
大雪龙骑。
佟甲喇瞳孔猛地一缩。
通州城外那些被活埋的八旗兵,就是被这支骑兵冲垮的。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赶紧扶住垛口,强撑着喊:
“放箭!放箭!开炮!”
城头上瞬间乱了。
箭矢雨点似的往下落,十二门红夷大炮也开始轰鸣。
可城下的明军,盾车列得整整齐齐。
箭矢砸在上面,不痛不痒。
“章京!明军有炮!”
兵丁指着城下喊。
佟甲喇定睛一看。
明军阵前,列着一排大炮。
炮身乌黑发亮,比红夷大炮小一圈,看着更轻便。
他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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