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十二年的秋,九镇,各立起了一座英烈祠。
雁门关的祠,是头一座。祠立起来那年,九镇的镇将,都去了。回去后,各镇的镇将,都说了同一句话:"雁门关的祠,俺们看了。俺们的兄弟,也该有一座。"
"也该有一座?"有边军,听了镇将的话,道,"俺们镇的兄弟,也有祠?"
"有。"镇将道,"九镇,各建一座英烈祠。俺们镇战死的兄弟,都供进祠里。往后,俺们想他们了,进祠,看看他们。"
九镇,各建了一座英烈祠。祠,建了两年。祠里的牌位,是从各镇的战册里,一个个抄出来的。战册,是镇将的账——哪一年,哪一仗,哪个兄弟,倒在哪,战册上,都记着。
抄牌位,是各镇最郑重的一桩事。
朔州的镇将,抄牌位时,请了三个老卒。老卒,是打过仗的,认得战册上的名字。他们一人一册,一页一页,抄。抄到一半,一个老卒,忽然停住了。
"停什么?"镇将道。
"这一页,"老卒道,"是永安十九年,青石谷的仗。这一仗,俺们镇,战死一百二十三人。册上,记着一百二十三个名字。可俺记得,那仗,还战死了一个——他叫马全,是俺的副班长。他战死的时候,俺在他边上。"
"册上没有?"镇将道。
"册上没有。"老卒道,"那仗打完了,俺们撤得快,马全的尸首,没抢回来。报战损的时候,漏了他。他战死了,可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漏了?"镇将沉默了一会儿,道,"漏了,补上。马全,战死青石谷,记册。他,要有牌位。"
"补上?"老卒道,"马全,能补上?"
"能补上。"镇将道,"战册,是活账。漏了,补;错,改。马全战死了,是事实。事实在,册上,就该有他的名字。他,不能因为册上漏了,就没牌位。"
马全的名字,补上了战册,也刻上了牌位。牌位刻好那日,老卒,在祠里,摸着那块牌位,道:"马全,你看见没?你,有牌位了。俺们镇,没漏了你。"
"没漏了你?"镇将在边上,道,"九镇的英烈,一个,也不能漏。漏了一个,就是漏了一份恩。恩,不能漏。"
九镇的祠,建了两年,牌位,抄了两年。抄完,九镇的祠,各有了各的牌位。战死的兄弟,一个,也没漏。
"没漏?"有边军,在祠里,看着满墙的牌位,道,"俺们镇,战死的兄弟,都在这祠里了?"
"都在这祠里了。"管祠的老卒道,"战册上的,都在;漏的,补了。一个,也没漏。"
"没漏就好。"边军道,"俺的兄弟,都在这祠里。俺想他们了,进祠,看看他们。他们在,俺守着边关,心里,就踏实。"
九镇的英烈祠,立起来后,朝廷,定了一桩大典:全国统一祭典。
祭典,一年一回,定在秋后。祭典那日,九镇的祠,同时开祭;京城的太庙,也设祭。全国的官,在任所,遥祭。
"全国统一祭典?"有礼部的官员,道,"从前,祭奠英烈,是各镇自己祭。如今,全国一起祭?"
"一起祭。"礼部尚书道,"九镇的英烈,是九镇的,也是天下的。他们战死,护的是九镇,也是天下。天下的人,都该记着他们。统一祭典,就是让天下的人,一年一回,记着他们。"
统一祭典的礼,是礼部定的。
祭典,分三祭。头一祭,祭天:九镇的祠前,设天坛,祭天地。第二祭,祭祠:九镇的镇将,率边军,祭祠里的英烈。第三祭,祭民:京城的太庙,设民祭,天下的百姓,遥祭。
"三祭?"有边军,头一回参加统一祭典,道,"祭天、祭祠、祭民——三祭,祭的都不一样?"
"不一样。"礼官道,"祭天,是谢天,谢天地给了九镇太平;祭祠,是谢人,谢英烈护了九镇的关;祭民,是谢心,谢天下的人,记着英烈的恩。三祭,祭的是三样——天、人、心。"
"人心,"边军道,"也能祭?"
"能。"礼官道,"英烈战死,护的是天下。天下的人,记着他们,就是祭他们的心。心祭,比香祭,重。香祭,是一时的;心祭,是一世的。"
统一祭典那日,九镇的祠前,香烟缭绕。九镇的镇将,率着边军,在祠前,三拜九叩。京城的太庙,文武百官,列队而祭。中原各县的村口,百姓们,在香案前,遥遥地,望着北方。
统一祭典的头一年,出了件让礼部没想到的事:中原各地的百姓,自发地,祭起了英烈。
"自发祭拜?"礼部尚书,看着各地报上来的折子,道,"百姓,也祭英烈?"
"祭。"有官员道,"中原的百姓,听说九镇立了英烈祠,有的,在村口,设了香案;有的,在庙里,添了牌位;还有的,自发的,凑钱,给英烈祠,送灯油。"
"送灯油?"礼部尚书道,"百姓,给英烈祠送灯油?"
"送。"官员道,"有百姓说:俺们种的田,是边关的将士,拿命护的。俺们送灯油,是给他们的灯,添点油。灯亮着,他们,就不孤单。"
送灯油的百姓,越来越多。中原的各县,都有人,自发地,往九镇的英烈祠,送灯油。灯油,一坛一坛,从各县,送到边关。
送灯油,送出过一桩事。
中原青州的一个村落,凑了半年的灯油,凑了三坛。三坛灯油,要送到雁门关,要走八百里。村里,选了两个壮实的后生,推着独轮车,送油。
"送油?"有邻村的人,看着那两个后生,道,"送三坛油,走八百里?这油,值几个钱?"
"值钱。"后生道,"俺们村的油,是俺们村的恩。恩,不是钱能算的。俺们走八百里,送这三坛油——是俺们青州,记着边关的恩。"
两个后生,推着独轮车,走了十八天,把三坛油,送到了雁门关。
"三坛油?"英烈祠的管祠老卒,看着那三坛油,又看了看那两个晒得黝黑的后生,道,"你们,从青州来?"
"从青州来。"后生道,"走了十八天。俺们村的油,送到了。"
"十八天,"老卒道,"就为这三坛油?"
"就为这三坛油。"后生道,"俺们村的油,不多。可俺们村的恩,重。俺爹说:边关的将士,拿命护着俺们。俺们送油,是俺们的本分。油送到了,俺们,就安心了。"
老卒,没有再说。他接过那三坛油,一坛一坛,添进了英烈祠的灯里。灯,亮了。他望着那两个后生,望着他们推着空车,走回中原的背影,忽然道:"这油,是从青州来的。青州,离边关八百里。八百里,记着边关的恩——兄弟们,你们看,值了。"
"灯油?"雁门关英烈祠的管祠老卒,看着送来的灯油,道,"一坛,两坛……这灯油,是中原的百姓,送来的。他们,记着俺们的兄弟。"
"记着。"有送灯油的汉子,道,"俺是中原的农户。俺爹说:永安十七年,北狄打到中原,是边关的将士,挡住了。俺们能种田,是他们的命换的。俺送灯油,是谢他们。"
"谢?"老卒道,"他们,值得谢。"
"值得。"汉子道,"俺爹还说:边关的英烈,是中原的恩人。恩人,不能忘。忘了一年,就忘了一世。俺们中原的百姓,一年一回,送灯油——灯亮着,恩,就记着。"
九镇英烈祠的灯,一年一年,亮着。
灯,是朝廷点的;油,是百姓添的。灯油,一坛一坛,从九镇,送到中原;又从中原,送回九镇。灯,亮在祠里;恩,记在百姓的心里。
"灯亮着?"赵宸在御前,看着各地报来的祭典折子,道,"九镇的灯,亮着;百姓的心,也亮着。朕的天下,边关有人守,百姓有人记——这天下,就立得住。"
"陛下,"礼部尚书道,"英烈祠,立了九座;祭典,定了统一;百姓,自发祭拜。英烈,成了中原的念想。"
"念想?"赵宸道。
"念想。"礼部尚书道,"中原的百姓,从前,不知道边关的将士,叫什么。如今,英烈祠立了,百姓,知道了:那些守边关的,叫王铁柱、叫周铁柱、叫郑老六的班长。他们有名字,有牌位,有灯。中原的百姓,记着他们的名字。"
"记着名字,"赵宸道,"比记着仗,强。"
"强。"礼部尚书道,"记着仗,是记着恨;记着名字,是记着恩。恨,会淡;恩,不会。中原的百姓,记着英烈的名字,一代一代,传下去——英烈,就不白死。"
"不白死?"赵宸道。
"不白死。"礼部尚书道,"陛下,臣说句实在话:从前,中原的百姓,不知道边关在哪儿;如今,他们知道:边关,有九座祠,祠里有灯。灯,是为他们亮着的。他们记着灯,就记着边关;记着边关,就记着太平是怎么来的。这,比什么都值。"
"太平是怎么来的?"赵宸道,"朕记着:是九镇的将士,拿命换的。你礼部,把这话,传下去。传得越广,记着的人,就越多。"
"臣领旨。"礼部尚书道。
这年秋后,全国统一祭典,行了第二回。
祭典那日,九镇的祠,同时开祭。京城的太庙,也设了祭。中原各县的百姓,在村口的香案前,遥祭边关的英烈。
"遥祭?"有年轻的农户,在村口的香案前,问老农,"叔,俺们祭的,是谁?"
"祭的,是边关的英烈。"老农道,"他们,替俺们守边关,战死了。俺们,记着他们。"
"记着他们?"年轻农户道,"俺们,又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也记着。"老农道,"俺们种的田,是他们护的;俺们过的日子,是他们换的。不认识,可恩,是认识的。你记着:没有他们,俺们,种不了田,过不了日子。他们,是俺们的恩人。"
年轻农户,在香案前,上了一柱香。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看不见的边关,忽然觉得:那遥远的边关,有九座祠,祠里有灯,灯,是为他这样的农户,亮着的。
"灯亮了?"有老边军,在英烈祠里,看着满祠的牌位,看着案上不灭的灯,道,"灯亮了。兄弟们,你们看见了——九镇的祠,立起来了;全国的祭,行起来了;百姓的油,送来了。你们,没白死。"
"没白死?"有年轻的边军道。
"没白死。"老边军道,"俺们守边关,守的就是这个:守到有一天,九镇有祠,全国有祭,百姓有油。守到了,俺们这一辈,就算交代了。往后,边关,你们接着守;祠,你们接着看;灯,你们接着点。"
"叔,"年轻的边军道,"俺接着守。可俺守的时候,俺想听你说说——当年,你们守边关,最苦的是什么?"
"最苦的?"老边军想了想,道,"最苦的,不是打仗。是打了仗,没人记着。俺们战死的兄弟,倒在沙场上,一年,两年……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那时候,俺们最怕的,就是:兄弟们白死了。"
"如今呢?"
"如今?"老边军望着满祠的牌位,道,"如今,兄弟们,有祠了,有牌位了,有灯了。中原的百姓,记着他们的名字。他们,没白死。俺们守边关的,守了二十多年,守到的,就是这个——兄弟们,有人记着。"
年轻的边军,望着满祠的牌位,没有说话。他站在灯下,忽然觉得,这盏灯,亮得,格外暖。
"暖?"老边军道,"这灯,是暖的。可你知道,这灯,为什么暖?"
"为什么?"
"因为,"老边军道,"这灯,是两头的。一头,在九镇的祠里,亮着;一头,在中原百姓的心里,亮着。祠里的灯,是朝廷点的;心里的灯,是百姓点的。两头的灯,一起亮——英烈,就不冷。"
年轻的边军,没有说话。他望着案上那盏灯,望着满祠的牌位,忽然道:"叔,俺记着这盏灯了。往后,俺守边关,俺的心里,也点一盏灯。灯,替俺们守着的兄弟们,亮着。"
九镇的英烈祠,九座,立在边关。灯,一年一年,亮着。中原的百姓,一年一年,送着油。英烈,在中原的心里,活了。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3/353520.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3520-96355627/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其它 第 264 章 九祠同立,英烈永祀)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