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十三年夏,江南的冶坊,换了一块新匾。
匾上,两个字:官冶。从这一年起,江南的军工——冶铁、造甲、制弩——全部收归官营。江南的冶坊,不再姓私,姓官。
"官冶?"有江南的老铁匠,看着新匾,道,"俺们这冶坊,开了三十年,打的是私铁。如今,改官冶了?"
"改官冶了。"冶坊的管事道,"朝廷的令:军工,全部官营。江南的冶坊,一律收归官府。冶坊的炉,打官铁;冶坊的匠,造官械。私造军械,入罪。"
"入罪?"老铁匠道,"俺们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听说,打铁,还能入罪。"
"打铁,不入罪。"管事道,"私造军械,入罪。你打的是农具、厨具,是铁;你打的是甲、弩、刀、枪,是军械。铁,随便打;军械,只有官冶,能打。你私造一件军械——依律,流徙三千里。"
"三千里?"老铁匠咋舌,"私造一件军械,流徙三千里?"
"三千里。"管事道,"你想想:江南的军械,要是流到黑市,黑市再流到匪、流到北狄——北狄的刀,是从江南的铁匠铺里流出去的。流一件,边关的兵,就险一分。三千里,是让你掂量掂量:你的铁锤,值不值三千里。"
江南军工官营,是兵部、工部,会办的。
办的头一桩事,是江南冶坊的收编。江南的冶坊,大大小小,三百七十家。三百七十家,全部收归官营。收编的章程:冶坊的炉,官府点收;冶坊的匠,官府登记;冶坊的铁,官府统购。
"收编?"有冶坊的东家,不甘心,"俺们这冶坊,是祖上传的。收归官营,俺们,算什么?"
"算官匠。"工部的官员道,"你的冶坊,收了;你的炉,点收了;你,登记入册,充任官匠。官匠,吃官俸,打官铁——你的手艺,朝廷养着。"
"官俸?"东家道,"俺们打私铁,一年,挣三百两。官俸,多少?"
"官俸,"工部的官员道,"一年,一百二十两。可你记着:打私铁,挣三百两,是挣的昧心钱。私铁,流到黑市,造了军械,害了人命——你的三百两,是拿人命挣的。打官铁,挣一百二十两,是挣的安心钱。官铁,造官械,守边关——你的一百二十两,是拿手艺挣的。"
"安心钱?"东家道。
"安心钱。"工部的官员道,"你想想:从前,你的铁,卖给谁,你不管。你的铁,打了刀,杀了人,你也不知道。如今,官冶的账,一笔一笔,记着:你的铁,造了什么,发到哪镇,都有账。你的铁,守了边关——你打的铁,是安心的铁。"
三百七十家冶坊,收编了三百六十八家。剩下的两家,没有收编——他们,私藏了炉,偷偷打铁。
收编的时候,冶坊的匠人们,也闹过一阵。
"收编?"有老匠人,抱着铁锤,坐在冶坊门口,不走,"俺在这冶坊,打了二十年的铁。冶坊收了,俺们这些匠人,算什么?"
"算官匠。"工部的官员,蹲在他面前,道,"你的手艺,朝廷认。你的铁锤,朝廷收。你,入册,吃官俸。往后,你打的铁,是官铁——你的铁锤,打的是边关的甲。"
"边关的甲?"老匠人道,"俺打的铁,能打边关的甲?"
"能。"工部的官员道,"江南的官冶,造的甲,发九镇。你的铁锤,抡下去,打的,就是边关的甲。你想想:你的铁,守边关——你这锤,抡得值不值?"
老匠人沉默了一会儿,抱着铁锤,站了起来:"值。俺的铁,能守边关。俺打。"
老匠人,入了册,成了官匠。他头一回,在官冶里,打官铁时,抡锤抡得格外用力。他打的铁,造了甲,发了边关。他站在炉前,望着通红的炉火,忽然道:"俺打了二十年铁,头一回知道:俺的铁,守边关。"
"私藏炉?"官冶的稽查,查出来时,道,"你们两家,私藏了炉,打了半年私铁。你们的私铁,卖给了谁?"
"卖……卖给了铁商。"私藏炉的东家,道,"铁商说,要打一批铁,打什么,俺们不知道。"
"不知道?"稽查道,"铁商要的铁,是造甲的铁。你们打的铁,造的甲,流到了黑市。你们说不知道——你们打的铁,是造甲的铁,你们会不知道?"
两家私藏炉的冶坊,查办了。私藏的炉,没收;私打的铁,追回;两家的东家,流徙三千里。
"私藏炉?"消息传开,江南的冶坊,都炸了,"两家冶坊,私藏炉,打了半年铁,流徙三千里?"
"流徙三千里。"有明白人道,"私藏炉,是私造军械的根。炉在,就能打铁;铁在,就能造甲。朝廷收编冶坊,收的就是炉。私藏炉,就是私藏军械的根——根,要断。"
"断根?"有人道。
"断根。"明白人道,"三百七十家冶坊,收编三百六十八家,两家私藏炉。私藏的两家,流徙了;收编的三百六十八家,登记了。往后,江南的炉,都在官册上——炉在册,铁在册,军械,也在册。"
私藏炉案,牵出了一条黑市的线。
官冶的稽查,顺着那两家私铁,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一个铁商——他叫赵六,在江南,收了三年的私铁。三年,他收的私铁,有一千二百担。
"一千二百担?"稽查查到他时,道,"赵六,你收了一千二百担私铁。你的私铁,卖给了谁?"
"卖……卖给了北边的铁行。"赵六道,"铁行说,北边要铁,打农具。俺就收了私铁,卖过去。"
"打农具?"稽查道,"一千二百担铁,打农具,够打三百年。你的铁行,打的什么农具?"
查下去,查出来了:赵六的铁,卖给了北边的一个铁行;铁行,转手,卖给了草原的商队。草原的商队,把铁,运回了草原——草原的部族,拿这些铁,打刀。
"打刀?"稽查看着查出来的账,道,"赵六的铁,运到草原,打了刀。草原的刀,砍边关——赵六收的三年的私铁,是给草原,攒了三年的刀。"
"俺不知道!"赵六跪着喊,"俺真的不知道!铁行说,是打农具的!"
"不知道?"稽查道,"一千二百担铁,打农具,打三百年。你收的时候,就没想过:这铁,不对劲?你想着的,是收铁的利——一担铁,你赚三成。三成的利,是草原的刀,砍边关的命。你的三成,是拿命换的。"
赵六,流徙。那条黑市的线,斩了。
"斩了?"有江南的商人,在茶馆里,议论道,"赵六收了三年私铁,流徙了。他赚的三成利,全吐出来了。"
"吐出来了。"有明白人道,"你算算:赵六三年,赚了一万两。流徙,家产抄没——一万两,全没了。他这三年的利,是拿命换的;如今,命没了,利也没了。这买卖,亏。"
"亏?"商人道。
"亏。"明白人道,"私铁的利,是黑市的利。黑市的利,是要命的利。朝廷收了官营,断了私铁——黑市的利,没了;要命的路,也断了。江南的商人,往后,再想碰私铁,先想想赵六。"
收编之后,江南的工匠,也入了册。
"工匠入册?"有老铁匠,道,"俺们打铁的,也要入册?"
"入册。"工部的官员道,"江南的官匠,一人一册。册上,写明:某匠,姓甚名谁,在哪家官冶,打的什么活。入册的匠,是官匠,吃官俸;不入册的匠,是私匠,不许打铁。"
"不许打铁?"老铁匠道,"俺打了一辈子铁,不让俺打铁,俺干什么?"
"打铁。"工部的官员道,"可你打铁,得在官冶里打。官冶,有账;你打的铁,入账。账上记着:某匠,某日,打了多少铁,造的什么。你的手艺,在账上——手艺在账,你的活,就是官活。"
"官活?"老铁匠道。
"官活。"工部的官员道,"你想想:从前,你的手艺,卖给私坊,没人知道。如今,你的手艺,在官册上——官册在,你的手艺,就有人管。管着你的手艺,就是管着军械的门。你的手,是造军械的手;你的手,得让朝廷管着。"
工匠入册,入了一年。江南的官匠,登记了一万两千人。一万两千官匠,在官冶里,打官铁、造官械。
官冶里,也讲轮训。
"轮训?"有老匠人,头一回听这词,道,"打铁,还要轮训?"
"要。"工部的官员道,"北疆的冶坊,改良了新炉——新炉,出铁快,出铁匀。江南的官冶,也要换新炉。换炉之前,匠人,先轮训:一批一批,上北疆,学新炉的烧法。学会了,回江南,带新炉。"
"上北疆学?"老匠人道,"俺打了一辈子铁,还要上北疆学打铁?"
"学。"工部的官员道,"新炉的烧法,跟老炉,不一样。老炉,烧的是炭;新炉,烧的是焦。焦,比炭,硬;焦炼的铁,比炭炼的,韧。你学会了焦炉,你的铁,打的甲,就比老炉的,硬三分。"
老匠人,头一批,上了北疆。他在北疆的冶坊,学了一个月,学会了焦炉的烧法。回江南,他带着官冶的匠人,一炉一炉,改。
"改炉?"有年轻的匠人,看着新炉,道,"这炉,跟老炉,不一样。"
"不一样。"老匠人道,"新炉,烧焦。焦硬,铁韧。你打的铁,造了甲,比老炉的甲,硬。边关的兵,穿着你的甲——你的甲,硬一分,他的命,就稳一分。"
"稳?"年轻的匠人道。
"稳。"老匠人道,"俺们打铁的,打的不是铁,是边关的命。铁,硬一分;命,稳一分。俺们的手艺,是拿边关的命,量的。"
"一万两千官匠?"兵部尚书,看着江南的匠册,道,"江南的军械,全在这一万两千人的手里了。他们的手,造的甲,护边关;他们的手,造的弩,守九镇。他们的手,是朝廷的兵工厂。"
"兵工厂?"赵宸道。
"兵工厂。"兵部尚书道,"江南的官冶,一年,产甲四万领、弩三万张、刀枪十万件。这些军械,发九镇,守边关。江南的冶坊,从私坊,变成了官营——军械的门,把住了。"
"把住了?"赵宸道。
"把住了。"兵部尚书道,"军械,是朝廷的命。从前,江南的私坊,军械乱造,流到黑市。如今,官营收编,匠册立规——江南的军械,只进官仓,不进黑市。门,把住了。"
江南军工官营的第三年,做了一桩统计:江南的黑市军械,比官营前,少了八成。
"少了八成?"赵宸看着统计,道,"八成的黑市军械,没了。"
"没了。"兵部尚书道,"官营收编,收了炉;匠册立规,管了人。炉在册,人在册,铁在册——黑市,拿什么造军械?没有铁,没有炉,没有匠——黑市军械,断了根。"
"断了根?"赵宸道。
"断了根。"兵部尚书道,"从今往后,江南的军械,只认官营。官营的账,一笔一笔,记着;官营的械,一件一件,发九镇。江南的铁,打的是官铁;江南的匠,造的是官械。军械的门,关死了。"
"关死了,"赵宸道,"朕就放心了。江南的军工,归了营;江南的匠,入了册。军械,只在官仓,不进黑市——边关的刀,就永远,比黑市的刀,利。"
这年秋,江南的官冶里,炉火通红。有老铁匠,抡着锤,打着官铁,忽然道:"俺打了三十年铁,头一年,觉着这铁,打得踏实。"
"踏实?"有年轻的匠人,道。
"踏实。"老铁匠道,"从前,俺的铁,卖给谁,俺不知道。如今,俺的铁,造了甲,发了边关——俺打的铁,守了边关。俺这锤,抡得踏实。铁,是官铁;锤,是官锤。俺的活,是给边关打的。"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3/353520.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3520-96355627/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其它 第 266 章 军工归营,匠册立规)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