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坏消息到了。
新加坡那家华资厂——延中在代表处开业时做成的第一单客户——发来电传:下半年的续约,暂缓。原因写得客气:市场上有同类产品报价低了三成。
紧接着,马来西亚一家询单谈到一半的工厂,干脆没了音信。
小杜把电传往桌上一拍:“来了。森田那封信,说的一点不差。”
贸易部连夜开会。会上吵成一团。
“降!”主张降价的声音不小,“人家降三成,我们降两成,先保住客户再说!薄利多销,产线已经三班倒了,停工才是死!”
“不能降!”财务随员翻着台账,“我们的成本里,新路线的降本红利还没吃完,但那是质量换规模换来的。跟着砸价,等于把质检标准往下放——一旦放了,延中的名目就脏了,脏了就洗不回来!”
吵到最后,所有人都看炜杰。
炜杰一直没说话,等两边都吵完了,他才开口:
“都不降。”
满屋一愣。
“不但不降,”他把祁守业那本名目总册翻开,拍在桌上,“从下个月起,对外报价,上浮半成。”
“上浮?!”小杜以为自己听错了,“炜总,人家砸价,我们提价?!”
“对,提价。”炜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人家砸价的账,我算给你们听。降三成的价,他的毛利就见了底;见底的毛利,只有两个地方找补——原料,和质检。原料找补,杂质的谱就会宽;质检找补,批次就会飘。用他半年的货,客户的回收率就得掉,回收率一掉,省下的那三成差价,连本带利赔回去。”
“所以我们的打法是——他砸他的价,我们立我们的规矩。”
炜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条。
“第一,提价半成,同时挂出批次承诺:延中的货,批批附全谱检测,哪一项不达标,十倍赔付,写进合同。我们敢赔,是因为我们知道赔不出去。”
“第二,派技术服务队。关小山,你带两个人,常驻新加坡那家厂——他们不是要暂缓续约吗?不催,不吵,去帮他们把现有料的使用效率往上提,提到用延中的货更划算为止。让人家算明白:便宜的货,用得贵;贵的货,用得省。”
“第三,”他看向小杜,“给周船长打电话。跟霍氏的船谈一个‘长约折扣’——凡是跟延中签了两年以上长约的客户,运费下浮一成,这部分差价,延中和霍氏各贴一半。”
小杜愣了半天,一拍脑门:“把客户的运费也拴进来……炜总,这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是账目名目。”炜杰说,“运费的名目是运费,质量的名目是质量,把名目摆清楚,客户的心就安了。”
七月初,三条措施全部落地。
效果来得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难。快的是老客户——野田化工第一个续了两年长约,会长的批注照旧只有一句:“与延中做生意, sleep well(睡得安稳)。”住友系跟上,三百吨追加落定。东南亚的华人圈子里,延中“十倍赔付”的条款被传成了佳话——敢把赔付写进合同的供货商,全行业没几家。
难的是新客户。
八月中,韩国一家大冶炼厂的采购本部长到了延中。这是块肥肉——年用量两千吨的大户,之前一直用欧美货。本部长在车间转了三天,问了四天,最后摊牌:
“你们的东西,我们化验过了,没得挑。但是——”他把对手的报价单推过来,“这个价格,你们跟不跟?跟,我们现在就签两千吨;不跟,我们只能签三百吨试试。”
会议室里空气都绷紧了。三千吨的盘子,就压在这句“跟不跟”上。
炜杰没看报价单。他问了本部长三个问题:
“贵厂现在用的货,回收率多少?”
“上季度,百分之八十七。”
“回收率掉一个点,贵厂一年损失多少?”
本部长沉默了一下,报了个数。
“用我们的货,按我方数据和野田厂实测,回收率能提两个点。”炜杰把技术报告推过去,“两个点,是报价单上那点差价的几倍,您比我算得清。另外——”
他把合同草案翻到有补充条款的一页:
“延中跟贵厂签三年约,三年内,我方的检测技术、工艺优化,每季度向贵厂无偿通报一次。也就是说,您买的不只是货,还有一个替您盯着回收率的伙计。”
本部长盯着那条补充条款,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笑了,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我在这一行三十年。卖货的,都是嫌买家知道得少;头一回见到,主动把自家手艺白送的。”
“这不是白送。”炜杰说,“您回收率上去了,用量就稳了;用量稳了,我的产线就满了。账目名目上,这叫——”
“双赢。”本部长接过去,伸出手,“成交。”
三百吨的试单,当场改成了八百吨首年约。送走客人,小杜乐得在走廊里吹口哨,炜杰却站在窗前没动。
“炜总,赢了还不高兴?”
“赢得太顺了。”炜杰缓缓地说,“砸价砸了三个月,砸不动我们,对方是两家百年巨头,家底比我们厚十倍。下一步,他们不会再用价格了。”
“那用什么?”
话音未落,门卫来报:有客到。说是欧美两家化工巨头之一的亚洲区代表,人在招待所,递了名片,指名要见炜总——
名片上的头衔是:亚太区总裁。
随名片附了一张手写的短笺,字很客气,话很直接:
“闻延中P507之名久矣。巨头相争,两败俱伤;强强联合,其利断金。敝公司愿以优厚条件,与延中商谈合资事宜——技术、渠道、资本,均可入桌。静候大驾。”
小杜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来了。炜总,这是狼请羊喝茶。”
“是狼,也得去。”炜杰把短笺折好,“狼来了,正好看看它牙口怎么样。”
“回他一句话——茶可以喝,规矩我定:地点就在延中,时间就明天,列席的人,除了他,还得有我们的老朋友。”
“哪位老朋友?”
“住友那位老爷子。”炜杰说,“巨头谈合资,让老行家给我们掌掌眼——账目名目,清如水鉴。从第一杯茶起,就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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