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设在延中厂办的会议室。
桌椅是祁守业摆的：中方主位，客位，另加一张桌子给列席的老朋友——住友系的野田会长，七十一岁了，专程从日本飞来，说是“路过”，谁都知道他是来掌眼的。
巨头的亚太区总裁姓麦，五十来岁，华裔，中文讲得比关小山还溜。开场白漂亮得很：三句话不离“敬佩”，五句话一表“诚意”。
茶过三巡，麦总裁把合作方案推了过来。
方案做得极专业，专业到老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里头的钩子：
“第一，成立合资公司，巨头出资占百分之五十一，延中以技术、品牌入股占四十九——强强联合，延中技术，巨头渠道。”
野田会长的眼皮抬了一下。
“第二，合资公司的产品，全球独家销售权归巨头——延中现有客户，优先平移进合资公司。”
“第三，”麦总裁笑容可掬，“延中本部今后的研发成果，合资公司享有优先受让权。也就是说，贵厂往后每出一项新技术，先问我们买不买——价格，好商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这哪里是合资——这是把延中连锅端：控股权拿走，渠道拿走，往后连研发成果都成了给巨头备货的库存。
炜杰没翻方案，只问了一句：
“麦先生，我请教一个问题。按这个方案，十年后，延中这两个字，还值多少钱？”
麦总裁笑容不变：“炜先生说笑了，品牌当然增值——”
“我说的是值多少钱，”炜杰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不是涨多少。方案第三条，研发成果优先受让——受让给谁？合资公司。合资公司谁控股？贵方。也就是说，延中往后每一代技术，贵方用百分之五十一的权力，可以用一个‘商量’的价格拿走。技术拿走了，渠道拿走了，人才迟早跟着渠道走。十年后，延中这两个字，就剩一个空招牌。”
他站起来，把方案原样推回去：
“麦先生，谢谢您来。茶喝了，话我也说透——这个方案，不是合作，是收编。延中不卖。”
麦总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炜先生，恕我直言——以延中的体量，同时得罪两家百年巨头，往后的路，恐怕不好走。我们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下一次来的，未必有我这么好的脾气。”
“我知道路不好走。”炜杰说，“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免得贵我双方浪费各自的时间。”
他走到黑板前——会议室的黑板上，还留着上回三条打法的粉笔字。他擦出一块净地，写下两行字，转过身：
“合作，我欢迎。但按延中的名目来，两条底线，没有商量——”
“第一，要合，就合渠道，不合股权。延中出产品、出技术、出质量标准；贵方出欧美市场的渠道，做延中在欧美的独家代理。代理费按销售额抽成，抽多少，摆在明处。延中的牌子、产线、研发，一寸不让。”
“第二，账目名目，清如水鉴。合资渠道公司，双签对账，每一单的毛利结构向双方公开，谁也不许藏一手。能接受这两条，明天就能谈细则；不能接受——”
炜杰把粉笔放下：
“慢走，茶钱我出。”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车间传来的机器声。
麦总裁盯着黑板上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他笑了——这回的笑，和先前不一样，没了外交官的圆滑，倒像碰见了同行：
“野田会长，”他忽然转头，“您在日本，见过这么谈判的吗？”
野田会长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见过一次。六十年代，我们日本厂商跟美国人谈，也是这样——宁可站着死，不跪着活。”他放下茶盏，“后来那批厂商，都成了巨头。”
麦总裁站起身，整整西装，向炜杰伸出手：
“两条底线，我需要向总部请示。但说句私人的话，炜先生——今天这趟，值回机票。十年前我在硅谷，见过一个叫乔布斯的年轻人，也是这样把投资人往外轰的。”
“他不认识我。”炜杰握住那只手，“我也不认识他。我们就认识一件事——账目名目，清如水鉴。”
送走麦总裁，野田会长落在最后，拍拍炜杰的肩膀，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关小山译出来：
“会长说：狼这次没叼走羊，但狼不会改吃草。小心另一只。’”
另一只狼的动作，比想象中快。
十天后，新加坡。关小山从技术服务的住厂宿舍里出来，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门口，车里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名片递过来：另一家巨头——麦总裁对手公司的亚洲区人力总监。
那人很直接，在酒店请关小山吃了顿饭，开价干脆：年薪二十万美金，外加技术入股权，请关小山出任该公司亚太区技术部副理。
“贵厂给你的工资，”对方摇晃着酒杯，“我们翻三十倍。小伙子，技术在哪都是吃饭，何必守着一个乡镇企业？”
关小山那年二十六，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二十万美金，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他捏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很久很久，问了一个问题：
“我师傅是方鹤年。他的笔记，你们出多少钱？”
对方眼睛一亮：“方师傅的笔记？可以谈！你若能——”
“那是我师傅三十年的命。”关小山把名片放在桌上，推了回去，站起身，“我若是今天卖了它，明天就有人出更高的价，买我卖我的新东家。这位先生，我的师傅教我第一句话：手快好教，心不静不要。心不静的人，你们敢用吗？”
他走出酒店，南洋的夜风又热又潮，吹得他后背的汗冰凉。
当晚，他挂了个长途回延中，电话是打到炜杰办公室的，说的只有一件事：
“炜总，他们挖我，出的价钱能把咱们整条街买下来。我没答应。”
电话那头，炜杰沉默了几秒：
“小山，你后悔吗？”
“后悔。”关小山咧嘴笑了，“等延中把他们的市场夺下来那天，我得管他们要双倍。”
炜杰也笑了：“好。回来吧，有新任务——既然他们开始挖人、谈收编，说明砸价砸不动了。牌桌上只剩最后一把牌了。”
“什么牌？”
“标准。”炜杰的声音沉下来，“我得到消息，他们正在推动国际行业协会，把萃取剂的检测标准往他们专利覆盖的参数上改。标准一改，咱们的货，合格证都得重新办——这一关，比价格战狠十倍。”
“明天全厂技术会。你师傅方鹤年，该出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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