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堂屋门,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当然也没有童汝昀。
不过八仙桌上摆着几本书,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桌角上还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墨迹甚至都还没干透。童徽走过去,拿起那叠纸翻了翻,是童汝昀的笔迹。
他把纸放下,转身走向东厢房,那里头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床头叠着几件旧衣裳,床底下放着一只旧书箱。童徽认得那只书箱,是童汝昀从家里带出来的。
王令行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走进来,把锄头靠在墙根,蹲下身打了一盆水洗手上的泥。
他不看童徽,也不说话,就慢慢地洗完手又洗脚,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童徽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王令行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头的火蹭的一下冒起来,他知道王令行是故意的,故意晾着他,故意不开口。他暗暗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王令行跟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王令行,昀儿不在你家,他到底在哪里?”
王令行慢吞吞地穿上鞋,又慢腾腾地抬起头来看了童徽一眼,没有回答童徽的问题,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吃饭了没有?”
童徽咬了咬牙,盯着王令行看了好久,咬着牙说:“王令行,昀儿是我儿子,我必须知道他在哪里。”
刘氏在旁边站不住了,走过来拉了拉王令行的袖子,小声说:“他爹,你就说了吧,这……这也不是个事。”
王令行甩开刘氏的手,突然站起来,看着童徽一字一字地说道:“童徽,你这个人,我认识你有十多年了。十多年了,你做过一件对得起我妹妹的事吗?我妹妹活着的时候,你对她不冷不热,就跟对待一件家具似的,摆在屋里就行,管她冷不冷暖不暖。”
说到此,王令行有些哽咽,他调整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妹妹死了半年,你就娶了那个姓杨的。你娶就娶吧,那是你的自由,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可你对昀儿呢?你把他送到横山书院那个破地方去,他在那里受苦受冻,学不到东西,写信回来说不想待了,你怎么说的?你说他矫情,说他没长性,让他不要回来。这是一个爹能说出来的话吗?”
童徽刚想反驳,被刘氏拉住手的王令行又往前迈了一步,“你还准备狡辩什么?你知道昀儿为了从那个破地方出来,干了什么事吗?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学你的笔迹,伪造你的信,自己跑去驿站寄给那个陈山长,把回信截住不让你看见。你想想,他要不是被逼得实在没路了,他会干这种事?你把好好一个孩子逼成了什么样?”
王令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若是此时他能将童徽吃掉,他必然一口咬死对方。
童徽沉默了,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了。之前从杨玉成嘴里了解到的前因后果,从王令行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王令行是王令矩的哥哥,是童汝昀的亲舅舅,他的话像一把笨拙的钝刀,一刀一刀割在童徽身上,提醒他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
王令行喘匀了气,声音低了下来。他转过身,走到堂屋门口,伸手往镇子方向指了指:“昀儿在崇正书院。镇子上东头,过了打谷场就是。邹先生在教他读书。我就不留童大人用饭了。”说完便径直回房了。
童徽看着王令行的手指指向的方向,心里头各种滋味翻涌着,转身就往外走。
刘氏在后面追了两步:“童大人,你……你别打孩子。”
童徽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镇上去。从王家到镇上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童徽下了车,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那扇门,门里透出读书声。童徽走过去,站在书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能看见里面坐着一排孩子,大大小小的,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他们都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书,跟着一个老先生齐声诵读。
童汝昀坐在第一排。他穿着一件簇新的蓝布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书,嘴巴一张一合地跟着读。
他的脸比在家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不过精神头看起来很好,眼睛也亮亮的,跟当初从横山书院回来时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童徽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侧脸,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不是个好父亲。他当官这些年,把心思都放在了衙门里,如今回到家里又有杨玉钿要应付,对于几个孩子,他确实疏于照顾。
他以为自己给儿子找了个好书院,让他去读书就行,没想到那个地方把他儿子逼得走投无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伪造了父亲的亲笔信才跑出来。
跑出来之后,他不回自己的家,宁可跑到舅舅家来,在这么一个破旧的小书院里跟着一个老秀才读书,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有吃有穿、有人伺候的家里去。
童徽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情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堂课结束了。邹先生放下书,说了声“散了吧”,孩子们便纷纷站起来,有的收拾笔墨,有的跟旁边的人说笑,有的伸着懒腰打哈欠。
童汝昀没有动,他把书翻到下一页,低下头,开始默写刚才背过的内容,看上去十分认真。
邹先生看见了门口的陌生人,放下戒尺,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童徽一番,拱了拱手:“阁下是?”
童徽还了礼:“童徽,童汝昀的父亲。”
邹先生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默写的童汝昀,又转回来看着童徽,没有客套寒暄,直接说了话。
“令郎很聪明。”
童徽等着他往下说。
“我教了几十年的书,见过不少聪明的孩子,有的是记性好,有的是悟性高,但像他这样的不多见。他记性好,悟性也高,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知道用功。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看书,我看了他的书,读到书页都被他翻烂了。”
邹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该不该说。他最终还是说了:“你儿子以后必定能取得不俗的功名。这话我不轻易说,但我看着他实在心疼,你要好好培养他,不要耽误了孩子。”
他并不清楚童家的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就是单纯觉得这父亲看着还挺有个样子的,于是他问了一句:“童大人,我再多嘴问一句,汝昀之前在横山书院读过书,怎么不读了呢?”
童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有回答。
邹先生是个聪明人,看了一眼他的反应,便没有再问,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讲堂。
这时候童汝昀终于背完了,他放下书本,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童徽。
他一下子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紧张,心虚,还有一丝害怕。
尽管心里害怕立刻,他也没有躲,而是慢慢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面朝童徽站着。讲堂里的其他孩子注意到了这边,有人小声议论起来,不知道这是谁。
童徽走进去,将童汝昀牵了出来。
童汝昀等着他爹开口,此时他并不怕童徽打他。以他爹的脾气,在家里可能动手,但到了外面,在别人面前,他爹是好面子的,绝对不会在这里打他。童汝昀算准了这一点,心里虽然害怕,但脊背撑得硬邦邦的,一点也没有塌。
“爹。”童汝昀先开了口,“我在这里挺好的。”
童徽看着儿子。他说“挺好的”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意思,像是真的在这里获得了快乐和平静一般。
童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从横山书院退学?”
童汝昀抬起头,随即没有犹豫,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父亲,从我给你写第一封信开始,我就没有说过半句谎话。”
童汝昀不知道爹会怎么接这句话。他等着。
童徽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母亲知不知道这件事?知不知道你从横山书院退了学?”
童汝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爹会问这个,脑子转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过她,她也没有问过我。”
其实过年的时候杨玉钿问过他一次书院的事,他回答了“还好”,杨玉钿就没再问了,她就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社交礼仪,无论对方是怎样的回答,她都算是走过了这个环节,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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