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徽沉默了,童汝昀站在他爹身后,等着。
他知道爹在想什么。爹在想怎么把他弄回去。但这和想他没有什么关系,主要是他因为是童家的长子,长子在外面读书,不在他爹的眼皮底下,他爹不放心,他不喜欢有人脱离他的掌控。
童徽这个人,对谁都不怎么上心,但他有一个毛病,他身边的人,必须在他允许的地方。
果然,童徽开口了。
“你跟我回去。”他不容置疑地开口,“回去之后,我请个先生在家里教你。你弟弟们也在家,你们一起读书,也有个伴。”
童汝昀听了这话,心里头没有波动。他早就料到了爹会这么说,也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爹,我想在这里读。”童汝昀说得很坚定,像是事先在心里念过很多遍的。
“崇正书院的邹先生教得好,同窗们也实在,我在这里能静下心来读书。回去请先生,一来费钱,二来我在家读书,容易分心。”
童徽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儿子说的有道理,但他不想承认。不过总归有一句话他听进去了“我在这里能静下心来读书。”
童徽想了一会,本想再劝几句,诸如“你是童家的长子,不能一直住在外头”这样的话,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道理。长子怎么了?长子就不能在舅舅家住?长子就不能在外面读书?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想说“你舅家条件差,吃不好住不好,你在这里受罪”,但这话说出来更没道理。他看了一眼童汝昀身上的衣裳,簇新的蓝布棉袍,针脚细密,穿的比在家的时候看着还精神。(这其实是童徽会错意了,这衣服是绿宓做的。)
童徽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开口道:“那行吧。”
就三个字。没有“我同意了”,没有“你好好读”,当然更不存在什么温情的“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就是“那行吧”,和处理公文没什么区别。
童汝昀弯腰鞠了一躬,说了一声“谢谢爹”。
童徽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般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了童汝昀:“把银子交给你舅母。”
童汝昀立刻接过银子,他才不会拒绝,他在这里本来就打扰了舅舅舅母,能拿钱是最好的。
童徽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很快就拐上了官道,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童汝昀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次回去,丰邬县的家里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从今天起会不一样了。
从青石镇到丰邬县,三天的路,童徽走地很慢,不知怎么的,他心里一点也不急。
等马车进了丰邬县城,童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眼下一大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杨玉钿在正房里等他。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童徽进来,她放下茶碗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淡淡的笑,语气平缓地问道:“老爷回来了。二叔的病怎么样?”
“没有大碍。”童徽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靠进椅子里,闭了闭眼睛。
杨玉钿没有追问童维的事,转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食盒,端出一碗炖品。她把碗放在童徽面前,声音温和,是刚刚好能听出关心的程度:“这几日老爷在外头奔波,实在是辛苦。这是我让人炖的,清火润肺的,老爷趁热喝了吧。”
童徽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碗莲子羹,又看了看杨玉钿。她站在桌边,眉目含笑地看着他,等着他喝。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精致,皮肤白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整个人得体的不像话,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童徽此时看着这张脸,却忽然觉得很陌生。他娶这个女人,是因为他喜欢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喜欢了很多年。他以为娶了她,日子就会不一样,家里会有个知冷知热又懂得管家的人,他不用再把心思花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
可是娶回来了,他发现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有些不大一样,对人若即若离,让人感受不到她太多的情绪,总觉得虚无缥缈,心里发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随即将碗放到旁边,看似随意地说道:“汝昀从横山书院退学了。”
杨玉钿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童徽做官太久,实在是太敏锐了,他看见了。
“退学了?”杨玉钿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时应该有的反应。“怎么回事?在书院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退学了?”
童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警告的意味,但杨玉钿却被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她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
霎时间,她便意识到童徽在敲打她。
横山书院是什么地方,她是很清楚的,比杨玉成还要清楚。因为她每年要花大价钱维护横山书院的关系,她当时想的是,要让杨玉成在横山书院没有后顾之忧,等她亲生儿子长大一点了,也要送去书院读书的。
后来她就发现,这个书院已经变了,夫子和山长只把重心放在几个好苗子上,对于其他学子,一律都是糊弄,她庆幸杨玉成是这些人眼里的好苗子,也庆幸自己没有把儿子送过去。
但是对上童汝昀,她心里不舒服,因为她不想让这个孩子留在家里。童汝昀在家,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才是是这个家的外人,而童汝昀是这个家的嫡长子,永远不会变。她想把这根刺拔掉,或者至少推远一点。
这个心思,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却没有想到童徽多多少少已经感觉到的。
现在童徽把这件事摆在了桌面上。他有直接撕破脸,就只是说了一句“汝昀退学了”,然后在等着她的反应。
“那怎么行呢?孩子读书不能耽误。要不我托人在府城那边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书院?”
童徽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莲子羹喝完了,随即站起身来。
“不用了。他在他舅舅那里读书,挺好的,不用折腾了。”说完这句话,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径直出了正房。
杨玉钿站在桌边,看着童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手慢慢握紧了。不过她不会追出去,她要在童徽这里拿着,端着,童徽才会爱着敬着她。
童徽出了正房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天就擦黑了。他想了想,抬脚往后院走去。
薛雪的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抱着童汝明走动的影子,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童徽停了一下,没有拐进去,继续往后走,走到了绿宓的屋门口。
绿宓的屋里也亮着灯,但很安静,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只有猫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跟绿宓讨吃的。
童徽抬手推了门,绿宓打开门,只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随意挽着,脸上的表情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变成了那种温柔的笑容,不问任何原因,只侧身说了句“老爷进来吧”。
“二叔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童徽接过茶喝了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汝昀从横山书院退学了,现在在他舅舅那里读书。”
绿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哦了一声,平静地说:“也挺好的,这毕竟离家近一些,舅舅又是至亲,总不会亏待了孩子。”
童徽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扔下一句:“头发长,见识短。”
然后他站起来,将手伸开,绿宓便上前给他将衣服解开,安顿他在床上躺下。
童徽刚才说她“头发长见识短”,这话听着像是骂人,但绿宓听出来了,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也不是在生童汝昀的气。他是在生别人的气,只是不想说出来。
绿宓吹了灯,轻手轻脚地躺到童徽旁边。她忽然想起王令矩临终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她和薛雪的那些话。那时候她觉得王令矩是想多了,两个孩子有爹有家,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一个做妾的来照管。现在她才知道,王令矩是对的。
“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古人还是有智慧。
杨玉钿嫁进来的第一天,站在院子里将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个眼神绿宓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人牙子看物件的眼神。
她一个人一个人地扫过去,每一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分类定价。在杨玉钿那里,童徽是值钱的,薛雪是不值钱的,孩子们是麻烦的,她绿宓是什么?大概是个可有可无的,扔了不心疼,留着也不碍事。
绿宓想到这里,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王令矩托她照管孩子,她照管了。做几件衣裳,做几双鞋,不算什么大事,花不了多少工夫,也花不了多少钱。
但是,童汝昀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他记得她的好,就足够她以后在这个家里过的好了。更何况,她真有点心疼那两个孩子。
她也是十岁那年被人从家里带走的。爹娘长什么样,她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被卖的那天下着雨。
后来她被人教着学规矩、学琴棋书画、学怎么讨人喜欢,终于学成了一样可人的物件,然后被人送来送去,最后送到了童徽的床上。
她一开始就知道童徽不喜欢她,甚至隐隐有些厌恶。所以她从来不在童徽面前争什么,当然了,争也没用。她就是个添头,买一送一的那种添头,人家正主儿来了,她连添头都算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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