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金顶，十二条阵龙虚影发出一声微弱哀鸣。
原先耀眼的金色光斑寸寸碎裂，化作大片惨白雾气，颓然散落台阶。
咔嚓！
一枚染着暗红血印的传讯玉简摔在玄衡圣尊脚边，炸得粉碎。
“霍山反了？”
玄衡眼眶发黑，反手拔出佩剑，玄玉案台当场被削成两截。
“第一附城连杀三名天刑卫，带着全城三万人，直接投奔神荒大营去了！”
殿外跪着的巡查执事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抖得像筛糠。
大殿角落，负责注灵的值守阵修身子忽地一抖。
细微的碰撞声从他袍袖里溜了出来。
两枚灰不溜秋的下品灵石骨碌碌滚落，在白玉砖上转了半圈，停在显眼处。
玄衡脚下一顿，阴沉地回过头来。
“你在干什么？”
“回……回禀圣尊……”
年轻阵修瘫倒在地，双手慌忙扑向地上的碎石，“这……这是弟子上个月省下的月俸……”
玄衡五指虚抓，磅礴气劲一把将那阵修凭空拎起。
“大阵每瞬都要烧万斤神晶，你敢在这里偷扣口粮？”
阵修双脚悬空蹬踹，脸色胀成青紫，两手用力抓扯脖颈间的气浪。
“弟子……幼弟断了腿……伤兵营早没了药……若没这点微薄灵气吊着，他熬不过今夜啊……”
“宗门万载道统将倾，你拿贱命跟大阵抢灵气？”
咔嚓！
清脆的骨碎声在大殿内骤然传开。
年轻阵修脑袋软软歪到一侧，被玄衡随手甩在青灰的玉阶下。
玄衡收剑入鞘，眼角爬满红丝，厉声喝道：
“传本尊法旨！”
“执法队即刻下山，抄没外门与七十二附城所有营舍！”
“连带伤兵营吊命的护脉散、回魂丹，统统抄走充公！”
“敢私藏一撮丹渣者，就地格杀！”
……
主峰半山腰，伤兵营的薄木门被一脚踹碎。
几十名黑袍执法修士涌进屋子，抬脚掀飞满地染血的草席。
重伤弟子的绷带被粗暴扯开，怀里藏着的半包碎药散被硬生生抢走。
“还给我……那是留着续命的药……”
断臂的青年修士挣扎着跌下木榻，指甲抠进冻硬的黄泥。
执法修士一脚踩断他的肋骨，面无表情收起药包。
“圣尊法旨，一切物资充入阵炉，违抗者斩！”
屋子里只剩下压抑至极的喘息。
几十名残废的底层阵修缩在烂草堆里，再没人开口哀求。
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缓缓抬起，盯住执法队大步离去的背影，眼底冷得像要滴出血来。
……
神荒帅帐内，火盆噼啪作响。
苏照夜掀帘大步踏入，重甲撞击出清脆的金铁声。
“仙尊，第一附城已反，极天主峰底层彻底乱套了。”
她按住腰间长刀，眼神发亮：
“末将带两万猛犸重骑冲垮第二附城关卡，天亮前就能平推到半山腰！”
顾星河坐在木案后，手中茶碗里的水面平如明镜。
“把刀收回去。”
苏照夜动作一顿，不解地抬头。
“仙尊，机不可失，敌营已经四分五裂。”
“这时候拔刀，他们会以为神荒要洗城。”
顾星河指节轻叩案面，语气极缓：
“本来要散的人心，被你一刀砍过去，反而逼得他们只能回头抱团。”
苏照夜眉头微皱：
“那依仙尊的意思？”
“把战旗撤下来，换成大锅。”
顾星河笑了笑，抿了口凉茶：
“在交界平原上扎下救济营。”
“熬煮灵米肉汤，把库里多余的温阳散全搬出去。”
“只救人，不谈降。”
……
半个时辰后，神荒辕门大开。
没有阵列冲杀，没有战鼓轰鸣，数百辆满载的大车吱呀作响推到两界交界处。
李道源把道袍袖口挽起老高，招呼着数百杂役架起数丈宽的生铁大锅。
金灿灿的灵米混着凶兽血肉在沸水里翻滚，浓郁滚烫的香气顺着风雪，直扑附城的大街小巷。
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浓汤被码得整整齐齐。
山道口，散乱的脚步夹杂着喘息由远及近。
霍山浑身浴血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万面黄肌瘦的饥民。
老人背着昏迷的稚童，伤员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冲出关卡。
一见平原上那片排开的营地，霍山猛然勒住步子，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缺口的短刀。
“霍老城主，路上累着了吧。”
李道源端起一只粗陶大碗，盛满滚烫的肉汤递了过去：
“神荒救济营，过了界线的，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霍山直勾勾盯着那只碗。
没有陷阱，没有镣铐，只有扑鼻而来的滚烫肉香。
当啷。
残刀脱手跌进泥水。
霍山颤颤巍巍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接过陶碗，滚烫的热力顺着掌纹化开骨缝里的冰渣。
“极天……极天抢走了所有的伤药，连刚落地的娃娃都不放过啊……”
老城主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膝盖一软，重重跪倒。
“神荒不杀降，只管饭。”
李道源在他肩上拍了拍：
“带大家伙喝汤吧，锅里还蒸着白面馍。”
几万难民呆愣在风雪中，未几，整片旷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哭。
人们扔下锈铁叉与防身柴刀，跌跌撞撞扑向长桌，捧着热汤大口大口往下灌。
极北天机峰上，顾星河识海微震。
第四道神痕旁，因果天机图急速运转，精纯的无暇信仰与因果点数如潮水般疯狂进账。
……
极天主峰金顶，白玉栏杆已遍布裂痕。
护山光幕晃如水波，薄得能看穿外头的铅灰色风暴。
赤岳圣尊化作火光砸落在高台，满脸铁青：
“玄衡！第一附城已经空了！”
“神荒在山脚下煮肉放粮，三十万外门弟子全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赤岳一步逼上前，沉声断喝：
“立刻撤掉所有附城结界，把地脉灵髓全收缩回内门三十二峰！”
“附城全是累赘，割掉他们，主峰还能硬抗三个月！”
玄衡自阴影里踱步而出，手里捏着九根赤红骨桩。
骨桩上密密麻麻刻满锁灵死印，泛出森森死煞。
“割地？极天执掌北陆万年，何时舍过一寸土？”
玄衡冷笑一声，将骨桩啪的一声排在案上：
“这是九枚绝灵血桩。”
“传执事长老，带卫队封死第二附城的回龙母井！”
赤岳脸色一变：
“母井连着底下八座附城的气脉！抽干母井，那八座城里的几十万人，全要活活冻死渴死！”
“他们不是急着吃神荒的肉汤么？”
玄衡嘴角咧开狰狞的弧度：
“那就把骨头里的最后一丝灵气榨干净再滚！”
……
刚过子时，狂风夹杂着冰雹打落。
极天执事长老高举赤金令旗，身后紧跟着整整三千名重装主峰卫队。
铁靴踏碎坚冰，杀意席卷街道。
“动作都快点！”
长老厉声呵斥，鞭子甩出脆响：
“半炷香内将血桩打入回龙主井，抽干灵浆回供金顶！”
第二附城中央，巨大的青铜井台静静立在广场正中。
那是极天西南地脉在表层最后一口喷灵口。
然而，当卫队转过街角，前排将士脚步忽地停滞。
整齐的军阵猛烈挤撞在一起，刀剑摩擦声戛然而止。
井台四面，没有杀阵，没有叫骂。
四下鸦雀无声。
黑压压的人群漫无边际，挤满了整座方圆数里的青石广场。
断了胳膊的退役老卒、皮包骨头的采药人、抱着死婴的妇人、衣衫褴褛的矿奴……
他们手里空无一物，连根防身的木棍都没握。
一层，叠着一层。
四五万凡人与低阶修士，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严严实实压在寒凉的青铜井盖上！
皮肉贴在冻住的铜盖上，泛起微弱的白霜。
人群在寒风里哆嗦着，却没有一个人吭声。
数万双浑浊麻木的眸子，在阴沉的天光下，冷冷看着这支全副武装的大军。
最顶上一名满头银丝的老妇，双手拼命抠住井盖缝隙。
“全给老夫让开！”
执事长老大步上前，挥舞令旗：
“圣尊法旨封井！违令者皆以叛宗论处！”
肉墙纹丝不动。
老妇甚至闭上了眼，将结满老茧的前额更紧地贴在铜板上。
“不知死活的贱胚！”
执事长老眼露凶光，拔剑回身高呼：
“卫队听令！”
“出鞘！”
“抗命者尽数剁碎，扔下深沟！”
仓啷！
三千柄长剑齐齐拔出，寒芒刺破雪夜。
然而剑光亮起后，四下里却诡异地冷了场。
前排一名年轻的卫兵手腕剧烈打颤，直勾勾望向底层人堆里露出的半张脸。
“爹……？”
年轻卫兵嗓音打颤，长剑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是……柱子吗……”
人堆底下，一个断了右臂的老卒费力偏过满是泥巴的头，豁牙的嘴咧了咧：
“家里没粮了……神荒那边有汤喝，可你娘身子虚，挪不动道……”
“爹在这儿替你娘多压一会儿……井底下的温气……还能暖暖她的腿……”
当啷。当啷。
兵刃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
三千重甲停在原地，刀锋低垂。
他们在这面肉墙里，看见了同村断腿的堂兄，看见了为了凑灵石送他们进宗门而挖空家底的老父，看见了早已认不出模样的发妻与骨肉。
“拔剑！本座叫你们拔剑！”
执事长老暴跳如雷，夺过身旁亲卫的佩刀歇斯底里狂吼：
“后退者斩！抗命不遵株连全族！”
三千柄出鞘的长剑不仅没有挥出，反而齐刷刷插进了冻硬的泥地里。
风雪掠过广场，只留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极远处平原上，神荒大营的灵米香气伴着暖风，悠悠飘了过来。
苏照夜横刀立马在界线外侧，玄黑披风猎猎翻卷，眼神冷冽如刀。
“一群没骨头的废物！”
执事长老彻底失控，周身真元暴涨，赤金飞剑撕破虚空，直直削向井台上老妇的脖颈！
啪！
一只布满刀疤的玄铁拳套凭空出现，五指如钢闸闭锁，生生将那柄飞剑卡在半空。
剑刃切破皮肉，鲜血顺着拳套滴滴答答坠地，但飞剑再难前移半分。
卫队统领缓缓抬起眼皮，掌心猛然发力。
咔嚓几声脆响，长老的本命飞剑被硬生生捏出数道裂纹。
“长老。”
统领喉咙里挤出沙哑如铁的声音：
“这口井，你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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