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丑时，极天主峰传功堂外，青石台阶上黑压压全是人头。
“凭什么再扣三成口粮？”
一名断了半截袖子的外门老弟子举起干瘪布袋，脖子青筋暴跳。
“上个月答应给伤兵营的护脉丹，连半点药渣子都没见着！”
“大阵天天跟抽血似的刮灵气，我们拿什么填肚子？”
七八个年轻阵修红着眼往前挤，把分发物资的石台围得水泄不通。
“都退后！”
黑袍执法队长反手抽刀劈在桌角，火星四溅。
“圣尊法旨，战时一切归总库，聚众喧哗者以叛门论处！”
“去你娘的战时统筹！”
老弟子一脚踹翻木栏。
推搡之间，半空的铁箱哐当翻倒，顺着石阶骨碌碌滚下。
箱底散落开来，只有几块带着灰黑裂纹的烂石头，连半颗能汲出灵气的整石都没有。
人群立时炸了锅。
“箱子里全他妈是空的！”
“高层在金顶吃肉，拿这种破烂糊弄老子当炮灰！”
人群如潮水般压过去，两名执法弟子当场被撞翻踩在脚下。
“闹够了没有？”
半空中一道冷冽威压沉沉坠地，压得满场修士骨节咔咔作响。
玄衡圣尊带着十二名黑袍护法自云头飘落，硬底长靴踩碎了地上的烂石头。
他扫过台阶下的人群，眼里全是杀气。
“刚才谁带的头？”
人群下意识后缩，无人作声。
玄衡抬手虚抓，老弟子喉咙被紧紧掐住，凌空扯上半空。
身旁叫得最响的几个年轻阵修，也被黑袍护法反拧胳膊，重重按死在雪泥里。
“圣尊……我们只是想吃顿饱饭……”
老弟子双脚悬空乱蹬，面皮涨得紫黑。
“战端已开，煽动同门乱我军心，你死有余辜。”
咔嚓！
骨头错位的闷响刺破夜色，玄衡随手将瘫软的人影丢给身侧护法，转头盯向缩在廊柱后的杂役与记名弟子。
“东侧阵楼缺人。”
“你们，全上阵楼顶班注灵。”
一名杂役老汉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圣尊开恩啊！小人平日只会挑水劈柴，真不懂阵法调压的门道……”
“不懂，那就死。”
玄衡长剑抽出一指宽，寒光照着老汉蜡黄的脸。
“抗命不上楼者，立毙当场。”
杂役们打着寒战，再不敢多放一个屁，连滚带爬地往阵楼涌去。
玄衡收剑还鞘，冷着脸掠回金顶。
他自认杀鸡儆猴足以压住阵脚。
然而寅时刚过，风雪渐急。
巡防卫队刚刚拐过山脊，传功堂侧门和后山的倒杂槽口，便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手脚放轻，换防只有半柱香！”
年轻修士紧了紧身后的布包，猫腰钻出铁栅栏。
身后足足跟了千余号人。
没人带沉重铁器，布鞋底下绑着碎麻布，顺着后山雪坡悄无声息地往下滑。
“咱们这是去哪？”
“去山下界碑！”
“神荒那头的粥棚收人，给厚衣还发伤药，留在这主峰，迟早被玄衡抓去当干柴填阵眼！”
上千条影子迅速散入风雪，溜得无影无踪。
……
天刚泛白，东侧阵楼已乱作一团。
原本值守的老阵修跑了七成，剩下的几个也是魂不守舍。
十几个被硬赶上楼的杂役站在两人高的青铜灵槽前，冷汗浸透了后背。
“快注灵！刻度跌下去了！”
仅剩的阵道教习砸着青铜板，扯着嗓子大吼。
“拉左边阀门！稳住回流！”
一名矮个杂役脚下一滑，惊慌失措下一把按住了右侧的备用铁闸。
咔嚓！
两道互相排斥的高压灵流毫无阻隔地撞入同一条主脉。
暴虐的地火如怒龙脱缰，当场将阵楼顶部的三枚传灵宝珠震得四分五裂。
“拉错了！那是泄灵闸！”
教习凄厉惨叫，整个人被喷出的灵潮迎面掀飞数十丈。
金顶上方，本就裂纹密布的护山光幕猛烈晃动起来。
刺啦！
东北角的阵壁脆似陈年老帛，被生生扯开一道两丈宽的窟窿。
风雪裹着倒灌的灵流，顺着裂口呜咽着灌入内门大坪。
……
神荒帅帐之内，长桌上的测阵仪忽然拉出尖锐蜂鸣。
姜璃豁然抬眼，快步停在悬浮的光图前。
“仙尊，极天大阵东北角撕开两丈豁口，灵压直接跌穿警戒线！”
苏照夜手掌按在刀柄上，甲片铿锵震响。
“阵漏了，主峰眼下必然大乱！”
“末将请命，领两万魔虎重骑直插山门，一个时辰内踏平极天外院！”
顾星河坐在木案后，手里拿着木勺，慢悠悠地拨弄着炭盆里的余火。
星火微闪，照着他神色平静的眉骨。
“把刀收了。”
苏照夜一怔。
“仙尊，破阵良机就在眼前，此刻强攻事半功倍！”
“你这一刀砍过去，他们反倒不得不抱成一团。”
顾星河将木勺搁下，语调平缓。
“窟窿是他们自己人撕开的。咱们若动手，反倒是替他们把火力全揽过来了。”
姜璃心领神会，微躬下身子。
“仙尊，那营里怎么安排？”
“地底的绝灵暗桩照常抽，半点速度也别提。”
顾星河侧目看向帐外晨光。
“叫李道源在救济营再架十口大锅。”
“山上下来的外门弟子和附城老弱，只要踏过界碑，给衣裳，敷伤药。”
“不翻纳戒，不查家底，更不用立什么血誓。”
苏照夜抱拳领命，大步掀帘而去。
……
极天大殿内，玄衡圣尊两眼通红，直勾勾盯着阵盘中央剧烈跳动的裂口。
“阵楼养的都是猪吗！”
“几个灵槽都看不住，饭桶！”
他一掌将身前案几震成齑粉，转头怒视殿内噤若寒蝉的几十位长老。
“清点三尊私库！”
“把压箱底的极品神晶全拿出来，半柱香内，必须把东北角的窟窿填上！”
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管库的白发长老面如死灰，捧着薄账本扑通跪倒。
“回……回圣尊，三尊私库里的账面神晶……缺了一半……”
“放屁！”
赤岳圣尊腾地站起身，脚底赤火陡地炸开。
他指着对面的照寂，口水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昨夜我亲眼见你门下推着十几辆隐灵车往后山钻！”
“照寂，你暗中转移了三万斤极品神晶，是不是早备好了后路想开溜？”
照寂面皮发紧，反手从袍袖甩出一页朱印批条，直接甩在赤岳胸膛上。
“恶人先告状！”
“这是你上个月私吞总库三成晶石填自家丹炉的底联！”
“连内库大印都在上面戳着，你黑了四万斤神晶怎么不提？”
“胡言乱语！”
赤岳勃然大怒，当啷拔出腰间赤炎长剑。
“老子那是炼破阵丹，是为了宗门大局！”
“拿大局当幌子中饱私囊，赤岳，你当大家都是傻子？”
照寂不退反进，掌中青芒吞吐，玉如意凌空嗡鸣。
满殿长老齐刷刷向后退缩，目光又冷又嘲。
大难临头，平日高不可攀的圣尊，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扯开嗓子分赃互咬。
“都给本尊闭嘴！”
玄衡怒发冲冠，长剑狠狠刺入地面，震碎三丈白玉砖。
他十指紧扣剑柄，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玄衡胸中杀机暴涌，真恨不得一剑将眼前这两个烂账缠身的混账全砍了。
但他侧眼扫向殿外空空如也的广场，一颗心直往下沉。
外门连夜逃光，执法队溃散，连阵楼都要靠伙夫杂役顶缺。
若此刻真把赤岳照寂拿下，护山阵立马瘫痪。
主峰当场就得塌架。
这口恶气，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玄衡合了合眼，再开口时，嗓子沙哑刺耳。
“少废话。”
“各交两成私藏填坑，先把窟窿补了。”
赤岳撤剑偏过头，从鼻孔哼了一声。
“最多一成半，多一颗也没有。”
照寂冷冷收起玉如意。
“我也出一成半，剩下的圣尊自理。”
“你们……”
玄衡一口气堵在胸口，刚要发作。
嗡——！
一道沉闷的嗡鸣毫无征兆地自金顶震荡开来。
殿顶的长明珠光芒尽敛。
主峰上方，那几道本就布满裂痕的光幕，在备用神晶彻底见底的那一刻，噗的一声。
彻底黑了。
整座极天主峰登时被卷入无边黑暗。
一息。
两息。
三息。
大殿内静得吓人，只能听见众人的心跳声。
四息。
五息。
整整熄灭了五息时间，刺耳的备用法阵轰鸣才仓促响起，金顶光幕惨白又微弱地重新亮起。
玄衡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大阵停了五息。
在全宗上下数万人，乃至山下所有附城势力的眼皮子底下，整整熄灭了五息。
极天虚弱到底的烂泥底子，在这一刻被彻底扒了个精光。
……
山梁下方，绵延数十里的十余座附城城头，静得可怕。
无数士卒与城民仰着脖子，呆呆看着那一暗一明的金顶。
“极天……连护山大阵都点不亮了？”
第四附城城头，带甲统领失神呢喃，长枪当啷砸在城砖上。
身旁的城主执事缓缓挺直了腰杆，眼神里的犹豫彻底变成了凶狠。
“动手！”
执事狠狠挥手，指向城中心的青铜阵台。
“把主峰扎进来的抽灵石碑给老子砸了！”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力士抡起百斤玄铁锤，狠狠砸在刻满锁灵符文的阵碑上。
轰隆！
石碑四分五裂，压抑已久的地脉喷涌出一股温热白汽。
全城地脉暗渠当场斩断。
几乎在同一时刻，邻近的第五、第六附城上空，也接连升腾起砸烂阵碑的灵气烟尘。
……
巳时刚过，晨雾未散。
神荒救济营外的冻土上，响起了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五道裹着血色斗篷的身影翻身下马，身后带着数十名满面风霜的随从。
为首老者掀开兜帽，正是西南重镇天水附城的城主。
五人越过两界分界线，身上不带一兵一刃，当着数百名巡逻重骑的面，齐刷刷跪在泥泞里。
“天水城、黑石城等西南十二附城代表，求见天机仙尊！”
老城主高高托起双手。
掌心里，稳稳托着一只沉甸甸的沉香木匣，还有厚厚一叠泛黄的账册。
“此乃十二附城三千处防御图谱，连同近十年极天主峰克扣灵脉的底单明细！”
老城主额头重重砸在冻土上，老泪纵横。
“我等携十二城共计六十万军民，已自断主峰地脉，愿举城归降神荒！”
营门嘎吱开启。
李道源一身青布袍子，快步走出辕门，双手托起老城主，郑重接过了木匣。
就在匣子落手的刹那。
极天主峰之上，虚幻的气运巨柱如遭腰斩。
浩瀚磅礴的金色光晕从十二座城池上方冲天而起，宛若金河倒卷，呼啸着越过界线，没入天机峰顶。
万里之外天机阁中，顾星河识海内的天机图剧烈转动，金光暴涨。
而在极天主峰的金顶之上。
东北角那道两丈宽的窟窿，因十二附城彻底断供，阵内灵流彻底决堤。
神荒深埋在旧矿道下的四根反向绝灵暗桩疯狂拉扯。
倒流外泄的灵气如开闸洪水，顺着裂口喷涌而出。
大阵中枢玉盘上的灵力刻度，在玄衡、赤岳和照寂惊骇欲绝的目光里，彻底崩盘，直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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