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陈飞常起得比往常晚。
肩上的伤,昨夜又裂了一回。
他自己换了药,用布条,缠得比先前紧。
缠完,他试着抬了抬胳膊。
抬得起来。
可抬到一半,肩上就扯。
“先生,今日还去?”黑瘦暗桩问。
“去。”陈飞常说。
“你的肩……”
“肩是肩,事是事。”陈飞常说。
老艄公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把鱼。
鱼是刚打的,还跳。
“船坞,比货栈难。”他说。
“难在哪?”
“难在水。”老艄公说,“船坞靠水,水上有人,水下也有人。”
“水下怎么有人?”
“坞底,有暗桩。”老艄公说,“护道在水下,钉了木桩。人从水里过,会撞桩。”
“撞了桩,就出声。”
“出声,就露。”
“这船坞,是谁的?”
“早年是官渡的。”老艄公说,“后来官渡废了,船坞就空了。”
“空了多久?”
“十几年。”老艄公说,“后来护道来了,占了船坞,修了坞房。”
“坞房,原来就有?”
“有。”老艄公说,“坞房是官渡的仓。仓里,存过渡口的旧器。”
“旧器?”
“守渡人用的。”老艄公说,“渡口废了,旧器就留在仓里。”
陈飞常心里,一动。
“你见过那些旧器?”
“见过。”老艄公说,“小时候,我爹带我去仓里玩。仓里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旧器。”
“什么样?”
“忘了。”老艄公说,“就记得,有一件东西,是黑的,凉的。”
“黑的,凉的?”
“嗯。”老艄公说,“我摸过一回,手麻了三天。”
陈飞常没说话。
“桩,多不多?”
“多。”老艄公说,“坞底,钉了三排。”
“三排,怎么过?”
“贴着桩根,侧身过。别碰桩头。”
“为什么?”
“桩头,有铃。”老艄公说,“水一晃,铃就响。”
陈飞常把这个,记下。
铃响,就是露。
陈飞常点头。
“船坞,几个人?”
“六个。”老艄公说,“三个在岸上,三个在船上。三班倒。”
“持符的呢?”
“在岸上。”老艄公说,“船坞的持符的,是个瘦高个。他不到船上去。”
“为什么?”
“因为船上,符不好使。”老艄公说,“水汽重,符压不开。”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下了。
“符压不开,人就好办。”
“人也不好办。”老艄公说,“六个,都是练家子。一个能打三个。”
“六个,不用都打。”陈常说,“引开。”
老艄公看了他一眼。
“怎么引?”
“东头,有一条空船。”陈飞常说,“空船上,堆着旧渔网。渔网一点,烟大,火不大。”
“烧渔网?”
“烧渔网。”陈飞常说,“护道看见烟,以为失火,就得去人。”
“去几个?”
“三四个。”陈飞常说,“去三四个,船坞就松了。”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来。”陈飞常说。
老艄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一个人?”
“两个暗桩,在外头接应。”陈飞常说。
“你身上,还有伤。”
“伤,不碍走水路。”陈飞常说。
“可你游不快。”
“游不快,就慢慢游。”陈飞常说。
“慢慢游,憋不住气。”
“憋不住,就上来换。”陈飞常说,“换一口,再下去。”
老艄公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老艄公点了点头。
“船坞的坞房,在靠岸的那一头。”他说,“坞房的门,朝东。门里一张桌,桌上有一张图。”
“图?”
“船坞的布防图。”老艄公说,“护道每日对着图,排班。”
“图,我不动。”陈飞常说,“动了图,他们就知道有人进来过。”
“那你要什么?”
“修船。”陈飞常说。
“修船?”
“坞里两条船,一条在修,一条空着。”陈飞常说,“修船的那条,底舱敞着。护道不会守一条修船。”
“为什么不守?”
“因为修船,走不了。”陈飞常说。
老艄公想了想。
“你说得对。”他说,“修船,走不了。”
“东西,就藏在走不了的地方。”陈飞常说。
午时,日头正毒。
水口的街上,人少。
少,才好办事。
陈飞常换了身短打。
短打是黑的。
黑衣服,在水里,显眼。
可黑衣服,在夜里,不显眼。
他把腰带,扎紧。
腰带上,系着针囊。
针囊外头,又缠了一道布。
布,是防水的。
“先生,你这身,过了水,就重。”黑瘦暗桩说。
“重,也认了。”陈飞常说。
“为什么不脱了衣裳下水?”
“脱了,上来,穿什么?”陈飞常说,“光着身子跑,更显眼。”
暗桩没再问。
陈飞常把针囊,又按了按。
按了三回。
针囊里,有二十根针。
少一根,都不行。
船坞的护道,也懒。
懒,是好事。
岸上三个,两个坐着,一个站着。
船上三个,两个在舱里,一个在船头。
东头,忽然,起了烟。
烟不大。
可烟直。
“东头,怎么了?”
“怕是失火了。”
“去看看。”
岸上三个,去了两个。
船上三个,也下来一个。
六个人,走了三个。
还剩三个。
陈飞常从西边的水边,下了水。
水底,是泥。
泥软,踩下去,陷半尺。
陈飞常不敢踩实。
他用手,扶着水边的石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水面上,有光。
是船坞的灯。
灯照在水上,碎成一片。
他顺着灯影,往船坞摸。
摸到坞底,水,深了。
深水,冷。
冷得他牙关,有点紧。
他咬着牙,没出声。
水凉。
凉得他肩膀一抽。
他没有停。
顺着水边,往船坞摸。
水里,有草。
草缠脚。
他用脚,一点一点,把草拨开。
拨开草,前头,就是坞底。
坞底,果然有桩。
木桩,一根一根,钉在水底。
桩与桩之间,有缝。
缝不宽。
可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陈飞常侧着身,从桩缝里,过去。
桩上有青苔。
青苔滑。
他的手,扶着桩,一点一点,挪。
挪到第五根桩,他停了一停。
水面上,有说话声。
“东头,烟大了。”
“要不,我再去看看?”
“你别去。你看住船。”
“船有什么好看的?”
“少废话。”
陈飞常等他们说完,才接着挪。
过了桩,就是船坞的坞底。
坞底,有光。
是坞房的灯。
他从水里,探出头。
船坞里,静。
岸上还剩一个护道。
船上,还剩两个。
陈飞常没有动。
他等。
等东头的烟,再大一点。
烟大了,剩下那个护道,也站不住了。
“我去看看。”那人说。
“快去快回。”
那人走了。
岸上,空了。
陈飞常又数了十息。
十息里,没有人回来。
他才从水里,上来。
上来的时候,水顺着衣裳,往下淌。
他贴着坞壁,摸到坞房。
坞房的门,开着。
里头,点着灯。
灯下,一张桌。
桌上,摊着一张图。
图上,画着船坞的布置。
图上,画着坞房,画着两条船,画着三排桩。
桩的位置,用红点标着。
陈飞常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红点在哪儿,铃就在哪儿。
陈飞常没看图。
他看桌角。
桌角,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
他把信,抽出来。
信封里,是一张纸。
纸上,几行字。
“明日,下游三里,小码头,补货一夜。”
“船上人,不要下船。”
“货,后日到。”
陈飞常把这三行,又看了一遍。
明日,下游三里。
补货一夜。
货,后日到。
“货”,不是孩子。
孩子,在船上。
货,是五器?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船,明日,停。
停一夜。
一夜,够他从水口,赶到下游三里。
也够他,上一次船。
看完了,他把纸,折好。
又看了一遍。
明日。
下游三里。
补货一夜。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收好信,他没有立刻走。
先听了一听。
坞房里,没有人。
外头,也没有人。
他把桌上的图,用灯压住。
图,他没动。
可他把图上的红点,记了一遍。
红点,是桩。
桩,是铃。
然后,他走到坞房后头。
坞房后头,是一条窄道。
窄道通着修船的那条船。
修船的底舱,敞着。
陈飞常下到底舱。
底舱里,黑。
只有一点光,从舱口漏下来。
他摸着舱壁,往下走。
脚,踩在木板上。
木板,响。
他把脚,放轻。
舱里,堆着旧木板。
木板底下,压着两只木匣。
他把木匣,取出来。
一只轻,一只重。
轻的那只,里头是残片。
重的那只,也是残片。
两件,都在。
他把木匣,用布裹了,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候,坞房里,有人进来了。
“谁?”
陈飞常没有应。
他把针,往舱壁上一扎。
心法,一引。
坞底的残气,被他引了上来。
坞底的水,起了雾。
雾不大。
可雾一起,坞房里的灯,就花了。
“雾?”
“哪来的雾?”
“水底,有旧阵。”持符的说,“有人动了旧阵。”
“那怎么办?”
“下水。”
“水下,符不好使。”
“不好使,也得下。”
陈飞常在水下,听见了这几句。
他没有停。
持符的,从岸上走了下来。
“水下有人。”他说。
陈飞常没有再等。
他从底舱的另一个口,下了水。
水一没顶,他就往桩缝里钻。
桩缝里,黑。
他只能,靠手摸。
桩缝窄,他侧着身,挤过去。
背后,有压。
三丈。
压到水面上。
可水下,压开了。
老艄公说得对。
水汽重,符压不开。
陈飞常在水下,憋着气,往西游。
游了十几丈,前头,有一只手。
他没有立刻抓。
先在水里,停了一停。
是黑瘦暗桩。
暗桩把他,拉出水面。
“先生。”
“走。”
两个人,钻进芦苇。
芦苇里,有人。
是年轻暗桩。
他蹲在芦苇深处,手里,捏着一根绳子。
“火,灭了。”
“人,引开了?”
“引开了。”年轻暗桩说,“三个,往东头去了。”
“没伤着人?”
“没伤着。”年轻暗桩说,“烧的是渔网。”
“好。”
年轻暗桩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陈飞常蹲下去,先喘了一口气。
喘匀了,才站起来。
三个人,回了鱼摊。
陈飞常把两只木匣,放在桌上。
打开。
两只木匣里,各躺着一块残片。
残片一长一短,和货栈那两块,能拼上。
“四块了。”黑瘦暗桩说。
“四块。”陈飞常说。
四块,是货栈两块,船坞两块。
四块拼上,是一个圆。
圆的边上,有字。
字是“过隙三人”。
“还者一人”,还缺。
缺的那块,就是第三处。
“先生。”黑瘦暗桩说,“这字,怎么跟阿渡梦里对得上?”
“不知道。”陈飞常说。
“你不知道,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陈飞常说,“怕,才小心。”
“先生,你说,阿渡那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陈飞常说。
“你会不会,有一天,拿他去换什么?”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换来的东西,我用着不安心。”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再问。
五器分三处,货栈两件,船坞两件。
现在,四处都到手了。
“还差最后一件。”年轻暗桩说。
“最后一件,在旧渡。”陈飞常说。
“那,去旧渡?”
“不去。”陈飞常说。
“不去?”
“先追船。”陈飞常说。
他把那封信,取出来。
“明日,下游三里,小码头,补货一夜。”
“船?”
“船。”陈飞常说,“孩子,在船上。”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残片上。
残片凉。
他闭上眼。
“可旧渡的器……”
“器,跑不了。”陈飞常说,“孩子,会跑。”
黑瘦暗桩没说话。
“明日,追船。”陈飞常说。
“船坞,不管了?”
“船坞,空了。”陈飞常说,“五器,四件在咱们手里。剩下的,他们比咱们急。”
“那,追船,怎么追?”
“走水路。”陈飞常说,“老艄公,有船。”
当夜,陈飞常去找老艄公。
老艄公在灯下补网。
“要船?”
“要船。”
“什么时候?”
“明日。”
“追哪条船?”
“下游三里,小码头。”陈飞常说。
老艄公的手,停了一停。
“那条码头,我去过。”他说。
“怎么样?”
“窄。”老艄公说,“船进去,出不来。”
“出不来,才好。”陈飞常说。
“好什么?”
“出不来,就跑不了。”陈飞常说。
老艄公看了他一眼。
“你要救人?”
“救。”陈飞常说。
“救几个?”
“能救几个,救几个。”陈飞常说。
“救不了的呢?”
“记下。”陈飞常说。
老艄公没再问。
“船,我有。”他说,“一条旧渔船,不快,可稳。”
“稳,就好。”
“船,走多快?”
“顺水,一炷香,一里。”老艄公说。
“下游三里,就是三炷香。”
“三炷香,够吗?”
“够。”陈飞常说,“船补货,一夜。”
“一夜,能救多少人?”
“看船上,有多少护道。”陈飞常说。
“要是护道多呢?”
“多,就少救几个。”陈飞常说。
“少救几个,是几个?”
“能上船,就上船。上不了,就记。”陈飞常说,“记下船号,记下人。”
老艄公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做事,留后手。”
“不留后手,活不到现在。”陈飞常说。
“明日,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陈飞常说。
“天亮之前,水上有雾。”老艄公说。
“有雾,才好。”陈飞常说,“有雾,他们看不见。”
老艄公点头。
“我去备船。”
他起身,出了鱼摊。
陈飞常把两个暗桩,叫到跟前。
“明日,一个跟我上船,一个留在岸上。”
“谁留?”
“年轻的留。”陈飞常说。
“为什么?”
“岸上,要有人递信。”陈飞常说。
“信,往哪递?”
“往义庄递。”陈飞常说,“祁老头接。”
“递什么信?”
“就说,船在水口下游三里,停了。”陈飞常说,“要是三日没信,就当我没回来。”
“先生……”
“别多话。”陈飞常说。
年轻暗桩,闭了嘴。
陈飞常坐在灯下,把那四块残片,拼在一起。
四块拼上,还缺一角。
那一角,就是第三处。
“先生。”黑瘦暗桩低声说,“明日,就咱们三个人?”
“三个人。”陈飞常说。
“船上,有多少护道?”
“不知道。”陈飞常说。
“不知道,也去?”
“去。”陈飞常说,“看一眼,也是去。”
灯,晃了晃。
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陈飞常把残片,收好。
“睡。”他说,“明日,天亮之前,走。”
两个暗桩应了。
鱼摊的灯,灭了。
外头,水声很轻。
陈飞常躺在席子上,睁着眼。
明日,追船。
孩子,在船上。
他把手,按在残片上。
残片,凉。
凉得踏实。
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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