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水上有雾。
雾不浓。
可雾贴着水面,把码头、船、苇子,都糊成了一片。
老艄公的旧渔船,停在苇子后头。
船不大。
船板上,铺着一层旧草。
“上来。”老艄公说。
陈飞常上了船。
黑瘦暗桩跟在后头。
年轻暗桩留在岸上。
“先生。”年轻暗桩在岸上,低声说,“我在这儿,等你们的信。”
“三日没信,你就走。”陈飞常说。
“走哪?”
“回北。”陈飞常说,“找老六。”
年轻暗桩应了。
“你在这儿,别露头。”
“知道。”
“要是看见大船回来,就躲。”
“躲哪?”
“苇子里。”陈飞常说,“苇子密,看不见人。”
“那你们呢?”
“我们走水路。”陈飞常说。
老艄公把竹篙,往水里一撑。
船,离了岸。
“船上有灯吗?”陈飞常问。
“有。”老艄公说,“可灯不能点。”
“为什么?”
“点了灯,就成了靶子。”老艄公说。
“不点灯,怎么走?”
“摸黑走。”老艄公说,“水我熟。”
“水熟,也要看天。”陈飞常说。
“天?”
“天亮之前,雾最浓。”陈飞常说。
“浓,才好。”
“熟,也别快。”陈飞常说,“快,就响。”
雾里,看不见前头。
“先生,坐稳。”老艄公说。
“稳。”陈飞常说。
“前头有暗礁。”
“暗礁,你认得?”
“认得。”老艄公说,“我在这条水上,走了四十年。”
“四十年,没撞过礁?”
“撞过。”老艄公说,“撞过两回。”
“怎么过的?”
“推船。”老艄公说。
“往哪走?”黑瘦暗桩问。
“跟着水走。”老艄公说。
“水上看不见路。”
“看不见,才走得稳。”老艄公说,“看得见,别人也看得见。”
陈飞常坐在船头,把针囊,摸出来。
针,一根一根,理了一遍。
“先生,到了码头,怎么上船?”黑瘦暗桩问。
“先看。”陈飞常说。
“看什么?”
“看船上有多少护道,看孩子在哪个舱,看焦七在哪儿。”
“焦七,怎么找?”
“焦七烧火。”陈飞常说,“烧火的地方,有烟。”
“夜里有烟,看得见?”
“看得见。”陈飞常说,“船上的烟,是直的。”
“直的,就好找。”
“直的不一定好。”陈飞常说,“直的,护道也看得见。”
船,走了约莫一炷香。
雾,淡了些。
前头,出现一点火。
不是船上的火。
是码头的火。
“到了。”老艄公说。
船,停在苇子后头。
陈飞常探头,往码头看。
小码头,不大。
一条石阶,一座塌了半边的棚子。
棚子下,有两盏灯。
灯下,站着四个人。
“四个护道。”黑瘦暗桩低声说。
“岸上四个,船上呢?”
“船上,看不着。可船上有灯。”
“灯亮的地方,有人。”
“灯暗的地方,也有人,只是少。”
陈飞常看了很久。
船,停在码头外头。
船不小。
船头,船尾,都有人。
船中间,有一根烟囱。
烟囱里,有烟。
“船上,几个人?”
“看灯,七八个。”黑瘦暗桩说。
“七八个,比货栈多。”
“多,也得上。”
陈飞常没有接话。
他在数船。
船头,两盏灯。
船尾,一盏灯。
船舷两侧,各一盏。
五盏灯。
灯下,都有人。
“船尾那一盏,最暗。”陈飞常说。
“暗,就人少。”
“人少,就好上。”
“上了呢?”
“接了人,就走。”陈飞常说。
“要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就下水。”陈飞常说。
“下水,他们追不追?”
“追。”陈飞常说,“可水下,他们的符不好使。”
“焦七在船上。”陈飞常说。
“怎么知道?”
“烟。”陈飞常说,“这个时辰,还烧火的,只有烧火的。”
“那孩子在哪个舱?”
“舱在船尾。”陈飞常说,“船尾的舱,离水近,好接。”
“好接,也好守。”
“好守,就少人。”陈飞常说,“人都守在船头。”
黑瘦暗桩看了一眼。
“先生,你怎么知道?”
“看灯。”陈飞常说。
“看灯?”
“船头的灯,亮。”陈飞常说,“船尾的灯,暗。”
“灯暗,人少。”
“对。”
“那,怎么上?”
“船尾。”陈飞常说。
“船尾的舱,离水最近。”
“为什么是船尾?”
“船尾靠水。”陈飞常说,“靠水,好接人。”
“接人,怎么接?”
“我上船,你接。”陈飞常说。
“你一个人上船?”
“一个人。”陈飞常说,“人多了,响。”
“等。”陈飞常说。
“等多久?”
“等换班。”陈飞常说,“也等焦七。”
“焦七要是不递信呢?”
“不递信,就等到天亮。”陈飞常说,“天亮,他们换班。”
“换班,就有空?”
“有。”陈飞常说,“换班的时候,人最松。”
“松,就好。”
“焦七怎么递信?”
“不知道。”陈飞常说,“可他在船上,一定有法子。”
等。
雾,慢慢起来。
码头的火,晃了晃。
船上,忽然,有一点红。
很淡。
在船尾。
“红线。”陈飞常说。
“在船尾?”
“船尾,第三个舱口。”陈飞常说。
“他给我们指路。”
“也给我们报信。”陈飞常说。
“报什么信?”
“船尾,只有一个护道。”陈飞常说。
“一个,好办。”
“一个,也不好办。”陈飞常说,“他喊一声,全船都醒。”
“那怎么办?”
“让他喊不出来。”陈飞常说。
“怎么让他喊不出来?”
“雾。”陈飞常说。
他指了指水面。
水面上,雾正在长。
“雾大了,他看不见。”陈飞常说,“看不见,就喊不准。”
“喊不准,也得喊。”
“喊了,也没人应。”陈飞常说,“都以为是水声。”
黑瘦暗桩想了想。
“先生,我们俩,够吗?”
“够。”陈飞常说,“救人,不是打架。”
“那,什么时候动手?”
“雾到船尾。”陈飞常说。
“雾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等。”陈飞常说,“雾总会来。”
“那,就等。”黑瘦暗桩说。
等的时候,雾,慢慢爬。
“雾,什么时候到船尾?”
“快了。”陈飞常说,“雾是活的。”
“雾也活?”
“水汽往上走,风往东吹。”陈飞常说,“雾就跟着走。”
“那,我们跟着雾走?”
“跟着雾走。”陈飞常说。
雾,一点一点,往船尾爬。
爬了约莫一炷香,船尾的灯,花了。
“走。”陈飞常说。
三个人,从苇子里,把船撑出去。
渔船,贴着水边,往船尾靠。
靠到船尾,老艄公把竹篙,往水里一插。
船,停住。
陈飞常伸手,抓住船尾的缆绳。
缆绳湿。
滑。
他一把,一把,往上爬。
爬到船尾,翻身上去。
船尾,没有人。
只有一盏暗灯。
灯的旁边,是一个舱口。
舱口上,压着一块木板。
陈飞常把木板,挪开一条缝。
木板重。
他不敢快。
快,就响。
响,就醒人。
他把木板,一点一点,挪开。
舱里,有孩子。
不多。
十来个。
挤在一处。
听见木板响,有孩子,抬起头。
陈飞常把手指,放在嘴上。
“别出声。”
舱里,静了。
“我是来带你们走的。”陈飞常说,“一个一个,上来。”
孩子们,一个一个,往上爬。
先上来的,是个女孩。
她抓着陈飞常的手,手是抖的。
“别怕。”陈飞常说,“外头有船。”
“外头,有船吗?”
“有。”
“是来救我们的?”
“是。”
孩子上到第九个,船头,忽然,有人说话。
“船尾,什么声音?”
陈飞常的手,停了一停。
“猫。”另一个人说,“船上的猫。”
“哪来的猫?”
“一直有。”
脚步声,往船尾来了。
陈飞常把最后一个孩子,推上船板。
“走。”
黑瘦暗桩在船下,接人。
孩子一个一个,下到渔船上。
脚步声,到了船尾。
“谁?”
陈飞常没有应。
他把针,往舱口的木板上一扎。
针入木三分。
心法一沉。
船底的水汽,顺着针,往上冒。
雾,浓了。
心法,一引。
船底的水汽,被他引了上来。
船尾,雾,忽然浓了。
“雾?”
“哪来的雾?”
“水下有人。”
陈飞常把最后一个孩子,送下船。
他往舱里,又看了一眼。
舱里,空了。
可舱板上,有一根红绳。
红绳,系在舱钉上。
是焦七的。
陈飞常把红绳,解下来,收进怀里。
“先生,走!”黑瘦暗桩在船下,低声喊。
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只有船上的人,听得见。
陈飞常没有动。
他往船头,看了一眼。
船头的舱口,也开着。
舱口里,有孩子。
一、二、三……数不清。
他知道,船头那一拨,他带不走。
他一个人,一把针,救不了两拨。
他咬了咬牙。
翻下船尾。
然后,他没有走。
他往船头,看了一眼。
船头的舱口,也开着。
舱口里,有孩子。
一、二、三……数不清。
“先生!”黑瘦暗桩在船下,低声喊。
陈飞常没有动。
他知道,船头那一拨,他带不走。
他一个人,一把针,救不了两拨。
他咬了咬牙。
翻下船尾。
落在渔船上。
“走。”他说。
老艄公把竹篙,往水里一撑。
渔船,离了大船。
大船上,喊声起来了。
“有人上过船!”
“船尾的舱,空了!”
“追!”
船头的灯,亮了。
大船,动了。
大船掉头,要一圈。
一圈,两圈。
它转得很慢。
“先生,他们追不上了。”黑瘦暗桩说。
“追不上,也会追。”陈飞常说。
“那怎么办?”
“往苇子里钻。”陈飞常说,“苇子密,大船进不来。”
老艄公把船,往苇子里一撑。
苇子,刮着船帮。
沙沙响。
“先生,前头有岔。”
“走窄的。”
“窄的,船进得去?”
“进得去。”老艄公说,“这条岔,我走过。”
“先生,他们追来了。”黑瘦暗桩说。
“追不上。”老艄公说。
“为什么?”
“码头窄。”老艄公说,“大船,掉不了头。”
大船,果然,慢。
它在码头里,转不开身。
转了两转,才把头,掉过来。
渔船,已经进了苇子。
雾里,看不见了。
陈飞常坐在船板上,喘了一口气。
身边,十来个孩子,挤在一处。
有的哭。
有的,不哭。
“先生,船头的孩子……”黑瘦暗桩低声说。
“我看见了。”陈飞常说。
“看见了,不救?”
“救不了。”陈飞常说,“船一掉头,就追不上。”
“那,就看着他们走?”
陈飞常没说话。
黑瘦暗桩没说话。
陈飞常把针囊,收好。
针囊湿了。
他把针囊,在衣裳上,擦了擦。
擦完,又摸了摸。
针,一根没少。
“先回水口。”他说。
船,往水口走。
孩子们,挤在舱里。
舱里挤,转不开身。
陈飞常把最小的孩子,抱到船头。
有的睡了。
有的,睁着眼。
陈飞常坐在船头,把湿衣裳,拧了拧。
水,滴在船板上。
“先生,那些孩子,会怎么样?”黑瘦暗桩问。
“不知道。”陈飞常说。
“船会往哪走?”
“往南。”陈飞常说,“往界外隙边上。”
“那,还追不追?”
“追。”陈飞常说,“等这里的事了了。”
“这里的事,是什么事?”
“旧渡。”陈飞常说,“第三块。”
黑瘦暗桩没再问。
船,进了苇子。
苇子,刮着船帮。
沙沙响。
船,往水口走。
走了约莫半炷香,一个孩子,忽然,拉了拉陈飞常的袖子。
“先生。”
陈飞常低下头。
是个男孩。
七八岁。
“怎么了?”
“你怀里,有东西。”孩子说。
陈飞常的手,停了一停。
“什么东西?”
“一块,一块黑的。”孩子说,“上头有纹。”
陈飞常把怀里的残片,摸出来,用布裹着,只露一角。
“这个?”
孩子看了一眼。
“见过。”他说。
陈飞常的心,沉了沉。
“在哪见过?”
“在船上。”孩子说,“船头的舱里,有一块,比这个大。”
“船头?”
“嗯。”孩子说,“那块东西,是给一个老头子看的。老头子看了,手抖。”
“老头子,是谁?”
“不知道。”孩子说,“他们都叫他,守什么。”
陈飞常的手,握紧了残片。
“守什么?”
“守……守库的?”孩子说,“我记不清了。”
“守库的。”陈飞常说。
“嗯。”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阿石说,“他一直在舱里。”
“他还说什么?”
“他说,第三块,不在这儿。”孩子说,“第三块,在,在……”
孩子想了很久。
“在石头门里。”
“石头门,在旧渡。”陈飞常说。
“先生,你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陈飞常说,“可那地方,不好进。”
“为什么?”
“门上有旧约。”陈飞常说。
“旧约,是什么?”
“是规矩。”陈飞常说,“守门的人定的规矩。”
陈飞常的呼吸,慢了下来。
石头门。
旧渡石室。
“先生。”黑瘦暗桩低声说,“这孩子……”
“别问。”陈飞常说。
他把残片,收进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孩子。
“阿石。”孩子说。
“阿石。”陈飞常说,“你记着,今日的话,别跟旁人说。”
“为什么?”
“因为旁人听了,会来抓你。”陈飞常说。
阿石点了点头。
“先生。”
“嗯。”
“你怀里那块黑的,是什么?”
“是一块旧器。”陈飞常说。
“旧器,有什么用?”
“拼起来,能开一扇门。”陈飞常说。
“什么门?”
“一扇,不该开的门。”陈飞常说。
阿石没听懂。
可他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先生,你救我们,是为了那块旧器吗?”
陈飞常看着他。
“不是。”他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们,不该在船上。”陈飞常说。
“先生。”他又说,“船头那一拨,还有我妹妹。”
“她叫什么?”
“阿禾。”
陈飞常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陈飞常没有立刻答。
“你妹妹,在船头?”
“在。”阿石说。
陈飞常看着水面。
水面,雾还没散。
“我会去找她。”他说。
“真的?”
“真的。”陈飞常说。
阿石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
陈飞常没说话。
他把阿石,往舱里,挪了挪。
阿石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块船板。
“睡吧。”他说。
“到了,我叫你。”
孩子闭上眼。
孩子闭上眼。
陈飞常坐在船头,看着前头的雾。
雾里,那条大船,已经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大船,正往南走。
船头,还有一拨孩子。
还有焦七。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残片上。
残片,凉。
“第三块,在石头门里。”他低声说。
石头门,就是旧渡。
旧渡,要过旧约。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船,往水口走。
天,一点一点,亮了。
雾,散了。
水面上,能看见苇子。
阿石睡在舱里。
陈飞常坐在船头,把残片,摸了一遍。
四块,还缺一角。
缺的那一角,在船上,还是在石头门里?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一角,终究在石头门里等着他。
他把残片,收进怀里。
残片,凉。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3/353791.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3791-97263099/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第二卷 仙医镇两界 第195章 追船)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