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妖族来了。
先是海面上起了雾。那雾来得极快，浓稠如墨，从断界海方向涌过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把整段海岸线吞没了。城墙上的火把在雾中只能照出三步远，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
孙铁站在城墙上，独眼盯着浓雾深处。
“来了。”他的声音很沉，“至少两百只。从西侧第三段到第五段，全线压过来了。”
城墙上号角响起，低沉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守备队的人从营房里冲出来，兵器碰撞声、脚步声、嘶吼声混成一片。陈康宁站在城墙垛口后面，手按在短剑上，感知全开。
雾中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气息，从海面方向涌来，贴着崖壁往上攀爬。低阶妖族，和他在青云宗山门前杀的那些一样，灰黑鳞片，弯曲利爪，竖瞳泛着黄光。但它们更多、更密，像是从海里倒出来的黑潮。
“第一波，放！”
城墙上的武者同时出手。巨石从城墙上推下去，砸在崖壁上，把攀爬的妖族砸落一片。滚油泼下，火把扔出，崖壁上燃起一道火墙。妖族的惨叫在雾中回荡，但更多的还在往上爬。
陈康宁没有动。他的感知穿透浓雾，在崖壁上扫过。低阶妖族只是炮灰，真正的杀招在后面。果然，在崖壁中段的一块突出岩石后面，他感知到了三股明显强于低阶妖族的气息。
妖将。相当于淬体境巅峰到战体境初期的实力。
“孙队长，崖壁中段有三只妖将。”陈康宁走到孙铁身边，“我去解决。”
孙铁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
“带人吗？”
“不用。”
陈康宁翻过城墙垛口，纵身跃下。战体境后期的体魄之力灌注双腿，他沿着几乎垂直的崖壁往下冲，脚踩在突出的岩石上，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是量过。雾中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能听到岩石碎裂的声音和妖族临死前的嘶吼。
他冲到崖壁中段时，三只妖将已经爬上来了。它们比低阶妖族大了一圈，鳞片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利爪更长，竖瞳中带着一丝灵智。看到陈康宁冲下来，三只妖将同时散开，呈三角阵型把他围在中间。
陈康宁没有停。他直奔正前方那只妖将，短剑出鞘，体魄之力灌入剑身。妖将挥爪迎上，暗金色的利爪和短剑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交鸣。陈康宁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力量——这只妖将的实力接近战体境初期。
他手腕一转，短剑贴着妖将的爪子滑过，剑尖刺入它的胸口。体魄之力在剑尖爆发，妖将的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黑血喷涌。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崖壁上坠落下去。
剩下两只妖将同时扑上来。一只从上方扑向他的头顶，一只从侧面横扫他的腰腹。陈康宁不退反进，矮身避过侧面的横扫，同时右拳轰出，砸在上方扑下来的那只妖将腹部。拳力贯穿，妖将的脊椎断裂，整个身体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飞出去。
第三只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崖壁上方爬。陈康宁没有追。他拔出短剑，剑气灌注剑身，一剑掷出。短剑化作一道青银交织的光，贯穿第三只妖将的后背，把它钉在崖壁上。
三只妖将，全部斩杀。
他拔出短剑，继续往崖壁上冲。雾中还有更多的妖族在攀爬，低阶的，成群的，密密麻麻。他没有回城墙，而是沿着崖壁横向移动，短剑横扫，把攀爬中的妖族一片一片地扫落。剑气在雾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光痕，每道光痕落下，都有妖族坠海。
城墙上的守备队压力大减。孙铁站在城墙上，看着雾中那道青银交织的光芒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妖族如割麦般倒下。他那只独眼眯了起来。
“这小子……”他低声说，“比我想的还猛。”
陈康宁在崖壁上杀了小半个时辰。短剑断了，他从妖族尸体上拔出一把骨刀继续杀。体魄之力消耗了大半，剑气也所剩不多。但他没有停。崖壁下方，海面上还有妖族在往上涌。
直到一只妖族扑上来时，他忽然感觉到那股气息和之前的不一样。
妖王。
那只妖族比妖将大了一圈，暗金色的鳞片上带着黑色的纹路，竖瞳中有完整的灵智。它的气息浑厚而暴烈，至少相当于战体境中期。它从海面直接跃上崖壁，利爪带着破空声直取陈康宁的喉咙。
陈康宁举骨刀格挡，骨刀碎裂。他侧身避过要害，妖王的利爪在他左肩上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撞得往后滑出三丈，脚跟在崖壁边缘堪堪停住。
“哥——！”
陈宴然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墙，怀里抱着灵剑，看到了哥哥受伤，小脸煞白。十二岁的姑娘身形已经抽条，站在城墙上像一棵小松树，但此刻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别过来！”陈康宁吼道。
但陈宴然已经翻过了城墙垛口。她的身体轻盈如风，沿着崖壁往下跑，脚尖点在突出的岩石上，像是踩在平地上。清风剑诀的身法被她发挥到了极致。她冲到陈康宁身边时，灵剑已经出鞘，剑身上青光暴涨。
“哥，你退后。”
陈康宁看着妹妹。她十二岁，站在他面前，灵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盛。她的气息在暴涨，从剑气境初期往中期冲。
“宴然——”
“我能行。”陈宴然的声音很稳。她盯着对面的妖王，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退缩。
妖王嘶吼一声，扑了过来。陈宴然没有硬接。她侧身闪避，灵剑顺势撩出，清风剑诀第二式——风旋。剑光带着回旋的劲力，在妖王的侧腹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妖王吃痛，转身挥爪，陈宴然已经飘到了它的身后。第三式——风落。灵剑从斜上方劈下，带着一道凌厉的剑风，砍在妖王的后颈。
妖王惨叫一声，后颈的鳞片碎裂，黑血涌出。但它没有倒下。它猛地转身，利爪横扫，陈宴然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利爪撞在灵剑上，巨大的力道把她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崖壁上。
“宴然！”
陈康宁冲过去。他的左肩在流血，体魄之力所剩无几，但体内的剑气还在。他把最后所有的剑气凝聚在右手掌心，同时催动骨髓中残存的体魄之力。
两股力量在掌心交汇。
青银交织的光芒在他手中凝聚成一团。他一步踏出，右掌拍出。这一掌打的是妖王的胸口，青银交织的力量贯穿了它的身体，从后背炸开。妖王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一半碎裂，一半熔融。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洞，然后从崖壁上坠落下去，砸进海里。
陈康宁跪倒在崖壁上，喘着粗气。他的左肩血流不止，体内两股力量都消耗殆尽，经脉中空空荡荡。
陈宴然从崖壁边爬起来，嘴角有血，但人没事。她跑过来，扶住哥哥。
“哥，你怎么样？”
“没事。”陈康宁抬起头，看着妹妹，“你刚才……打得很好。”
陈宴然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哥，你的肩膀……”
“皮外伤。”
雾开始散了。海面上的妖族退了。它们拖走了同伴的尸体，退回了断界海的深处。城墙上的守备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孙铁从城墙上往下看，看着崖壁上那对兄妹。陈康宁的左肩在流血，陈宴然的灵剑上沾满了黑血。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城墙上爬。
独臂队长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守备队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西侧第三段城墙，叫陈家墙。”
那天夜里，陈康宁坐在石屋里，陈宴然在给他包扎左肩的伤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但战体境后期的体魄恢复力很强，伤口已经在收口了。
“哥，你什么时候能好？”
“三天。”
陈宴然把布条系好，坐在他旁边。十二岁的姑娘了，个子已经到了哥哥肩膀，脸上还有孩子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股子倔强。
“哥，那个妖王……我打不过它。”
“但你敢打它。”陈康宁看着妹妹，“这是最重要的。”
陈宴然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想练更厉害的剑法。”
“等回青云宗，让李长老教你。”
“不。”陈宴然摇头，“我想现在练。在镇海关练。这里每天都有妖族，每天都能打。”
陈康宁看着她。十二岁的姑娘，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和他在湘山之巅跪了三天三夜后爬起来时一样的东西。
“好。”他说，“哥教你。”
那天夜里，兄妹俩没有睡。陈康宁坐在石床上，一边运转体内两股力量恢复，一边给陈宴然讲解剑气运转的窍门。陈宴然坐在对面，闭着眼，按照哥哥说的方式引导剑气在经脉中运行。
窗外的海风带着煞气吹进来，吹得油灯摇晃。远处，城墙上还有守备队在巡逻。更远处，断界海的深处，妖族在重新集结。
但在这间小小的石屋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一个十二岁的姑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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