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练第二十三天。
陈康宁的左肩已经好了，伤口结了疤，疤上覆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那是战体境后期的体魄之力在持续修复。陈宴然的剑法在这二十多天里磨得锋利了许多，每天夜里跟着陈康宁在崖壁上练剑，清风剑诀已经练到了第五式，剑气境初期的修为也彻底稳固了。
历练还有七天就结束了。秦守一已经通知众人，七天后启程回青云宗。几个内门弟子脸上有了笑容，开始收拾行囊。
陈康宁没有笑。
这两天他一直在城墙上守着，感知全开，盯着断界海的方向。海面上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海水深处的煞气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那种气息比上一次妖潮强了不止一倍。
“还会再来。”他对孙铁说。
孙铁那只独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知道。武神大人也感觉到了。”独臂队长攥了攥拳头，“这两天，所有人都不准下城墙。”
第三天夜里，妖潮来了。
这一次没有雾。海面上直接掀起了巨浪，浪头高过城墙，带着浓烈的煞气拍在城墙上。煞气渗入石砖，城墙表面的阵法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勉强挡住了。但阵法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像是承受不住。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妖族浮出水面。低阶妖族，成百上千，像是黑潮一样涌向崖壁。它们攀爬的速度比上次快了数倍，利爪嵌入石缝，成群结队地往上冲。
城墙上的武者同时出手。巨石、滚油、火把、箭矢，全部往下倾泻。崖壁上燃起一道道火墙，妖族在火中嘶嚎、坠落，但更多的还在往上爬。
陈康宁站在西侧第三段城墙上，陈宴然在他身边。十二岁的姑娘握着灵剑，脸色发白，但没有退。
“宴然，跟在我后面。”
“嗯。”
陈康宁翻过垛口，跃下城墙。陈宴然紧跟着他跳下去。兄妹俩沿着崖壁往下冲，所过之处妖族如割麦般倒下。陈康宁的短剑换成了从妖族尸体上拔来的骨刀，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青银交织的剑气，把攀爬中的妖族斩落。
陈宴然在他身后，灵剑舞动如风。清风剑诀的剑招在她手中越来越熟练，剑光轻灵而精准，每一剑都刺中妖族的要害。她杀得比上次更从容了，十二岁的身体虽未长成，但剑修根基让她的身法远超同龄人，在崖壁上翻腾如燕。
但陈康宁的感知始终没有放松。他在找那两道更强的气息。
来了。
崖壁中段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两只妖王同时出现。它们比上次那只更大，暗金色的鳞片上布满了黑色和红色的纹路，竖瞳中有完整的灵智。两只妖王一左一右，气息浑厚而暴烈，至少相当于战体境中期到后期的实力。
陈康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只。比上次多了一只。
“宴然，退后！”
陈宴然没有退。她看着那两只妖王，握紧灵剑，咬着牙站在哥哥身后。
“我帮你。”
“你打不过——”
“我能拖住一只！”陈宴然的声音很坚决，“哥，你解决另一只，再来帮我。”
陈康宁看着她。十二岁的姑娘，眼睛里全是倔强。他知道劝不动她。就像当年娘背着竹篓上山，谁劝都没用。
“好。”他沉声说，“拖住左边那只。别硬拼，游走。”
陈宴然点头，身形一闪，朝左边那只妖王冲去。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妖王，但她练了二十多天的清风剑诀身法极快，剑走轻灵，不求杀敌，只求牵制。
陈康宁冲向右边那只妖王。
他拔出骨刀，体魄之力全数灌入。妖王嘶吼着扑上来，利爪带着破空声，陈康宁侧身避过，骨刀劈在妖王的肩甲上，鳞片碎裂，黑血涌出。妖王吃痛，反手一爪扫来，陈康宁举刀格挡，巨大的力道把他震退了两步。
这只妖王比上次那只强。相当于战体境后期。
陈康宁稳住身形，再次冲上去。骨刀和利爪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带起一串火花。他的体魄之力在快速消耗，但妖王的鳞片也在不断碎裂。他的剑气灌入骨刀，刀身上泛着青银交织的光芒，每一刀劈出都在妖王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他需要时间。
左边传来一声闷哼。陈康宁的感知捕捉到陈宴然的气息骤然紊乱。他猛地转头，看到陈宴然被左边那只妖王一爪拍飞，撞在崖壁上，灵剑脱手飞出，小姑娘软软地滑落下去。
“宴然——！”
那一瞬间，陈康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想起青石镇的大火。想起娘倒在血泊中。想起阿瑶哭着喊哥哥。想起那三百七十二具尸体。他想起自己跪在娘的坟前说——我会变强，我会把那些东西一个不留地挡在外面。
但现在他的妹妹，他唯一的亲人，被妖族拍在崖壁上，生死不知。
一股从未有过的黑暗从心底涌出来。那黑暗滚烫、暴烈、不受控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最深处苏醒了。
他的双眼变成了暗红色。
体魄之力暴涨，剑气暴涨，两股力量同时失控，在他体内疯狂地绞杀、融合、爆发。他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爆裂，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的肌肉在膨胀，骨骼在嗡鸣，指甲变得尖锐而漆黑。
他入魔了。
没有功法引导，没有意识控制。纯粹的情绪爆发，让体内的两股力量同时失控，在经脉中炸开，把他整个人推入了一种半人半魔的状态。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拍飞陈宴然的妖王。暗红色的眼睛里有杀意，有疯狂，有痛苦。
他冲了出去。
速度快到崖壁上的岩石都被踩碎。他一拳轰在左边那只妖王的胸口，拳力贯穿，从后背炸开。妖王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黑血喷涌。它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一拳打进了海里。
右边那只妖王扑上来，陈康宁转身，骨刀劈出。刀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光芒，一刀下去，妖王的利爪连同小臂一起被斩断。第二刀，劈开妖王的胸膛。第三刀，斩落它的头颅。
两只妖王，三息之内，全部斩杀。
但陈康宁没有停。他的暗红色眼睛扫过崖壁上还在攀爬的低阶妖族，体内那股黑暗的力量还在翻涌，驱使他去杀，去撕碎，去毁灭一切。
他冲向那些低阶妖族，拳打、刀劈、爪撕。他的战斗方式变得野蛮而疯狂，像是变成了一头纯粹的杀戮野兽。妖族在他手下碎成肉块，黑血溅满了他的全身。
城墙上的孙铁看到了这一幕。独臂队长的脸色骤变。
“入魔了！”他吼道，“所有人退开！别靠近他！”
陈康宁还在杀。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隐约能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但控制不住。那股黑暗的力量太强了，像是有一头野兽在他的身体里咆哮，把理智撕成碎片。
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
“哥……”
很轻。很弱。从崖壁上方传来。
陈宴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趴在崖壁上，灵剑断了，嘴角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她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内腑受了重伤。但她睁着眼睛，看着下面那个浑身暗红色光芒的身影。
“哥……别这样……”
陈康宁的动作为之一顿。
“哥……我疼……”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但陈康宁听到了。在黑暗的最深处，他听到了。
暗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哥……我们回家……”
回家。青石镇。娘在油灯下分拣药材。爹从山里回来，身上带着草药和泥土的味道。阿瑶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陈康宁站在崖壁上，浑身是血，暗红色的纹路还在皮肤表面游走。他的双手在颤抖，指甲在慢慢收缩。
“宴然……”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哥在。”
他抬起头，看着崖壁上的妹妹。暗红色的眼睛慢慢退去，露出一双黑亮的瞳孔。体内的黑暗力量在收缩，被剑气和体魄之力重新压回骨髓深处。
他爬上去，把妹妹抱在怀里。陈宴然的身体软软的，肋骨断了几根，左臂肿得老高，但她还醒着，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哥，你回来了。”
“嗯。”陈康宁的声音在抖，“哥回来了。”
他抱着妹妹往城墙上爬。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左腿在刚才的爆发中受了伤，骨头裂了一条缝。但他没有停。体魄之力在慢慢恢复，剑气也在经脉中重新运转。
爬到城墙顶上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孙铁。独臂队长一把把他拉上去，然后接过他怀里的陈宴然。
“去医馆。”孙铁的声音很急，“快！”
陈康宁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城墙上的人看到他，纷纷让开。他的身上还在冒着极淡的暗红色光芒，皮肤上的纹路没有完全消退。几个内门弟子看到他这个样子，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秦守一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陈康宁面前。化剑境长老看着他，眉头紧锁。
“你入魔了。”
“我知道。”
“你体内的两股力量失控了。如果不压制住，你会再次入魔。”
陈康宁抬起头，看着秦守一。
“我现在没空管这个。”他说，“我妹妹在医馆。”
他绕过秦守一，往医馆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塔楼方向，有一道气息压了过来。那道气息浩瀚如海，不容抗拒。陈康宁的身体被那股气息定在原地，体内残存的暗红色力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慢慢缩回骨髓深处。
镇海武神。
那道气息持续了十息，然后缓缓收回。陈康宁感觉到体内的黑暗力量被彻底压住了，经脉中重新恢复了秩序。剑气归剑气，体魄之力归体魄之力，各行其道。
塔楼顶层的窗户里，那个银白眼睛的年轻人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磨刀。
陈康宁在医馆门口站了很久。陈宴然被推进去救治，门关上了。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有暗红色的残光在闪烁。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彻底失控。如果不是宴然喊他，他会杀光崖壁上所有的妖族，然后冲进海里，一直杀下去，直到被妖族撕碎。
他攥紧拳头。
“哥……”
医馆里传来陈宴然微弱的声音。她在昏迷中喊他。
陈康宁站起来，推开门。陈宴然躺在石床上，左臂被固定住了，身上缠满了绷带。她闭着眼，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
“哥……你别走……”
陈康宁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哥在。”
陈宴然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他的手指。然后她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了。
那天夜里，秦守一来到医馆。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康宁坐在床边。
“明天启程回青云宗。”秦守一说，“你妹妹的伤需要更好的灵药和医师。镇海关的医馆只能稳住伤势，治不了根。”
陈康宁点头。
“她的剑断了。”秦守一又说，“回去之后，让她重新选一把。”
陈康宁低头看着妹妹。她的灵剑在崖壁上断了，只剩半截。那把银白色的剑，是他用外门大比头名的奖励换来的，送给她的第一把真正的剑。
“秦长老。”
“嗯。”
“我入魔的事，回去之后会怎样？”
秦守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如实禀报。”他的声音很平，“但武神大人刚才镇住了你的魔气，说明你还有救。青云宗不会杀你，但会查你。你做好准备。”
陈康宁点头。
“我明白。”
秦守一转身走了。医馆里只剩下兄妹俩。陈康宁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青云宗历练小队启程回宗。陈康宁背着昏迷的陈宴然，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些瘸，但背上的妹妹被他护得很稳。
走出镇海关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孙铁独臂抱拳，朝他微微点头。塔楼顶层的窗户里，那个银白眼睛的年轻人依旧在磨刀。
陈康宁收回目光，往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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