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乐带着龙遥椿回到落云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归云居后院的小院里，方谋正在灯下翻看密档。听到院门响，他抬起头，看到秦乐身后跟着一个玄衣青年，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那青年腰间白玉长剑和身后禁卫军的服饰，脸色微变。
“盟主，这位是……”
“大澜皇太子，龙遥椿。”秦乐简短地介绍了一句，然后朝偏屋努了努嘴，“老祖怎么样？”
“刚喂过药，还在睡。”
秦乐点头，领着龙遥椿朝偏屋走去。龙遥椿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禁卫军统领。那统领脸色不豫，可龙遥椿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在外面等着。
偏屋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叶家老祖躺在床上，面容枯瘦，呼吸微弱。叶安澜坐在床边守着，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看到秦乐身后那个玄衣青年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龙遥椿也看到了她。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将叶安澜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比龙遥椿在秘境中见到的那次瘦了许多，下颌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叶姑娘。”龙遥椿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好久不见。”
叶安澜站起身，微微点头：“龙殿下。”
她的语气平淡，可秦乐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秦乐没有多留，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周虎和沈刃守在院中，龙遥椿的禁卫军站在院外。方谋走过来，压低声音问：“盟主，龙遥椿怎么来了？”
“路上遇到的。”秦乐在石凳上坐下，将今日渡口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他去望仙镇找叶家老祖，被我拦住了。大澜和叶家有旧交，他这一趟来，是为了确认老祖的生死。”
方谋沉吟：“大澜虽然不如十大宗门势大，可龙遥椿是皇太子。如果他能站在叶家这边，沈无极就不敢太放肆。”
“对。”秦乐点头，“所以我把老祖的消息透露给他了。他今晚见了老祖，明天就会知道沈无极在撒谎。只要他回了大澜，把这件事传出去，沈无极的‘老祖仙逝’就站不住脚了。”
方谋恍然：“所以盟主带他来，是为了借大澜的嘴，拆沈无极的台。”
“一半。”秦乐看着偏屋的窗户，里面隐约传来两个人的低语声，“另一半，是因为叶安澜。她一个人撑了太久，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
方谋没有再问。他转身去安排明日的行程。
秦乐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将怀中那两枚玉佩取出来，放在掌心。一枚温润如常，一枚暗色深沉。两枚玉佩挨在一起时，表面都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光晕交织，像两条正在互相靠近的河流。
秦乐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玉佩。
那间石室又出现了。四壁的符文在缓缓转动，石室中央的门静静地立着。可这一次，秦乐看到了不同的东西。石室的地面上，多了一行字。那字迹很旧，笔画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模糊，可秦乐还是认出来了。
“秦渊到此。门后是我母。救她。”
秦乐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那行字是秦渊刻下的。十八年前，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关着的自己的母亲。他无能为力。他刻下那行字，然后离开了。后来他死了。可他刻的字还在。
秦乐睁开眼，将两枚玉佩收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那是玉佩共鸣时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偏屋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了。叶安澜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可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老祖醒了。”
秦乐快步走进屋。叶家老祖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半睁着，目光虽然涣散，可他已经认出了床前的人。他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极轻极沙哑的声音。
秦乐走到床前蹲下，侧耳倾听。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
“……青龙阁……那扇门……开了……”
秦乐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门？”他低声问。
老人的目光忽然聚焦了一瞬，落在秦乐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明。他看着秦乐，嘴唇颤了颤。
“你……是秦渊的……”
他没有说完。可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慢，可秦乐看清了。老人画的是一个图案。一柄剑，剑身上缠着一条龙。
龙缠枪。
秦乐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握了几十年剑的手。
“老祖。”秦乐低声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开？”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秦乐掌心里缓缓收拢，像是在抓住什么。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秦乐听清了。
“锚断……门开……她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手从秦乐掌心滑落，落回被子上。老人闭上了眼，呼吸又沉了下去。他太虚弱了。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秦乐站起身，将老人的被子掖好。叶安澜站在床边，脸色苍白。
“他说的是……”
“那扇门。”秦乐转过身，“老祖的锚如果断了，后山那扇门就会打开。门后面关着的那个人，会出来。”
叶安澜沉默了一瞬：“那个人是谁？”
“秦渊的母亲。”秦乐说，“我的祖母。”
屋中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灯焰噼啪响了一声。窗外，落云镇的夜市已经散了，远处的街巷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龙遥椿站在屋角，一直没有说话。可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秦乐。”他开口。
“嗯？”
“你祖母被关了多久？”
秦乐想了想。陈默的绢帛上写着，那扇门至少三百年。可门后面的人，也许更久。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秦乐不知道。
“至少三百年。”他说。
龙遥椿深吸一口气。他走到床前，看着沉睡的叶家老祖。
“沈无极要打开那扇门。”他的声音很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门后面的人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谁。”秦乐说，“他只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一种力量。一种足以颠覆九界的力量。沈无极想要那种力量。大长老也想要。叶尘也想要。可他们都不知道，门后面关着的不是力量。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
“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
龙遥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乐。
“我能做什么？”
秦乐看着他。烛光中，这位大澜皇太子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坚定。秦乐想起叶安澜之前在秘境中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龙遥椿这个人，能交。”
“回大澜。”秦乐说，“把叶家老祖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然后以叶家盟友的身份，向沈无极施压。他对外宣称老祖仙逝，可老祖活着。他圆不了这个谎。只要大澜站出来，其他宗门就会跟进。沈无极在望仙镇的手段就压不住了。”
龙遥椿点头。
“我明天就走。”
他转身看着床上的叶家老祖，又看了一眼叶安澜。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龙遥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叶安澜微微点了点头。叶安澜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可秦乐看得出，他们之间有一种很淡的默契。
龙遥椿走出偏屋。秦乐跟了出去。
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龙遥椿站在石桌旁，背对着秦乐。
“秦乐。”他忽然开口。
“嗯？”
“安澜在秘境里救过我一次。”龙遥椿转过身，看着秦乐，“那时候杀手围攻我，她挡在我前面。她是望仙阁的叶家人，我是大澜的皇太子。按理说，她不该管我。可她还是站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欠她一条命。”
秦乐看着他。
“所以你这次来望仙镇，不只是为了叶家老祖。”
龙遥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诚，也有一种很淡的温柔。
“对。我听说了叶家的事，就知道她出事了。我来找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门走去。禁卫军统领迎上来，低声问了几句。龙遥椿摆了摆手，说了声“明天一早出发”。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禁卫军消失在落云镇的夜色中。
秦乐站在院门口，看着龙遥椿离去的方向。夜风灌入巷子，带着远处山林的清苦气息。他忽然觉得，叶安澜不是一个人了。
他转身走回院里。方谋已经在偏屋旁边收拾出了一间空房。秦乐推门进去，在床沿坐下。他将两枚玉佩取出来，并排放在膝上。
秦渊的玉佩上那行字还刻在他心里。“门后是我母。救她。”
秦乐将两枚玉佩收好，躺倒在床上。他闭上眼，听着窗外落云镇安静的夜。远处的山风穿过镇子，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息。
明天，龙遥椿回大澜。他也要回青龙阁了。
秦严还在闭关钓鱼。大长老还在跳。叶尘还在幽冥殿里喂养石柱。沈无极还在望仙镇搜捕。
而他，要回去。回到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回到那座山门里，把那扇门后面的事，做一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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