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乐在落云镇又留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龙遥椿带着禁卫军走了。他临走前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院门口跟秦乐说了几句话。晨雾很重，两人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我回大澜之后，会以皇太子的名义给望仙阁发一封公函。”龙遥椿握着缰绳，声音压得很低，“就说大澜得知叶家老祖寿宴盛况，特派使者前来问安。措辞客气，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大澜在盯着这件事。”
秦乐点头：“公函到了望仙阁，沈无极就必须回应。他对外说老祖仙逝，可大澜派使者来问安，他总不能说人已经死了。他要么承认老祖活着，要么继续撒谎。无论哪种，他都站不住脚。”
“对。”龙遥椿笑了笑，“他编了一个谎，我们就逼他用第二个谎去圆第一个。谎越多，破绽越大。”
他顿了顿，看着秦乐。
“秦乐，我回大澜之后，会派人暗中联络叶安澜。如果沈无极那边有异动，我会传讯给你。”
“好。”
龙遥椿翻身上马。晨雾中，他的禁卫军已经列队完毕。他最后看了秦乐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一夹马腹，朝北方驰去。马蹄声在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秦乐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晨风吹散了一些雾气，露出远处落云镇的轮廓。镇子里的早市已经开了，隐约传来叫卖声和推车声。
他转身回院。方谋已经在收拾行装。叶安澜在偏屋里守着老祖。叶安楠靠在床头，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叶安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着。
秦乐走到偏屋门口。
“我要走了。”他说。
叶安澜抬起头。她没有意外，只是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坠，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片竹叶。
“这是我小时候在竹林里捡到的。”叶安澜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可它在竹林里陪了我很多年。你带着。也许用得上。”
秦乐接过玉坠。玉坠入手温润，带着叶安澜掌心的温度。他将玉坠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老祖就交给你了。”
“嗯。”
秦乐走到叶安楠床前。叶安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秦兄。”
“嗯？”
“你回去之后，小心大长老。”叶安楠的声音还很虚弱，可语气很认真，“我在叶家老宅被关着的时候，听到沈无极的人提起过大长老。他们说大长老在青龙阁的动作很快，阁主闭关是假的，可大长老当真了。他在调人。调了很多。”
秦乐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偏屋。周虎和沈刃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三人出了归云居，沿着落云镇北侧的小路朝苍梧山脉方向走。方谋留在镇上善后，林小乙跟着他。
走了半日，小路汇入了一条稍宽的土路。土路两旁是大片的荒原，远处苍梧山脉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秦乐走在路上，步伐不快不慢。周虎和沈刃在他身后十几步的距离跟着，像两个互不相识的旅人。
午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坐落在苍梧山脉外围的一片丘陵间。镇口的石牌上写着“青崖镇”三个字。青崖镇是青龙阁外围最后一个凡城，再往山里走就是青龙阁的山门地界了。秦乐在镇口停下脚步，看着这座熟悉的镇子。
他小时候跟着福伯下山采买，来过这里很多次。镇上的主街还是老样子，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卖农具的，铺面都不大。街上有几个散修走过，腰间佩着剑，步伐比普通人快几分。
秦乐在镇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秦乐推门进去，茶铺里只有两桌客人。他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端上来，秦乐慢慢喝着。他在等。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人走进了茶铺。他径直走到秦乐桌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盟主，阁中出事了。”
秦乐放下茶杯。
“大长老把后山禁地的封锁加到了五层。三天前，他把松鹤园外所有暗哨全部撤了。”
秦乐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撤暗哨。大长老在松鹤园外布了那么多暗哨，忽然全部撤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撤暗哨之前，松鹤园里有没有人进出？”
“有。”中年人压低声音，“三天前，一个黑衣人从松鹤园后门离开。那人没有走山路，而是从后山禁地的方向绕出去的。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往望仙镇的方向去了。”
望仙镇。大长老的人在往望仙镇去。可沈无极那边已经在搜捕了。大长老的人去望仙镇，只有一个原因——去通知叶尘，或者去和沈无极接头。
“还有。”中年人继续道，“阁主那边，地字号暗卫这两天频繁进出闭关的密室。阁主虽然闭关，可地字号的调动一直没有停。前天夜里，地字号第三队从后山撤了回来。他们撤得很急，没有走正门，是从暗道进去的。”
秦乐将这几条信息串在一起。大长老撤了松鹤园外的暗哨，因为他在松鹤园里的东西已经完成了。他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而秦严那边，地字号第三队从后山撤回，说明秦严在后山的布局也收拢了。
秦严要收网了。
“回去告诉方先生。”秦乐站起身，“让他传讯给剑武盟所有暗桩，从今夜起，全部进入一级戒备。青龙阁的暗线，全部收拢。不要暴露。”
“是。”
中年人起身离开。秦乐在茶铺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将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出了门。周虎和沈刃在巷口等着他。
“走。”秦乐说，“回阁。”
三人出了青崖镇，沿着山道朝苍梧山脉深处走。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山门轮廓。苍梧山脉的外围关隘，青龙阁的外哨。
秦乐在关隘前停下脚步。他换回了青龙阁少主的月白锦袍，将腰间的普通铁剑换成青龙阁的标准佩剑，头发重新束成少主的样式。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龙阁少主的令牌，递给关隘的守卫。
守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秦乐的脸，愣了一下。
“少……少主？”
“嗯。”秦乐点头，语气懒散，“回来了。”
守卫连忙放行。秦乐带着周虎和沈刃穿过关隘，沿着山路朝主峰方向走。山路两旁的松林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松涛声一阵接着一阵。远处，青龙阁三十六座青峰在晚霞中沉默地矗立着。
秦乐走在山路上，步伐不急不缓。他的脸上是那个废物少主惯常的懒散表情，可他的眼底，冰面之下，那柄剑已经出鞘了。
他回到清心苑时，天已经全黑了。
福伯拄着拐在院门口等着。看到秦乐回来，老人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
秦乐拍了拍他的肩膀：“福伯，我没事。”
他走进屋，关上门。在桌前坐下，将两枚玉佩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玉佩温润，微微发光。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其中。
那间石室又出现了。可这一次，石室中多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青年。
青年站在石门前，背对着他。他的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身上缠着一条青色的龙。那条龙在枪身上游走，鳞爪分明。青年转过头，看着秦乐。
他的脸和秦乐一模一样。
“你回来了。”青年说。
秦乐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秦渊。”他开口。
白衣青年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种跨越了十八年的温柔。
“叫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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