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鹏继续往下供述，一桩桩一件件：
叶怀信如何利用洪门的渠道将叶家三个港口公司的股权逐步转移到自己名下；
如何通过洪门的关系网络在海外购买军火转卖给东南亚的地方武装从中牟取暴利；
如何在广城地下赌场通过洪门的控制力排挤其他势力；
如何借助洪门在北美的情报网提前获取商业对手的投资计划进行针对性狙击。
最让陆天在意的是另一条信息，展鹏提到叶怀信自两年前开始与北非一个地下武装组织接触，通过洪门的关系向对方输送医疗设备和军用物资，而这些物资的出货渠道，其中有一部分用了叶家合资公司的出口资质，沈婉君的名字被叶怀信伪造签章赫然出现在多份出口报关单上。
这些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置叶怀信于死地，但把它们串联起来后陆天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叶怀信不是一个人在作案，他的背后是洪门，而洪门之所以扶持叶怀信，根本目的是要把叶家作为掌控两广商界的桥头堡。
叶怀信如果倒了，洪门在两广的布局就断了一根支柱。
所以洪门不会坐视叶怀信被拔掉，就像他们不会坐视鬼手吕玄被杀一样。
鬼手吕玄死了，洪门总部闹得天翻地覆；海鲨帮和三元堂被灭了，洪门在两广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如果现在再动叶怀信，就相当于直接把刀子捅进了洪门在两广布局的最后据点。
此刻，展鹏趴在地上，感觉到陆天的沉默比刚才所有拷打都更让他恐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着陆天，嘴唇颤抖着问："你说的……我都说了……放了我……"
陆天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轻声说了几个字："我答应我不杀你。"
然后他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走了三步停住，"可我没说过别人不杀你。"
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掌击的闷响。
青衣选择了最干脆的方式，一掌印在展鹏后心，劲力透体而过精准地震碎了心脉。
展鹏闷哼一声，扑倒在铁剑门中院的青砖地面上，面朝山门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慢慢散开。
陆天走出铁剑门的山门，夜风从鸣石山上灌下来掀起风衣的下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萧晴的号码，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萧晴的声音里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和清醒交替的质感："几点了你还不睡？"
"叶怀信。"陆天说完这个名字后停顿了两秒，把刚才展鹏供述的内容摘选了几条最关键的信息告诉萧晴——
叶怀信通过洪门洗钱的渠道、利用叶家港口公司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伪造沈婉君签章进行军火走私的线索。
萧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语气里所有的瞌睡都被瞬间烧光："证据呢？"
"铁剑门大弟子展鹏的口供被我的人用手机录了全程，还有他的手机里有和叶怀信的通话记录，他说两年前叶怀信逼他签过一个军火走账的协议，协议原件藏在鸣石山上一个保险箱里没来得及销毁。"
萧晴深吸了一口气。
陆天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站起身快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翻找档案的悉索声。
她的语速极快，带着刑警进入工作状态后特有的那种高效节奏："你不要轻举妄动，叶家是广城望族，这种案子需要省厅以上的批捕手续，我这就跟广城警方打个招呼让他们先把人控制住别让他逃了——"
"他逃不了。"陆天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明天是叶老太爷八十大寿，叶家所有人都要回广城老宅。"
萧晴那边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愉快的成分，全是被逼到了绝处又看到一丝光亮的狠意："那明天，你先陪他好好玩玩。"
陆天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广城的夜空。
这座城市是叶家扎根三代的地方，叶怀信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网深到了什么程度没人真正清楚。
明天叶老太爷的八十大寿，叶家所有人包括沈婉君都会齐聚叶家老宅，那将是揭开叶怀信真面目的最好时机。
第二天，广城叶家老宅。
叶家老宅不叫“叶府”，也没有挂什么“叶氏祖居”的牌匾。
广城本地人都管它叫“荔园”，因为老宅院子里种着十八棵百年荔枝树，据说是叶家老太爷的祖父当年亲手栽下的，如今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每年六月荔枝成熟的季节，满院子都是红彤彤的果实压弯枝头的景象。
但今天不是六月，今天是农历九月十九，叶家老太爷叶景棠的八十大寿。
从早上七点开始，荔园门口的车流就没有断过。
迈巴赫、劳斯莱斯、宾利、红旗L5，一辆接一辆在青砖甬道上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能在两广乃至华南商界政界叫得上号的人物。
华盛集团的董事长亲自来了，手里捧着一尊半人高的翡翠松鹤延年摆件，光是那尊翡翠的种水成色，懂行的人估过价，不下三百万。
省工商联的副主席带着一副启功先生的真迹中堂，展开来上书“寿比南山”四个字，笔墨苍劲，装裱考究。
广城商会的会长送了一套清康熙年间的粉彩福寿双全盖碗，一共八只，每一只碗底都有御窑款识，是从嘉德春拍上以一百八十万落槌价请回来的。
港澳几家百年字号的当家人也都派了代表，送的东西各有讲究，但无一不贵重，无一不体面。
管家老蔡站在大门外唱名。
他在叶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从叶老太爷执掌家业那一年就站在这个门口，每年寿宴都由他亲自迎客唱名，四十年下来，他见过的达官贵人比广城任何一个酒店礼宾见过的都多。
他捧着一本手写的礼簿，用的是老式的毛笔和红格宣纸，每一个宾客的名字、身份、送的什么礼、礼数是否周全，都用小楷工工整整地记录在案，字迹比印刷机还要整齐。
他唱名的声调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能让门口等着入场的宾客听清又不显得喧哗，这种分寸感是他四十年练出来的功夫，和叶家在这个城市扎根三代养出来的世故圆融如出一辙。
十点钟刚过，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荔园门口。
车门打开，陆天从副驾驶上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穿了很久的深灰色风衣，而是沈婉君替他准备的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棉麻质地，剪裁得体，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但每一个针脚都透着定制的高端感。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把他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杀伐之气裹进了一层温润平和的壳子里，让他看起来不像来砸场子的，更像是来参加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家族聚会。
李瘸子从后座跟着下来，绕到陆天身边，把一个东西递到陆天手里。
那是一个红木礼盒，比成年人的两个巴掌合在一起还大一圈，盒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雕花装饰，只刻着一株松树一棵灵芝，刀工极简单但寥寥数笔之间松风鹤骨的气势已经出来了。
礼盒拿在手里分量很沉，沉到李瘸子递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暗暗发力才端稳。
陆天接过来单手提着，掂了掂分量，侧头看了李瘸子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置可否的调侃：“你准备的？”
李瘸子把嘴里那根永不点燃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微微耸了耸肩：“江湖规矩，拜寿不能空手。”
陆天没再多问，提着礼盒朝荔园大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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