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看到陆天走过来，习惯性地提起毛笔，目光从礼盒扫到陆天的脸上，开口问：“先生贵姓？府上何处？与叶家哪位先生相熟？”
他问的是一句用了四十年的套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兼顾了礼貌和身份甄别。
来的客人很多，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但这套问题问下来，来者是叶家的朋友还是叶家的附庸、是政界的还是商界的、和叶家哪一脉走得近，他心里就有数了。
陆天把礼盒换到左手，平静地回答：“免贵姓陆，单名一个天字。青龙市人，承叶老太爷一份恩情，虽素未谋面，今日专程来给老太爷拜寿。”
老蔡的笔尖停在红格宣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陆天。
这个名字在叶家内部出现的频率，在过去这半年里直线飙升。
从青龙市赵德荣的死，到京城那位老人亲自打电话给江南书记，到叶老太爷破天荒地主动出面保人，再到最近几天两广江湖上那场天翻地覆的清洗行动——一个又一个洪门据点被连根拔起，一个又一个和叶家二爷有联系的门派销声匿迹——所有消息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陆天。
老蔡在叶家当了四十年管家，他见过的世面太多，多到他已经很少会因为一个名字而失态。
但此刻他握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墨汁从笔尖上凝了一滴，啪嗒一声落在红格宣纸上洇开了一片墨迹，他都没有注意到。
老蔡身边站着的几个叶家年轻子弟反应比他更不加掩饰。
叶怀信的儿子叶明轩第一个变了脸色，他今年二十五岁，穿着一身阿玛尼的西服，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本来是站在门口帮着老蔡接待宾客的，听到“陆天”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敌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你就是陆天？”
陆天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叶明轩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叶明轩难堪，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旁边几个叶家子弟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则直接朝陆天投去毫不掩饰的敌意目光。
但没有人敢上前。
叶老太爷亲自打电话保过的人，他们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满，也不敢在大门口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动粗。
就在这时，正厅里走出一个人。
叶怀信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唐装，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他今天是寿宴的半个主人，忙着张罗各方宾客，面上堆着东道主固有的得体微笑。
但当他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大门口站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时，那个微笑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冻住了般僵在脸上，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快步朝门口走去，几个本家子弟纷纷让开一条路。
叶怀信走到陆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用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把陆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沉声道：“你来干什么？”
“拜寿。”陆天把手里的红木礼盒微微提了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踏进我叶家的门槛？”
叶怀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和轻蔑。
周围几个叶家子弟听到这句话，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般齐刷刷地往前压了一步，呈半月形将陆天围在中间。
气氛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随时都能擦出火星子来。
陆天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被激怒的神情。
他看着叶怀信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轻微到近乎不存在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淡然：
“我今天是来给叶老太爷拜寿的，不是来拜你的。至于你——”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叶怀信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狗吧。展鹏今天联系上了吗？”
什么！！！
这一刻，叶怀信脸上的表情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几句话就动摇的人，他从商三十多年和洪门打了十年交道，江湖上的尔虞我诈见得太多了。
但陆天说出的“展鹏”两个字，像两根钉子钉进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某个角落。
今天早上醒来他的确给展鹏打过电话，连打三通都没人接，展鹏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从不离身——不管什么时候打过去一定会接，这是他们合作多年建立起来的铁规矩。
今早三通电话没人接，他本来还安慰自己大概是展鹏昨晚喝酒太多睡过了头，但现在陆天当着他的面问出这句话，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从脚底升到天灵盖。
不过叶怀信终究是叶怀信。
他用了一个呼吸的工夫压住所有不安，脸色重新沉下来，抬手指着陆天的鼻子厉声道：“这里是叶家！你在这胡说八道——”
他转头朝门口几个叶家子弟挥手，“把他给我赶出去！”
叶明轩得了父亲的号令立刻伸手去推陆天，另外几个年轻子弟也同时围了上来。
就在几只手的指尖即将碰到陆天外套的一瞬间，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正厅方向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住手。”
沈婉君从正厅前的连廊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簪在脑后，气质清冷而端肃。
她身边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神色从容内敛。
在场所有的叶家子弟都认得这个老人，他是叶老太爷身边最信任的老随从张海，他出现在叶家任何地方都不代表他自己，他代表的是叶老太爷的意志。
叶明轩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张海走到大门口，目光在陆天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阅人无数的老人特有的审视目光，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带着分寸感极强的打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微微侧身让开半步，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声音沉稳而郑重，中气十足得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陆先生，老太爷请您进去。”
瞬间，全场死寂。
叶怀信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有错愕、有愤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被突然剥夺了某种话语权后在嫡系长辈面前无法发作的憋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张海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轻到几乎看不到，但叶怀信看懂了他的意思：这是老太爷的意思，不要拦。
沈婉君走到陆天身边，侧头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得体温婉的大家闺秀做派，但陆天从她眼底读出了另一种意味——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站到了对阵前沿的坚决，还有一丝极淡的、等待已久的好戏终于开场的期待。
陆天提着红木礼盒，在叶家所有年轻子弟充满敌意又无可奈何的注视中，在满堂宾客窃窃私语的好奇目光里，跟在沈婉君和张海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荔园的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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