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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远去》 第五章 掌管命运的半仙

    ()老兵远去最新章节 第五章 掌管命运的半仙    两天以后,国防部的巡视员提前到达了,保安团所有的新兵老兵全都集中到了临时军营。七拼八凑起来的小两千人马整整齐齐地站在草棚外的空地上,大家眼巴巴地等着这位大员来转上一圈,只要应付完这最后的差事,这半个月的苦难就解脱了。

    这天一大早,包括黎甲头的妹夫和诸多乡绅在内的本地头面人物纷纷赶到县城外,准备为即将到来的大人物举行一个热烈的欢迎仪式。大致十点多钟,一位挂着金色领章马靴锃亮的少将带着护卫的马队由远而近地来到了大家的面前。

    少将下马之后,笑容满面地收纳了本县奉上的奉承和孝敬,热乎地跟黎甲头的妹夫和一众乡绅拉了拉家常。保安团团座在人群中努力地往少将的身边挤动,想得个机会在所有人面前展一展保安团的赫赫雄风。

    哪承想,这位国防部的大员对团座的热乎丝毫不感兴趣,也没有在县城久留的意思。仅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少将就起身向各位告辞。临走前,他随手丢给团座一纸命令,用不能商量的语气要团座即刻遵照执行,除此之外少将大人再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便拍着马屁股走人了。

    与其说国防部的大员留下的是一纸命令,还不如说他留下的是一个炸弹。

    命令很简单:限保安团在三天之内到达秭归县,配属十一军进行防御作战。

    团座拿着这张命令如同捧着一块刚出锅的油煎豆腐,既不敢不执行又不敢真执行。去了,保安团的战斗力是不需要怀疑的,和豆腐没什么区别,只怕到时候会被打得只剩他一个空头团座的名号。不仅如此,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当,说不定就此被其他地方实力派的军队给一口吞了去。要是到了那一步,可怜自己辛苦十几年,到头来为别人做了嫁衣裳!若是不去,国防部可不是他这种梁山人物惹得起的,何况他离宋江的水平还差得远。这些年里,他干的事情套句说书的行话,那就是替天不行道劫富不济贫,除了好事他什么都干。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痛恨他,这次要是把握不好,给人留下口实把柄,不需包公的狗头铡刀,随便来几个军法官员就能轻易地把他一枪给崩了。

    回到保安团团部,心急如焚的团座把心腹统统叫到身边,将命令的内容公之于众,要大家拿个办法。团部的高级幕僚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很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

    一派主张执行命令,他们认为:此乃建功立业的良机,过去这保安团不过是地方上的武装,出了地界那是谁也不认账。本县一直是个穷县,队伍拉不大无非就是能收捐的地方太少,这要是一拉出去,借着守土抗战的旗号说不定能在沿途解决一下经费的问题。只要有了钱,扩大队伍那就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这县保安团变成战区保安旅警备旅什么的也不一定。再则,保安团是什么实力,上面必定是清楚的,如果要他们这样的部队去打主攻,除非负责指挥作战的长官们集体脑袋进水;从战区长官陈诚的经历来看,这个可能性为零。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留着保安团在后方做做警戒啊,治安啊,后勤之类的工作。如果是这样,那保安团也可借着这个机会把不足的装备补充到位,上头总不能要我们拿着拨火棍去执行任务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千万不要忘了前车之鉴。什么前车之鉴?韩复渠韩大主席啊!人家堂堂山东省主席,说毙就毙。我们不过是小小的县保安团,把柄落人家手上,要杀了我们还不跟拔根毛一样。何况咱保安团跟县里黎甲头以及他妹夫那可是深仇大恨,他们要是落井下石,非把大家整得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这话说得团座直冒冷汗,当即想做去的决定。

    这时,主张不去的幕僚连忙劝阻道:慢,这话有误!此去可谓凶多吉少,有血本无归的危险。原因有三:一,这几年兵祸连年,本县早已穷困不堪,难道其他县就会比我们好?因此一路收捐补充财力只怕是欺人之谈。二,这年头一切都得靠实力说话,说白了,要得到军备补充就得靠抢!而我们本身实力不济,不管到了前线是待在阵前还是待在阵后,优先得到补充的必定是有关系的,排第一的肯定是嫡系的中央军;其次是能打仗的如张自忠,再次是能垫底的如川军桂军。我们的地位跟哪一家的都比不上,指望战区司令部能发善心给我们补充军备那纯属痴心妄想!三,我们这一去,此地必定完全落入黎甲头姐夫的掌控之下。若得胜归来那还算好,能把黎甲头一方给彻底压下去。若是血本无归,那大家在此地还能有容身之处吗?

    团座被这话说得倒吸一口凉气,坐在红木雕花椅子上半天不言语。他现在被两帮人说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生出烦躁之余还多了一份懊恼,他后悔喊了这么多人来议事。这人多意见就多,往往左右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原本简单的事情也能说得越来越复杂。到头来除了增加主事者的烦恼,痛快了这些人的嘴皮子外,什么用处也没有。

    幕僚的话扰得团座心烦意乱,似乎在他的屁股下升起了一座火炉子,闷坐了半晌之后,团座难受地跳将起来,一个人神经质地来回走动。其他人默不作声地盯着团座,仿佛都成了局外人,像看把戏一样看着团座在屋里团团乱转。说来也是,不管哪座庙,向来着急无米下锅香火不盛的都是方丈主持,从来不是有口无心胡乱念经的和尚沙弥。

    关键时刻侯德贵挺身而出为,为表姐夫献上一计。只见他上前一步,从众多军官中走了出来,真心地对团座劝解道:“姐夫,你别急。我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姐夫愿不愿意试一试?”

    “快说!”

    “姐夫,本地有个算命先生人称半仙,去找他算命的人没有说不灵的,我们与其坐在这里左右为难,不如去找他来算上一卦,怎么样?”

    团座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反对的意思,立刻一拍大腿豪爽地叫道:“好好好!这个办法好!你马上去请!!”

    “是!”侯德贵端端正正地敬礼转身便去,留下一屋人眼巴巴地等着他带人回来。

    侯德贵出了营门,在县大街上没费力就把半仙给请进了保安团。在团部门口,他随手一摸口袋,发现忘了在街上拿盒烟,正巧排长徐树根跑过来对他献殷勤,便要徐树根先把烟拿出来对付对付,谁知徐树根身上也没烟了。侯德贵怕表姐夫等得着急,不敢多耽搁时间,就叫徐树根去帮他买盒烟,等会送到团部去,自己带着半仙先去见他的表姐夫。

    当官的有什么烦恼,当兵的不必跟着着急,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换个吃粮的地方。所以,徐树根也不打算自己亲自去买烟,而是在团部的院子里转了转,对着傻站着的新兵们左挑右挑,最后他选中赵启贵去给他跑腿。

    徐树根对赵启贵交代道:“去,到街上给老子拿两盒烟回来!”

    赵启贵说:是!听到赵启贵答了话,徐树根转身就走,赵启贵赶紧又心虚地喊道:长官,长官!

    徐树根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赵启贵,发现这家伙居然伸着手,意思是要他排长大人拿钱出来。徐树根不客气了,他冲上去对着赵启贵就是两个耳光,恶狠狠地开导道:你他妈废物啊!不知道动动脑筋?!

    赵启贵捂着嘴,想辩解说没钱上哪去买烟?但看着徐树根横眉倒竖的样子,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一个人低着头惨兮兮地走了。

    过了一阵子,赵启贵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宋林悄悄地问他:怎么了?

    赵启贵苦着脸说:我实在没脸去抢那些小买卖人!

    宋林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两包大炮台送给赵启贵,要他拿着去交差。赵启贵说了一连串的谢谢,拿着烟送到了徐树根的手上。

    谁知,过了没多久,徐树根“红光满面”地回来了,脸上一左一右地各留了一个五指山。他怒气冲冲地冲到赵启贵的面前,对着赵启贵就是一阵拳脚,他一边打一边骂:你他妈的扫把星!你想害死老子啊!

    不但赵启贵对这一顿没有来历的拳脚感到冤枉,就是其他人也是看得一头雾水,这徐树根撞邪了?

    徐树根还真是撞邪了,这都赖他运气不好。

    话说侯德贵把半仙带进了团部,团座及其他大小军官无不鼓着眼睛仔细地对这位神奇人物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半仙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身罩灰色的长衫,长衫的质地还算不错,就是年份长了些。长衫的下摆露出印着圆形福字图案的黑色长裤,裤子的边缝上飘着几缕挂断的丝线,再往下是一双半新半旧的圆口布鞋。半仙的肩上搭着必备的布袋,一双眼睛用一副墨镜挡得严严实实。那墨镜真是黑,黑得深不见底,给戴着的人罩上了难以捉摸的味道。唯一起眼的地方是半仙颌下的半尺白须,这半尺白须长得虽长,但是稀稀疏疏的,就像是一把用得秃了毛的粉墙刷子。

    侯德贵毕恭毕敬地给表姐夫介绍道:“团座,这位就是我说的半仙。”

    团座哦了一声,把目光从半仙的身上收了回来,脸上的表情颇为平淡。他对侯德贵吩咐道:“请半仙坐吧!”

    侯德贵转身想请半仙入座,半仙却把手一拦,开口说道:“诸位长官面带难色,想必是有大事难以决断。依老朽看,此事不可妄为,也不可不为。事成则诸位都有飞黄腾达之贵,事败则诸位都有无处立锥之险。若是不能参透玄机,依天数而动,只怕会自取灾祸。然,行大事者最怕犹而不决谋而不定,这动与不动之间正是玄机最妙之处…”

    听到这里,团座啪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激动地说道:“哎呀,半仙果然不凡!失敬失敬!我正为移防一事犹疑难决,事关全团弟兄的前程生死,还请半仙不吝赐教啊!!”

    听到团座开了金口,众多的军官们也赶紧站起身来,围着半仙点头哈腰,嘴里纷纷喊道,是啊是啊,还请半仙指条明路!

    半仙听到团座拍桌子的声音后,及时地停住了自己的话头,他对着团座及各位军官们一一拱手回敬道:“长官高看老朽了,实在不敢当哪!不敢当哪!”

    宾主们互相客气谦虚了几句,团座亲切地拉着半仙的手把他带到上座,热忱地命令卫兵上茶。两个人的屁股刚沾到凳子,团座就迫不及待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半仙说了一遍,接下来团部里一阵寂静,一屋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半仙,期盼他能说出点指点迷津的道道来。

    半仙沉寂了片刻,不慌不忙地捋了捋稀疏的胡子,正色说道:“此事不难,只要依天数而定就行了。”

    “不知半仙有何妥帖的办法?”

    半仙听到团座开口求教,也不言语,站起身来从布袋里拿出一方罗盘,围着屋子转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掐算凶吉,嘴里喃喃有词,不知念的是何方法咒。大家一看半仙这样,也紧紧跟在半仙的后面,指望能从中瞧出点什么玄密。哪料半仙转来转去忽东忽西,只是从裤裆里噗噗转出两个闷屁来,细细品味倒是可以推断半仙这几顿吃的不是萝卜就是青菜。

    最后半仙转到大屋的门口,摇着脑袋测算了一番,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副卦往地上一扔,落地之后啪的一声响,众人定睛一看是个胜卦,正云里雾里时只听半仙大叫一声:“好!”却不见半仙口吐白沫手脚痉挛神仙附体。

    侯德贵麻着胆子怯生生地开口问道:“半仙,这是什么吉兆?”

    半仙捋捋胡子谦虚地说:“老朽也不知道是不是吉兆。”

    就在大家暗自觉得刚才的闷屁吃得实在冤枉的时候,半仙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道:“各位长官有所不知,这团防动与不动干系重大,老朽不敢妄自推算。因此先测算了一下此处的风水吉位,正所谓阴阳生二极二极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乃因万事万物皆有原点,自原点出方可知凶吉。现在诸位长官脚下就是这保安团的风水原点,在此测算移防的吉凶才是最合适的地点,否则就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团座一听急切地问道:“半仙要如何测算?”

    半仙说:“此需用灵物。”

    说着,半仙就在布袋里翻动起来,找了片刻拈出一只小乌龟展示给众人看:“这就是老朽占卜吉凶的灵物,每临大事不曾有误。这次的占卜事关重大,因此老朽还要加强一下它的法力,才能测算。”

    说完,半仙就从布袋里拿出三支香,正要找火源。侯德贵立马拿出火柴擦出火苗,帮半仙把香点上,半仙点上香后,对侯德贵吩咐道:“把门关上,不然就不灵了。”

    关上门后,半仙一手拿香一手拈着乌龟,隔着半尺的距离用香头对着乌龟背比划来比划去,似唱非唱似哼非哼地念着:哞嘛咪嘛咪哄般若波罗蜜多唵嘛呢叭咪哞阿耨多罗菩提萨婆诃……半仙磨叽了半天才郑重地做完法事。完事后,他让周围的人往左右散开,做了一个要大家安静的手势,以免扰乱了灵物的感应,又庄重地把乌龟肚皮朝天地放在地上用手按住,接着用力一旋,自己一步跳开躲到一旁,看那乌龟停下之后会有何反应。

    只见那小乌龟停下之后,缩着手脚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想是被刚才的运动给弄昏了头。待到它头脑清醒了,便伸出头脚努力地想翻过身来,几经挣扎它终于达到目的,感觉手脚自由了之后,便慢慢地照着刚才旋转的方向爬起了圈圈。

    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乌龟的举动,谁也没在意有人在门外连叫了几声报告,也许是听到了也无心去搭理。就在不知乌龟要往哪边爬的时候,只听门吱的一响,接着就是一只脚鲁莽地伸进来,不等长官们喝止,另一只脚啪的一下把乌龟直直地踢到了屋中央。这乌龟受了惊吓之后,一下缩住头脚不动了。

    侯德贵气坏了,抬头一看进来的竟是徐树根,不由分说冲过去拎住他的衣领甩手就是两个耳光,嘴里破口大骂道:“你个丧门星,早不来晚不来,坏事的时候你就来,你真他妈是猪喂大的!”说完他又踹了徐树根一脚,直把他踢到门框外,即便这样他还觉得不满意,又赶上去还想再补上几脚泄泄自己的怒气。

    半仙及时开口解围道:“慢!此乃天意也!”他这么说着,又拿着罗盘走到了刚才选定的吉位,大家再看乌龟,只见它又从壳里伸出手脚,一步步爬向团座的座位,最后躲在椅子下不动了。

    半仙这时给大家解释道:“各位长官,从此处看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现在大家再看灵龟,它被刚才的一脚踢到了屋中央,若是止步不前,此去必入孤立无援的险境。但它没有停住,反而爬到了正前方的椅子下,上有一物遮顶,下有四柱可依,此吉兆也!!再加上前方乃是朱雀位,正是主富贵之位,团座此去不但能逢凶化吉还会建功立业虎踞一方!其他各位跟随团座也必定步步高升飞黄腾达!”

    大家一听这话如释重负,有机灵的马上就给团座道起喜来,说得好像团座明天就能当上高官显贵一样。侯德贵见半仙说这是好事情,心里的怒气立刻烟消云散,叫声滚蛋打发了徐树根,转身挤进人堆也对表姐夫恭维起来,生怕落在他人之后。

    团座心里虽然半信半疑,但细细一想觉得半仙说的并没有难以自圆的地方,而且照着卦象看字字在理挺像那么一回事,再加上众人的恭维,也放下包袱,命人封了一个大包封给半仙,恭敬地送半仙出门。

    临走之际,半仙对着团座拱手说道:“古语云,‘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而不旋踵者,机也;故圣人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而发。’今日团座正遇‘难得之运,蹈易解之机,’若能奋力一搏,则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倘若‘践运不抚,临机不发’,日后难免不屈身人下仰望他人鼻息,到那时悔之晚矣!此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还望团座早下决心!”

    团座听到这番话,心中升腾起大丈夫雄踞四海的豪气。他对着半仙意气风发地连连拱手,在门边目送半仙远去后,又志得意满地带着心腹回到团部。他思虑再三,心想天塌了总有个子高的顶着,到了前方自己难道不会见机行事吗?一想到富贵指日可待,团座激动地一拍桌子,豪爽地说道:“他妈的,出兵!”

    半仙的一副卦团座的一句话,就这样把保安团送上了抗战的征途。

    吴二丫和宋林都没想到,原本说好当半个月的兵,到头来却真的入了行伍。其他的临时应征者更是高呼上了贼船,纷纷想要逃跑。保安团早就料到了这一招,军官们带着老兵把新兵们圈了起来,谁要是想妄动一律就地枪决。

    出发之前,保安团想尽办法把兵员增加到了一个正规团的规模。大家都清楚什么叫人多势大,人不多哪有士气?为此,团座亲自出马招兵。本来他想招一批青年学生壮壮门面,可他看得上人家,人家却看不上他。于是他又改弦更张,来个英雄不问出处,只要孔武有力就行。但这些人往往还有活路,都不愿干扛枪吃粮的营生;何况在这些人的眼里,投保安团与落草为寇没啥子区别。到最后,团座自己也没了耐心,干脆挨着几个村子抓丁充数了事。

    一时间,保安团团部外挤满了哭哭啼啼的女人,团座对着那些女人们说:“哭什么丧?你们家男人还没死呐!我这是带着他们去抗日救国建功立业,这是天大的好事情!你们妇道人家就知道离了男人要死要活的,这乱世之中男人守着老婆能有什么出息?说不定他们福大命大混到个功名利禄衣锦还乡,你们也跟着当官太太享清福,到那时你们个个都得爬到我脚底下谢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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