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远去最新章节 第八章 意外的枪战 宋林最终没有说自己的故事，他继续教吴二丫背诵总理遗嘱，学着唱三民主义吾党吾宗。吴二丫一时有些难以适应，不明白宋林怎么一下子就在自己的心里变得特别神秘了。这感觉怪怪的，仿佛他对宋林的信任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大半。
在部队休整时期，为了严防日本特务的敌对活动，各连也轮流到地方上设卡检查。这是一项美差，人人都想到路上去显摆显摆。一上了路，不仅可以对着来来往往的姑娘小姐们献献殷勤找找乐子，还有机会弄点油水。更重要的是，如果被哪个长官的姨太太看上了，给调去当勤务兵，那可就算是脱离枪林弹雨的苦海了。所以，老兵们都争着去上路执勤。
轮到三连执勤的时候，老班长却只叫上了宋林和吴二丫。这不但出乎两个新蛋子的意料，也让其他老兵很不服气，他们质问班长为啥不带上他们？老班长开口说道：“你们积点德吧，看见姑娘就像当了十辈子光棍，调戏人家也就算了，可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上次居然对着流亡去云南的女学生动手动脚，弄得人家大学校长火冒三丈。若不是后来跟日本人开仗了，我都被你们害死了！”
这几句话把几个老兵说得没了言语，不再反对老班长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待在营地打起了牌九。
老班长把宋林和吴二丫带上，本意是少惹麻烦，他哪想得到，这两新蛋子带来的麻烦比谁都多。
一上路卡，宋林和吴二丫倒是真如老班长所愿，表现得规规矩矩。对着过路的大姑娘不但不无事生非，反而被她们盯一眼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对收取的稽查费，这两傻小子也不敢私自往腰包里放，全都一子不少地送到老班长的手里。老班长对这两新蛋子真是满意极了，唯一稍感欠缺的就是这两个人初次上稽查哨，没有老兵们灵光。原本有些人是可以多榨些油水的，狡猾的商贩们只要摆出一副实诚的样子又捎带着几句恭维的好话，这两个新兵就轻易地放了他们过去。就这么小半天的时间，听着路人对两个新兵的夸奖，顺带着连老班长都不好意思干那敲竹杠的勾当了。
看到宋林和吴二丫兢兢业业地当着稽查，老班长觉得可以放心了，他对二人说了一声去找口水喝，揣着稽查费独自躲到喝酒的地方消遣去了。
一直到快要下哨的时候，老班长都没有回来，宋林和吴二丫不免有些心急，他们不知道连里有没有给他们留饭。要是这两个人知道外出执勤的从不回营房吃饭，不把心思放在肚皮上，那他们兴许能多个心眼，早点发现某些不对劲的事情。
肚子饿了之后，吴二丫就开始心急火燎地在马路上张望老班长的踪影。他左顾右盼没把老班长招回来，倒是把一个老熟人招到眼前来了。
来的人是从前和他们一起在保安团混饭吃的赵启贵。他戴着一顶瓜皮帽子，一身粗布短衣，肩上搭着一个袋子，和从前比起来他脸上多了一点红润，腰围也似乎粗了一点，从一个大兵变成了跑小买卖的小商贩。
“吴二丫！”赵启贵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听到这叫唤，宋林和吴二丫都循声望过去，一下就认出了这位从前的战友。在这个背井离乡的地方，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在这在生死难料的际遇中，突然看见一个从前曾在一起同吃同睡同在炮火中逃出生天的故人，即使他不是你的朋友，但曾有过的共同的经历也足以让你对这样的重逢激动万分，并为他人的幸运而欣喜。
三个人在马路上热情地相互问候。赵启贵告诉两个新蛋子，上次打了败仗之后，他本想回老家去，可又听说老家被日本人占领了，便留在这里做粮食买卖，今后时常要从这里过卡，以后若是碰到，还请两个人多多关照。宋林和吴二丫忙不迭地连声说好，赵启贵见他们这么爽快，从口袋里拿出两包白金龙的香烟和两个大洋，非要留给两个人做见面礼。见到赵启贵真心实意地要把东西留下来，推辞了几下之后，宋林和吴二丫怕扫了他的兴，就收了下来。
送完礼物后，赵启贵要拱手告辞，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熟识的同乡，吴二丫的心里有些不舍，就让宋林一个人站哨，自己则陪着赵启贵，想再送他一段路。
他俩刚走出去几十米，吴二丫就听到宋林在背后大声地喊道：“长官好！”
吴二丫以为这是宋林提醒他有长官来查哨了，立刻打住脚步往身后看动静，心里想不会是连长来了吧。他对赵启贵说，赵大哥我得回去了，赵启贵忙说你快去你快去，别被长官抓住了受罚。他这么说着，也朝宋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担心宋林会被长官抓住什么把柄。
此时，站在宋林身边的两个便衣迅速地把宋林摁在了地上。不但如此，还有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向哨卡冲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是土匪抢枪？！
吴二丫马上把枪从肩头上卸下来，一边拉枪栓，一边喊，都不许动！我开枪了！
他的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子弹已经飞出去了。
枪不是吴二丫开的，但子弹却是奔着哨卡的方向去的。吴二丫顿时一愣，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对面的便衣显然早有防备，一听枪响，全都低下身子，亮出了短枪。他们对着吴二丫这边砰砰砰连开了几枪，并就地找家伙隐蔽，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子弹贴着吴二丫的前胸后背飞来飞去。情急中，他端着枪趴到了地上，并就势滚到了路沿下，脱离了交火区。他回头想看看赵启贵怎么样了，却发现赵启贵居然不见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一个便衣边开枪边冲到了吴二丫的身边，他用枪指着吴二丫命令道：把枪放下！
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吴二丫似乎看见了子弹正对着自己飞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就把枪扔了出去，身子骨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见吴二丫还算配合，便衣往前窜了一步，想彻底控制住他。就在这时，哨卡后方突然响起了枪声。准备拿住吴二丫的便衣不禁一愣，心神都被这枪声给吸引了过去。紧接着，又一阵急促地击发声从哨卡前方的远处传来，伴随着枪声的起落，拿枪的便衣恨恨地盯着吴二丫无力地倒了下去。
路面上的情况更为混乱了，不断地有人跑动着叫喊着。
吴二丫不敢抬头张望，也不敢把枪捡回来，他总觉得两边的子弹都在贴着自己的头皮飞舞。他使劲地缩着身子，只想让自己躲得更安全，在心里默祷着子弹不要打中自己。不过，这阵枪战来得突然，消散得也快。
没多久，就听哨卡方向有人高喊：“别打了，我是直属队的袁鹏！”
枪声马上停了下来，吴二丫等了一小会，觉得应该安全了，便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想看看情况，他刚把头伸出路面，一个鞋底就迎面飞来，这一脚力道很足，直直地踹在他的额头上。吴二丫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回了原地。接着，几个壮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们敏捷地跳下路沿麻利地把吴二丫捆了起来，然后像提溜麻袋一样把他提溜到了马路上。
在路边，有人正对着倒在地上的便衣喊道：“汤副队长！汤副队长！”
地上的便衣没有答话，他的身下涌出来一大滩鲜血，看样子已经不行了。
吴二丫心想，这汤副队长是谁啊？不等他弄清楚，侯德贵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对着吴二丫就是一阵老拳，直打得吴二丫眼中金星乱窜。
这时，老班长也出现了，他一边喊别打了一边试图把把吴二丫和侯德贵两个人分开，但他也很快被捆住了。吴二丫把目光从老班长的身上移开，努力地寻找着宋林的身影，张望了好几回之后，他终于看见了被绑在哨卡边的宋林。宋林身上的麻绳很夸张，跟他比起来，绑吴二丫的人只能算是个秀才，宋林那真是五花大绑啊，除了脑袋能看出是宋林，其他部位打眼的就是一圈圈的麻绳了。
这倒底是为什么啊？
很快，宋林、吴二丫还有老班长都被直属队押到了团部。直到这时候，三个人的心里都在打着小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乘着周围一时没人理睬他们，老班长低着声音问道：“宋林，你犯什么事了？
宋林摇摇头，低着声音说：“我不知道。”
老班长嘀咕道：“这是冒犯了哪路神仙啊，无缘无故地就撞上煞星了！
等了一会之后，团座杀气腾腾地升堂了。他脸色铁青目露凶光，一手早早地按在枪套上，好像随时准备亲手把底下的这几个人毙了。跟着团座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帮子团部的长官以及直属队的几个家伙，这些人个个神情恼怒，没一个带着好脸色。
团座也不废话，上来就开口问道：“你们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不知道。”
“你们私通土匪，抢夺军需，破坏抗战，罪同汉奸！论军法都要枪毙！”
虽然猜到自己今天可能惹了大祸，但听到枪毙两个字的时候，吴二丫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尿颤。
参谋长站出来问道：“团座已经定案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宋林抬头说道：“我冤枉，我没有私通土匪。”
老班长马上也说道：“参座，他们俩都是新近才分到我这里的兵，他们以前干过些什么我可是真不知道啊！”
团座听到两个人的回答，怒气冲冲地问道：“冤枉？！我看你是死到临头还贼心不改，老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说！你和那些悍匪是什么关系？”
“你跟那些劫军需的土匪是怎么勾搭上的？”参谋长跟着追问道。
“………参座说的，是今天从我那过的粮商吗？”宋林想了一会，才开口小心地问道。
团座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说道：“他哪是什么粮商？明明就是劫取军需倒贩黑市的土匪，有人看见你们与他的关系很不一般，上次军需被劫的事情你是不是暗中给他们通风报信？你最好老实说出来，不然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团座，那个人原本和我一起在保安团混差事，自从保安团被打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已经落草为寇。”宋林理出了头绪。
“他叫什么名字？”
“回长官，他叫赵启贵。”
“你说他是你前保安团的同袍，谁能证明？”参谋长问道。
“有，直属队的侯德贵也认识他。”
侯德贵很快被喊了进来。
参谋长问他：“今天的悍匪你认识吗？”
“报告长官，我不认识。”
“不认识？”
团座冷冷地问道：“从前的袍泽也不认识吗？”
“报告团座，我真的不认识。”
“他不是叫赵启贵吗？”团座把声音提高了几度。
“团座，我不记得这个人。自队伍打散自后，我就再没见过以前的故旧，请团座明鉴。”
“团座，他撒谎！”吴二丫眼见事情不妙，急得大叫起来。这事情赖在谁的头上都是要命的啊！他急切地辩白道：“赵启贵就是他招进保安团的，跟我们一起进的保安团！”
“报告团座，当初保安团确实招了一千多人，也确实是我经手的，但我不记得有个叫赵启贵的。”侯德贵解释道。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团座问道。
宋林看着侯德贵的侧影，心想他不肯帮忙，再费口舌也是白搭。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呢？
“团座，我想问问老班长，他今天知道直属队缉匪的事情吗？”宋林开口问道。
“屁话！”参座答道，一个小班长凭什么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
“那我们连长呢？”
“………”
“我还想问，我们几个是什么时候投奔部队的？”
参座和团座看着老班长，老班长会意地解释道：“他们两个是日本人停火的第二天过来的。”
军官们悟出宋林的意思了：他们两个新蛋子到部队没多久，驻地离团部又远得很，即使他们私通土匪，只怕他们俩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团座，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定夺。团座沉吟片刻，挥挥手说：“先把他们关起来！”
宋林、吴二丫和被连累的老班长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关了禁闭。一连好几天，都没人理睬这三个倒霉鬼，好像他们压根就不存在。
吴二丫待在禁闭区里，脑子一直在转，他猜测赵启贵当了土匪是这次误会的起因，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宋林开脱了大家的嫌疑之后，团座还要把他们关起来，难道是要把他们三个当做替罪羊？
这个念头一出，吴二丫的心就开始瞎跳。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陷入了自己制造的恐惧中，他总是担心今天送来的饭菜会有加菜，据说人被杀头之前，都会有一顿不错的酒饭。
过了七天之后，吴二丫被带回了团部，一同上堂的还有宋林和老班长。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团座没有出面，主持过堂的是参谋长，两边站的不是军官，而是一群杀气腾腾的直属队的士兵。
参座没有多说废话，他展开一张纸，朗声念道：“经查，三连九班下等兵宋林，执勤期间，行为不轨，误脱匪逆，依军法仗二十棍！三连九班下等兵吴二丫，执勤期间，品行不端，更致直属队长官汤余量不幸殉职，依军法仗三十棍！三连九班班长李喜才，执勤期间，擅离职守，罔顾军令，依军法仗十棍！此令，团军令处。”
参座念完军令，把手一挥，两个士兵立刻上来把宋林拖到一边，抡起棍子就打。军棍落下之处，发出砰砰的闷响。这声音听得吴二丫心里发颤，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挺得住。
一直到军棍打完，宋林都没有吭一声，执法的士兵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已是血迹斑斑。宋林仰着苍白的脸，对吴二丫说道：“挺着，别丢脸！”
吴二丫哎了一声，就被拖上去了。他趴在地上暗暗给自己打气，心想挺住了，别丢人。不过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执法的士兵，想着这两个人要是能力气小点就好。哪知这一看，吴二丫心里彻底给凉透了：打他的居然是侯德贵。
这落到他的手里还会有好吗？
吴二丫的小嘀咕还没结尾，棍子就落下来了。直打得吴二丫脖子一挺，咽喉里顿时只有了进气，没了出气。当棍子再次扎实地落到他身上时，吴二丫已顾不得自己的志气，敞开嗓门哭喊起来。二十军棍还没打完，他就痛得晕了过去。
见到吴二丫这个样子，宋林吃力地欠起身，对参谋长求饶道：“长官，你饶了他，这剩下的棍子我替他扛！”
参谋长哼了一声：“你当军法是什么？是你想抗就扛得了的？”
但参谋长还是对行刑的侯德贵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打了，他带着不屑的表情说：“剩下的军棍暂且记着，等他伤好了，再接着打！”
吴二丫被抬回了连队，一连几天都不能活动。他的窝囊举动像风一样吹得全连上下都知道了，隔着房门就能听见过路的士兵怪声怪气地学着他那哭喊的声音，他这回真觉得无脸见人了。老班长和宋林也跟他趴在一起，宋林偶尔还安慰安慰他，老班长则瞧也不瞧一眼，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和吴二丫搭话。
在养伤的这几天里，他们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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