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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远去》 四十六 夜校风波

    由于全国的工业项目遍地开花,为了支援兄弟单位的建设,白石电厂抽调了大批的技术工人前去支助,这导致了工厂的人力严重不足。而那些派出去的技术工人虽在名义上说是借调,但最后全都有去无回。这让文铁林大伤脑筋,他几次向省电力厅告急,要求省厅给他增添熟练技工。最终省厅答复他:就地招工解决。

    于是,借着“大跃进”的东风,吴全有从建筑小工变成了皮带司机。

    技术骨干的流失,加上于占奎一时兴起的鼓动,导致了白石电厂的安全事故开始直线上升。

    黄晋方与白原被于占奎定为“绊脚石”之后,在工人中的威信大幅下降。工人们开始不听指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操作起设备来。

    发电厂的锅炉运行中,有一个专业术语叫灭火,指的是正在燃烧的锅炉突然熄火了。按照规定的做法,司炉工此刻应该立刻通风,将炉膛中的煤粉吹扫干净。等汽轮机完全没有负荷之后,再重新点火。如果不等煤粉吹扫干净就开始点火,则被称为“放炮”。

    在电力供应紧张的情况下,汽轮机甩负荷会造成部分用户突然断电。为了突出对“大跃进”的支持,避免断电的现象发生,一些司炉工开始采用“放炮”的手段。“放炮”操作简单,而且汽轮机基本不掉负荷,对用户的影响极小,除了点火时大家会有一点明显的震颤感之外,什么事情也没有。于是,一时间司炉工“放炮”成了技术革新的一大成果。

    黄晋方与白原三番五次地劝说司炉工不要这么做,否则会导致锅炉爆管。但两人的口舌基本无效,反被工人们讥笑为保守。他们又去找文铁林反映,文铁林出面说了几次之后,情况稍稍好了一点,但暗地里大家依然“放炮”如故。

    过了两个月,在一次习惯性的“放炮”操作之后,主控操作工发现汽水系统压力急剧下降,即便启动水泵补水也无济于事,动力不足的汽轮机不得不停了下来,整个新城县全城停电。

    黄晋方一听事故原委就心知大事不妙,跑到现场一看,他一边跺脚一边叫苦。原来,这次“放炮”终于把锅炉的水冷壁炸破了。

    水冷壁是十分重要的设备,它是安装在炉膛四壁上的并排水管,给水流经这里被炉火加热成蒸汽之后,再转入汽轮机做功,推动汽轮机运转。因此,水冷壁爆管意味着发电厂必须停机检修。

    文铁林在全城停电以后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于占奎的电话,面对于占奎的询问,文铁林答不出什么来,因为他根本还没接到下面的报告。于占奎见文铁林还要等一会才能回电话说明情况,急躁之下不满的情绪也升了上来,他把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对着话筒喝道:你一问三不知,怎么当的厂长?简直就是官僚主义

    挨了板子的文铁林放下话筒,内部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听,打电话的正是他要找的黄晋方。

    “厂长,出大事了”

    “有多大?”

    “恐怕得停机一周。”

    “怎么要这么久?”

    “水冷壁爆管了,估计面积不小。”

    “那赶快抢修有材料吗?”

    “材料有…没办法抢修。”

    “为什么?”

    “水冷壁在炉膛里,现在刚停炉,估计里面的温度有五百度…”

    五百度?五百度

    文铁林心想一百度都能煮熟东西了,五百度人哪进得去?

    “没别的办法了?”文铁林稳了稳神,又接口问道。

    “没办法,只能等炉膛温度降下来。”

    “要多久?”

    “至少要三天。”

    “你准备材料,设计检修方案,我马上汇报。”

    文铁林放下话筒,立刻向省厅报告。省厅倒是没多说什么,近一段时间以来,这样的事情出了多起,几乎成了普遍现象。领导们也知道下面的苦衷,只说会派人过来进行协助。

    舒了口气的文铁林又打电话通知于占奎。一听说全城要停电一周,于占奎不禁肝火大盛。他非常不满地反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文铁林解释说工人们急于在“大跃进”运动中有所表现,才不听指挥出了事故。于占奎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出了事情就怪下面,你自己怎么不好好检讨一下?你这个厂长怎么当的嘛?看着工人蛮干也不会采取措施听任他们犯自由主义的错误工人不懂,你也不懂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你这个厂长要负主要的责任

    文铁林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但他努力克制住了,觉得于占奎的批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特别是那句工人不懂你也不懂的质疑让他警醒,自己不能精通业务正是他的短处。

    于是,文铁林回答道,你批评得对,我今后一定加强学习。说完,他把话筒摔回到了话机上。虽然他努力地去想自己是有错误的,但另一个相反的念头却一直在翻腾。

    不料,电话又响了起来。文铁林拿起来一听,还是于占奎。

    于占奎说,你怎么把电话挂了?…你要认真的检讨自己的错误,下次在县委会议上做深刻检查…

    文铁林再也忍不住了,脑海中的那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对着话筒喊道:你于占奎怎么就不会先看看自己的错误呢?要不是你鼓动工人们瞎干蛮干,哪会有今天的事故?在通话的末尾,文铁林还没忘了加上一句老家的粗话:你他奶奶的

    再次把电话摔下之后,文铁林觉得自己的心里舒服多了。

    但事情的余波远未结束,瞎干蛮干的惯性还在顽强的继续,由此引发的事故五花八门,有的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一位电气值班员在倒闸操作中走错了工作间隔,为了防范这样的事情发生,厂里特意给每个工作间隔上了锁,避免发生误操作。但是这位可爱的值班员拿着钥匙打不开锁,不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反而认为是锁坏了。他二话不说把锁砸掉,坚持进行误操作,终于获得成功。在他的不懈地努力下,又一次制造出全城停电,负荷开关烧坏,本人严重烧伤的重大事故。事故发生时正值十月国庆节,全城人民在停电状态下过了一天节日,老百姓怨声载道全城喜气全无影响极坏。

    一个输煤司机,在下煤口被堵住以后,不使用规定的通条,顺手抄起一根加长的钢筋,只顾使用蛮力,不去考虑上下皮带之间的高度差,结果造成下方皮带被划破130米此事故放在全国也属罕见,故有幸登上《工人日报》的头版,让白石电厂第一次在全国人民面前展现了“风采”,引发了各方的关切

    如此猪头般的事故令文铁林七窍生烟焦头烂额,但又防不胜防。到了年底总结的时候,他手里的工作报告简直是惨不忍睹。全厂一年中竟然发生各类事故109次,先后死伤人员八人,造成全城停电两次,给其他企业造成直接经济损失33万。

    文铁林拿着报告一拍桌子骂道:你他奶奶的,老子不来点厉害的,是刹不住这股子歪风邪气了

    下了决心的文铁林拿出了强硬的政治手段,规定今后凡是蓄意违章作业的,一律以“破坏生产的现行反革命”论处

    规定下了不久,江边泵房发生水淹事故,系由值班员在夜间违规睡觉,未能及时抽排积水造成。文铁林痛下杀手,将值班员移交公安机关。闻讯而来的王治平,当着所有工人的面,给值班员戴上了手铐,将其当做罪犯押往看守所。之后,值班员被判刑一年半,刑满之日被遣送回原籍务农。直到二十年后,这位工人方才平反。

    事情一出,生产局面迅速改观,瞎干蛮干之风基本绝迹。

    生产局面稳住了,但是根本性的问题依然存在,工人们对自己的工作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长此下去迟早会出问题。对这些情况,文铁林心知肚明,他开始考虑实施一个职工培训方案,力求尽快解决隐患。

    另一方面,工厂建成已有一年多了,而所有的工人还睡在当初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不仅居住条件极差,而且很不安全,一旦发生火灾,连他这个厂长都会无家可归。必须要加快附属设施的建设,改善职工的生活。特别是胡忠发那个食堂,比旧社会地主的粥棚子还差。职工吃饭只能在露天,若是碰上下雨,都得改成喝粥。

    但要想建好配套设施可谓困难重重。钢材木材水泥无不需要计划部门的审批,工程款则需要上级的拨付。特别是钢铁极其难办,全县的各处都设立了小高炉大炼钢铁,也不时有各处炼钢点敲锣打鼓地前往县政府报喜,理应炼出不少好钢,但计划指标紧张如故,真不知这些钢铁都跑哪里去了

    因此,想要办好这件事,不舍下点脸皮去四处央告当好孙子,只怕连门都没有。

    文铁林觉得自己这个厂长真不好当,除了衣服还算齐整之外,干的事情和乞丐没什么两样。他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在心里自我安慰道:罗马也不是一天能建成的。

    1958年的11月25日,李双出生了。她的到来让李湘生一家充满了欢乐,既是舅舅又是叔伯的吴全有与宋林,更是笑得把嘴巴咧到了耳朵下面。

    李湘生给孩子取名李双,一是想再要一个孩子;二来是庆祝自己换了岗位。鉴于他家里没人带孩子,车间里考虑到他的实际困难,把他从输煤车间调到了油库。虽说还是要倒班,但工作环境好了不少,最起码没有那么多的粉尘,连衣服都可以少洗几回。最主要的,是油库的事情少,值班时能借机补补睡眠。这样,他下班之后,能有足够的精力照顾老婆孩子了。

    宋林清寂的生活也因为李双的到来而热闹起来。这个小家伙的一哭一笑,就像灵丹妙药一般,能治好他身上的种种病痛。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吴全有都能感觉到宋林把耳朵长到了李双的身上。这小家伙的喜怒哀乐宋林全能听到,无论他隔了她多远。

    白石电厂的公共食堂也开张了,每日食堂煮饭的时候,宋林总是不辞劳苦地去胡忠发那里打上一大碗米汤,以便顾红没有奶水的时候能给李双糊口充饥。这是宋林余生里最后的一件大事情。

    这一年的年尾,王治平也在下河街安家了,他的妻子就是下河街的第一美女曾颜。因为住房紧张的缘故,派出所把围墙外的一间杂屋腾出来给他们做了新房。由于住到了下河村,王治平从此也成了下河村人的街坊邻居。

    据说曾颜第一次与王治平正式见面的时候,只问了一句话:你是党员吗?王治平点点头,然后两人的婚事就成了。但真过起日子来,大家才发现这两个人的性格可谓针尖对麦芒,都是极好强的人。所以在结婚以后,他们家一直硝烟不断,吴全有隔上七八天就能看上一回热闹。

    王治平身为所长,主管一方平安。当时世道太平,平日里并无罪犯可抓。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有闲着。上班看看没有情况以后,王治平就马不停蹄地在辖区里走家串户。一是看看那些需要管控的人员是否有什么不法的举动。二是看看辖区里是不是来了什么可疑的流窜人员。三来看看谁家需要帮助,哪怕这户人家是监管对象。

    这前两样像是巡逻,后一样纯粹是部队里带回来的习惯。他只要有一天没为人民服务,只要有一天没帮助困难群众,他就有些忐忑不安,觉得自己对不起**的教导对不起自己的工作。

    所以,王治平时常在外面忙到很晚才归家。虽说帮别人做了不少好事,也深得老百姓的欢迎,但曾颜却对他极为不满。因为不管王治平做了多少事得了多少表扬,他就是没在家里帮她做过一件事。下班后经常衣食无着的曾颜常忍不住性子对王治平发无名火。

    “别人找个老公,是找人关心找人爱。我找个老公简直就是守活寡,家里的事情哪点指望得上你?洗衣做饭搞卫生,你四手不伸结婚这么多年,你连一顿饭都没煮过,你是当老爷的吧?”

    “啰嗦什么?我不是有事吗”

    “你有事,你一天到晚都有事,忙来忙去也没看见你搞出个正经名堂来。在派出所当所长都这么多年了,平日里东家西家的买米送煤洗衣服,搞的哪一样是正经事?你窜来窜去的,是看上了人家的老婆姑娘吧?”

    “放屁我一个人民警察能干这种破事吗?”

    “没看上你怎么不在家里做点事?别人的殷勤你献得还少了?在外面你是钳工泥工样样都会,木匠铁匠行行精通,只要进了这个家门,你就成了懒汉连个酱油瓶子倒了你都懒得扶一把我哪怕是养头猪都比你强”

    ……

    “你说话呀?你心虚了?”

    “你再说老子毙了你”

    每当说到这个时候,王治平必定把佩枪“啪”地板在桌子上,气势十足。

    但曾颜是新社会的女性,就是害怕也不愿示弱,所以只能咬紧牙关坚强地哭诉下去。王治平虽说大老爷们做派足,但打老婆这种事情他还是不做的。

    于是,家里锅碗破碎,王治平咆哮不止曾颜眼泪横飞。

    紧接着各位邻居纷纷登门好言相劝,等众人散去之后,两个人再关起门窗来生闷气。

    王治平虽然和老婆吵来吵去,但两个人却都没忘了生孩子,他们家的娃娃生了一个又一个。

    那个年代的夫妻,还真是奇特。

    1958年是个让人难忘的年头,勤奋的汗水奠定了未来的基础,而荒诞的设想衍生了悲剧的序幕。生活在那一年中的中国人无疑是乐观振奋的,他们体会到了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的豪迈与雄心。

    但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人心与社会逐步复杂了。

    第二年春天,在春雨浸润的间隔里,太阳偶尔会驱散阴云,带来一个温暖的日子。李双已经半岁了,她时常鼓大眼睛,对着宋林咦咦哦哦,一双小手在这张满是胡子的脸上摸来摸去,好像对这个熟悉的亲人充满了留恋与好奇。

    这段日子里,宋林的精神似乎也好了很多,他爱在春日的阳光里,抱着李双在屋子前晒太阳。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一张躺椅上,一边听着百鸟的鸣叫,一边闻着诱人的花香。在这醉人的季节里,宋林在李双的耳边喃喃低语道:“小双双,你活着的这个世道真好”

    听到说话的李双一边咯咯地笑,一边哦哦地说着什么,仿佛在问:“这世道有多好?”

    宋林折下一朵黄色的野菊花,放在李双的鼻子前轻轻地摆弄,想让她闻闻美的气息。李双扑闪着一双稚嫩的眼睛,使劲地吸了吸鼻子,不满意地扭起了脑袋。

    宋林笑了,他把花塞到李双的手上,轻言细语地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比这更干净的世道”

    顾红听见宋林说话,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春日里的爷俩,放心的回屋做家务去了。她晒了晒家里潮润的衣被,又清了清发霉的杂物。当她走出屋子时,看见小爷俩竟然睡着了。顾红抬头看了看,担心会不会突然变天;又低头看了看,担心李双会从宋林的怀里掉下来。最后,她怕春日的风会把他们吹病,就进屋子去弄了一床娃娃被出来,盖在了他们的身上。

    中午的时候,李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遇到了疑惑的事情,像猜不出宋林在和她玩什么游戏。顾红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屋子,诧异地看见娃娃被掉到了地上,她走到躺椅边,从宋林的身上抱起顾红,轻声地叫了一声:“宋林哥。”

    宋林没有回答,他在这个迷人的春日里无声地去了。

    吴全有到了晚年的时候,每当想到宋林死的日子,他就有些感慨,觉得宋林走得恰当其时。因为宋林第一眼所见的世界只有哀愁与血泪,而他最后一眼所见到的世界充满希望几近完美。

    在这一年的年初,关于白石电厂扩建的文件终于批复了。中央决定在白石电厂的原有基础上,增建3台12000千瓦的发电机组,设备由上海电力修造厂提供。同时,前期的配套建设资金也划拨了下来,文铁林总算有钱改善工人们的生活了。

    半年间,一座新的三层办公楼两座单身宿舍一座探亲招待所一座公共食堂先后完工。但这几座房子还远远不够需求,文铁林一方面找于占奎申请拨地建宿舍区,一方面想办法从兄弟单位中借到了四栋房子以解燃眉之急。通过双管齐下的努力,白石电厂的所有干部与技术人员总算勉强解决了居住问题。于占奎也划拨了工厂南边的一块土地给白石电厂做安置宅地。这块地比较平整,紧挨着新建的纺织厂,又位于建设大道边,是个理想的安置点。文铁林为人正派,没想过先去把地给占了,这导致他与于占奎之间产生了激烈的争吵,也引发了更大的矛盾。

    当办公楼基本竣工之后,文铁林特意在一楼改建了一间大教室,他命令所有不当班的工人,都必须在晚上前来上课,接受统一的培训。

    在建国之初,政府也曾组织过“扫盲”运动。不过,最初的成效并不大,相当多的中老年妇女在这场文化普及运动中,仅仅学会了认写自己的名字。而男人们则把注意力放到了农作物与初级算术上,局限于能把自己的地种好,能算清楚自己的收入就满足了。“大跃进”开始后,很多农民进城当了工人,他们换上工作服拿着工具就开始了工作。可工人与农民之间的区别并不仅仅是会认字算术有力气,也绝不是农民理解中的泥瓦木铁之类的手艺活。

    这一点,文铁林明白。

    但他手下的很多工人并不明白。

    吴全有接到去参加培训大会的通知时,心里不免一肚子的不满。这也难怪,他把培训当成了开会。为了体现工人当家作主的权力,厂里举行的会议不少,他必须参加的有班组生产会民主生活会政治学习会生产讨论会车间职工会工会小组会安全通报会个人评议会季度总结会职工代表会等等等等,此外还有一堆他不必参加的党团支部会议。为了开会,他每天得早半小时到,晚半小时走,对于一个在政治上没有太多追求的人而言,这是一种负担。

    开会是为了实现民主,是为了实现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要求。所以,开会本身并没有错,错在很多会议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形式。

    因为把培训当成了开会,工人们就不免带上了几分怨气。

    吴全有赶到办公楼的时候,一楼的大房子里已经挤了不少人。他想自己还是不要太靠前了,免得被点名要求发言,万一要是站起来说得坑坑洼洼的难免不遭人笑话。于是,他就在后排找了一个位子,心里寻思待会散会了从这里走得快些。

    不多会,邻居许志远也来了,他张头看了看,挨着吴全有坐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一起拉了一阵家常。说了十多分钟后,吴全有说:“这文厂长搞什么嘛,下了班还要来开会。”

    许志远说:“就是。”

    不一会,白原进来了。他努力地要大家安静下来,准备给大家上课。一看到今天来主持“会议”的不是厂长,房子里的人们就有些不那么安分了。自上次于占奎当着工人的面暗示白原与黄晋方是“绊脚石”以后,他们在工人心目中的地位大幅下降。黄晋方与白原也知道工人们怎么看自己,可他们不敢对此有什么反应。上层的“庐山会议”刚刚结束,“反右倾”运动正如火如荼,从“绊脚石”变成“右倾”分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为一开始就带着不协调的因素,所以培训课上得一塌糊涂。白原一个人在讲台上把基础的技术知识掰细了说,努力地教授什么是长度重量圆周温度,直说得喉干舌燥;底下的工人则抽烟聊天,把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闲话废话说得嗡嗡不绝。台上台下的人如同在比赛一样,白原声音大,底下的声音也大;台上的声音小,底下的声音也小。如是说了半个钟头,压不住阵脚的白原不禁在心里升起一股绝望。他感到自己所做的努力如同对牛弹琴般毫无意义。要是这么培训下去,哪怕花掉一百年的时间,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在这心灰意冷的状态中,他似乎看见了自己变成了古希腊的西绪福斯,一次次想把巨石推上山顶,又一次次的徒劳无功。

    “啪”,白原把手中的讲义摔在了讲台上,痛苦地“唉”了一声,重重的一拳随之落下,撞击的震动足以直入人的心灵。他默然地低下头来,不让自己忧愤的泪水夺眶而出。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白原出了什么问题。双方在沉默中尴尬地对峙了一会,直到有人开始好意地说道:“白工程师,累了就休息吧”

    “就是,都累了一天了,大家都早些回去吧”

    “这课有必要上嘛?…”

    “是啊,记住开关哪些阀门就行了嘛,何必这么复杂?”

    “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还学这些玩意干啥嘛?”

    “哪个记得住这些东西啊…”

    “说句不好听的,万事有你嘛”

    “我们又不想当干部…”

    在一片议论声里,许志远小声对着吴全有说道:“干部怎么不来学学?”

    听到许志远这么说,吴全有脑瓜子一热,大着嗓门叫道:“光叫我们学,干部怎么不学啊?”

    “是啊…干部咧?”其他人也跟着掺合起来。

    “让干部也来学学嘛…”

    “厂长要带头唦…”

    一屋子人都发出了附和声。

    在工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一个雷霆之声从所有人的身后传了过来:“放屁谁说老子不在?”

    这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住了,吴全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他听出来这声音就来自他背后。

    吴全有将信将疑地转过头去,正好遇上文铁林那严厉的目光,这目光盯得他打了一个哆嗦,裤裆里竟然不听使唤地流出几滴尿水,好在括约肌适时地一紧,总算没出大洋相。

    文铁林黑着脸,用寒光一般的目光把周围的人都扫了一遍,弄得周边的人无不打冷丁。他沿着工人们自动闪开的道路走到了讲台上,把手中的笔记本扬了扬,随后一把摔在讲台上,大声喝斥道:“谁他妈说我不在了?…站出来”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文铁林又把笔记本拿在手上,翻开来说道:“白工说的第一个问题是工程上的常用长度单位是米它等于赤道上地球最大圆周的四千万分子一分度为分米厘米毫米丝米忽米微米”

    文铁林把眼睛从笔记本上挪开,对着工人们一扫:“老子说错了没有?”

    一屋人全低着头不敢答话。

    文铁林又对着笔记本念道:“工程上常用重量单位是公斤,它等于一升水在4c时的重量。因为,水在4c时密度最大”

    他念完这一段,又大声问道:“老子说错了没有?”

    无人敢答话。

    “都哑巴了?说话”

    “没有…”工人们的回答充满了服软的意味。

    文铁林再次把笔记本摔回到讲台上。他十分恼怒地在讲台边来回踱步,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犯了脾气的显著特征。

    不过,在踱了几个来回之后,文铁林把脾气收敛了起来。他先请白原休息一会,而自己则站到了讲台上。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文铁林冷静了下来,觉得光靠骂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让大家自觉自愿地去学习。

    本来,文铁林今天只想一个人偷偷地跟着大家一起参加培训。甚至万一被人看见了,他还在在心里准备了诸如我来看看大家之类的说辞。他感到作为一厂之长,所具有的专业知识素养居然和这些半文盲的老粗一个样,实在是脸上无光。自尊心让他有意地躲开了大家,甚至在白原摔掉讲义的时候,他还不准备露面。后来发生的议论让他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出面,想要工人们继续参加培训只怕会成为泡影。

    该怎么对大家说呢?该怎么让这些没有纪律的农民成为真正的工人呢?文铁林摸出一根烟来,一边点燃一边苦苦的思考。最终,他决定说说自己的经历。

    文铁林想到这里,扔掉了烟头,一脸严肃地对着屋子里的工人们说道:“同志们,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从农村里出来的。抗战爆发的时候,我报名参了军。可部队只发给我一根长矛两颗手榴弹,让我们拿着这样的家伙去和日本鬼子作战。我起初想不通,觉得部队怎么连支枪都不发呢?后来才知道,部队里武器匮乏,从上到下都是一样。哪怕我们团长参加战斗,每次也只能打三发子弹。两发给敌人,一发留给自己你们可以想想象,在每一次胜利的背后,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文铁林说到这里,紧握的拳头沉痛地落在了讲台上。这段悲惨的岁月,刚刚过去了十来年,在场的人都曾亲身经历过它的伤痛,大家对文铁林的话产生了共鸣。吴全有也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感触也更为强烈。他想:若是当初武器好一点,131高地上的那一营弟兄,哪会死得那么惨烈?

    文铁林稳了稳情绪,又接着说道:“我们的根据地一穷二白,要造武器比登天还难但是在战事最艰苦的时候,一位技工来到了根据地,他靠着自己的技艺与智慧,建起了后方兵工厂,改变了我们不能造武器的局面。我曾在一次破袭战之后,运送一批铁路道轨到后方去,在那里见证了这个太行山上的奇迹。没有钢铁来源,他用道轨做材料,锻造成圆钢后用车床做成枪炮的毛坯。车床没有动力,他用摇轮皮带代替;没有钻床钻孔,他用石磨盘加工。轨道钢做枪管硬度不足,他用淬火的办法改进。在他的带领指导下,后方兵工厂克服了一切困难,造出了一万余支步枪,上千门火炮。他吃的是树叶野菜,可造出的枪比三八大盖还要好;他住的是草屋窝棚,可造出的炮,比日军的射程要大一倍什么是神斧天工?他们就是神斧天工他和他的工人们,穿着黑色的军装,被称为黑八路。他们的名声响彻根据地,就连日军都知道,一个黑八路远远比十个百个灰八路更可怕只要这些黑八路存在,灰八路的武装就会越来越强,越来越不可战胜”

    文铁林说到这里,环视了全场的工人,他问道:“你们说,是一个英勇的战士可贵,还是一个技术超群的工人更可贵?要知道,一个好工人,足以帮助我们武装一万个战士这是事实,也是真理”

    工人们报之以热烈的掌声,他们信服了。

    “过去,我们用的一切无不冠之以洋,洋火洋车洋桶,今天我们把洋字去掉了,这是伟大的成就但这些只是我们迈出的第一步,因为我们的机器还是洋的。要想把这个洋字也去掉,就必须努力地学习。没有坚定有力的政府,没有高素质的产业工人,任何漂亮的口号都是空话努力地学习学习再学习,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使命唯有不畏艰难,我们才能无愧于国家主人的称号”

    工人们再次对文铁林的话报以热烈的掌声,吴全有一边鼓掌一边想:被人逼着学与带着觉悟去学,真是不一样啊

    经历了这个小风波之后,白石电厂正式设立了工人夜校,开设文化课与技术课,后来又在夜校的基础上建立了职工子弟学校。学校不仅对职工进行培训,还为厂里的家属子弟提供正规的文化教育。担任厂长的文铁林不怕被人讥笑学浅才疏,每天坚持带头去上课,而且必定坐在第一排。在他的带领下,工人们的技能与素质有了明显的提高,占全厂人数比例达百分之七十的文盲半文盲被彻底消灭,一批技术突出的工人如脱颖囊锥纷纷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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