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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远去》 四十八章 生猪事件

    文铁林在资金到账以后,立刻带着一帮人员兴冲冲地前去察看县政府批复的安置地点,准备在现场先期规划一番住房的建设蓝图。当他们赶到目的地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在划拨给他们建房的土地上,已经立起了别人的房子

    这些房子建得极有创意,它们不是从中心区域建起,而是先在外围建了几栋,又在里面建了几栋,相互之间隔着很大的距离。初一看上去,好像这房子建得乱七八糟,但仔细一看再细细揣摩,你又不得不拍案叫绝

    为什么?

    因为这些房子把这片土地恰到好处地分割成了好几块,无论你选哪一块,你都没法把自己的房子连成一个完整的区域。

    文铁林来不及为这个规划师拍案叫绝,他肚子里早已起了一把好大的无名火。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些房子如此布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霸占他建房的地

    这简直就是流氓手段是下三滥的招术是不要脸的作风是卑鄙无耻的伎俩

    文铁林不顾修养和个人形象,当着下属的面跳起脚来破口大骂。被欺负被玩弄被下了黑手的他,满脸青紫龇牙裂目,他气呼呼地想:这哪里还是社会主义的作风?哪还有集体主义的观念?这简直就是土匪进城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抢劫

    文铁林决定去找于占奎,去告状的冲动让他没有片刻的犹豫,他对组织出面解决这件事充满了信心。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总要讲个法理吧?他想。

    在县政府,文铁林气冲冲地对于占奎述说了一遍告状的事由,要求于占奎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来。于占奎听到有人如此乱来,也一拍桌子站起来,嘴里很严肃地说道:“简直就是无组织无纪律我一定严肃处理”

    他马上打电话向下面了解情况,没多久回复的电话就来了。电话里的人向于占奎报告说,是有人占了电厂的那片地,搞这个事情的是纺织厂。

    于占奎听到“霸占”土地的是纺织厂,他的嘴上就只剩下哦哦了,再也不谈什么严肃处理的调子。放下电话之后,他开始跟文铁林做工作。

    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快?

    很简单,这都是计划体制下的弊端。

    发电厂是重要,但它是电力厅的直属单位,与新城县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发电厂再红火,新城县也别想从里面得到一杯羹。它的所有利润全都被省里面划走了,新城县得不到任何好处。

    而纺织厂则恰恰相反,它是新城县目前最大的下属企业,是全县最金贵的母鸡,要是没有它,全县的财政几乎无从出处。特别是在这困难时期,纺织厂的产品简直就是全县救命的稻草,若是它维持不下去了,那全县的建设也就成了一纸空谈。

    总而言之,你是疼自家的孩子还是疼别人家的娃娃?

    除非别人家的娃娃也是你下的种。

    所以,于占奎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他开始替纺织厂说起了好话。

    老文哪,这纺织厂也怪不容易的,全县的财政全都指望它呢你发扬一下风格,做点让步怎么样?

    那怎么行?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哪还会有人按规矩办事?

    他们也是不得已,你设身处地的想一下,人家女工多,三班倒不容易,把房子建在那里,也是为了方便职工。往大处说也是为了更好的开展革命工作嘛

    我的职工就不要三班倒了?就不需要方便了?

    这女工夜里倒班不方便嘛

    怎么不方便?

    要是有坏人怎么办?离厂子近一点,女工上班也安全些嘛

    如今这社会哪来的坏人?你开着房门睡觉也招不来贼

    人家现在已经建了房子,难道叫他们拆了?这要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你怎么能为了局部利益不顾大局呢?

    他们纺织厂霸占我的安置地,这叫顾全大局?

    那你说怎么办?

    应该是你说怎么办

    那好,我做主另外给你一块地

    文铁林很生气,他没想到于占奎不但没有批评纺织厂,反而要他挪地方。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于占奎甚至对这种鸠占雀巢的行为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不管心中有多大的委屈,文铁林还是默认了于占奎的决定。这不是因为纺织厂已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而是文铁林深深地理解并懂得:个人的利益应当服从于集体,局部的利益应当顾全于大局。若是由着他的性子来办,这个与鬼子拼过刺刀的人,敢把纺织厂的房子全给扒了

    文铁林很不情愿地说道:好,我不计较了,都是为了革命工作,我挪地方。你说,再划哪块地给我们厂?

    这下,于占奎哑口无言了。

    文铁林又问了两遍,于占奎还是满屋子乱转说不出子丑寅卯。

    这其实是个更大的难题。

    新城县原本只是个小镇,经济基础薄弱,为了修公路早已掏空了家底。自“大跃进”前后五年的时间里,全县已完工和在建的工厂足有三十余家,城市人口从不足千人迅猛增加到十余万,对城市基础建设的压力很大。另一方面,目前的经济困难以及经济体制也增加了城市基建的难度。

    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国家企业的职工住房是由企业来负担的。受财政条件和计划体制的制约,各级拨付的资金无一例外要优先于企业的建设,对职工的生活问题一直鞭长莫及。事实上,每家工厂得到的住房建设资金都严重不足。

    因为缺钱,每家企业都希望县政府能提供条件便利的土地,至少是比较平整的土地给自己建房。但新城县地处丘陵地带,又是水网地区,沼泽多山丘多平地稀少,面积稍大一点的平地都已优先用于工厂的建设了。

    纺织厂之所以会强占白石电厂的安置土地,就是基于上述两种情况。因为那块地相当平整,用于建房可以减少土石方的工程量。这样的话,不但能少花钱,还能将节省的资金多建房,也就能多安置一些职工。

    大家都想要条件好的土地,以利于节省资金。让于占奎头疼的是,全县已经建成投产的企业中的绝大部分并不向新城县缴纳利税,而是上缴给相应的直属上级。比如说,白石电厂的利润就完全归省水利水电厅所有,税收则归中央,与新城县没有一点关系。

    仅从这一点上说,于占奎不护短也不行。如果纺织厂真的把地退还给白石电厂,那短缺的建房款还是得由他来想办法。

    于占奎面对的现实是,每家企业一遇到修桥修路通水通电学校医院之类的社会问题生活问题都来找他寻求解决,而他需要的建设资金却只能依靠纺织厂及另外的几家县属企业提供的财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用来形容他这个县委书记的。

    此刻,在文铁林的追问下,于占奎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哪块地能比得上白石电厂失去的那块。看来,无论如何也给不了文铁林一个满意的答复,要解决问题不用点流氓手段怕是不行了。

    狠了心的于占奎对文铁林说:这样吧,我把公园对面的那块地给你。从人民路以西到建设路以东全归你,你想要多大就多大这以后住在公园对面还是蛮不错的,风景又好交通也便利,怎么样?

    这个建议听起来倒是不错,仿佛捡了一个多大的便宜,但文铁林却对此火冒三丈。人民路和公园尚在图纸上规划,现在连影子都没有,而且于占奎说的那片地全都浸泡在水下。

    他质问于占奎:那里哪有什么地?全是一片水塘怎么建房?

    也不全是水塘嘛那里不是还有一座山吗?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山?那是一座坟山

    坟山怎么了?**员还怕鬼神?

    那座山地方狭小,怎么能建房?

    你挖山填塘不就可以建房了?

    文铁林这下明白了,于占奎是想要他出钱帮忙搞基建。这哪是什么解决问题,这是敲他的竹杠啊他气呼呼地喊道:我哪有钱去挖山?

    于占奎不慌不忙地答道:省长不是拨了款给你吗?

    那钱是用来建房子的

    你没地怎么建房?

    我的地不是纺织厂占了吗?

    是啊,我这里不是又给你另外划了一块吗?

    …………

    文铁林与于占奎进行了一场毫无意义且没有结果的争吵,他不仅失去了原来的安置土地,还因此加深了与于占奎的私人矛盾。他的遭遇让白石电厂的所有职工都愤愤不平,也为后来的事情埋下了伏笔。

    关于房子的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文铁林出于组织纪律的要求,被迫接受了于占奎的处理方案。这样一来,省里划拨的工程款就与原来的预算有了巨大的缺口。为此,文铁林没有急于动工修建职工宿舍,而是想等款项完全凑齐了以后,一鼓作气地把房子建好。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决心再不做上次那样的冤大头。

    但此后的继任者杨敦义却没有考虑到那么多,杨敦义觉得职工宿舍是个迟早都要解决的事。所以,他认为等到资金到齐了再开工是官僚主义作风。于是,杨敦义就把钱拿出来先期平整了坟山水塘。结果,土地平整以后,自家的房子还没打地基,银行砂石厂广电局公交公司供销社药材公司等单位便蜂拥而来“吃大户”。一时间,白石电厂的土地上林立起的房子都是外单位的。它们起先还只是羞羞答答地占着土地的边角,而后就开始有步骤有耐心地继续进行“蚕食政策”,方法几乎等同于蒋介石的“第五次围剿”方案。

    面对日益缩小的宅基地,白石电厂的职工不断地与周边邻居们发生摩擦,激烈时甚至进行过械斗。房子问题引出了无数的“口水仗”和笔墨官司,它成了电厂职工心中的隐痛,一直纠结了他们三十年之久。

    1961年1月, “大跃进”停止了。虽然困难并没有马上过去,但一系列切合实际的方针开始落实。白石电厂在接到上级的指示后,立刻解散了大食堂。文铁林随即在厂部会议上确立了“一手抓生产一手抓生活”的工作目标。在生产方面,他要求干部们下到车间蹲点,全力贯彻“两参一改三结合”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工人群众领导干部和技术员三结合的指示。不仅从思想上充分调动了职工的积极性,也融洽了干群关系。在生活上,他组织了一支由黄晋方负责的开荒队,前往洞庭湖畔的钱粮湖农场从事开荒自救。同时,文铁林还鼓励职工家属种菜养鸡改善生活。

    到了这一年的十月,扎实且努力的工作有了丰硕的回报。钱粮湖生产基地先后为职工提供了四万余斤粮食,一万多斤油菜籽。最重要的是,在年底的时候,生产基地还将有四十余头生猪出栏。换算下来,每个职工大致可以分到十斤猪肉过年

    十斤猪肉是个什么概念?当时每个居民每月的猪肉配给只有半斤,十斤猪肉相当于一个居民全年配额供给的一点七倍

    这个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每个职工的耳朵里,又从这些人的嘴中飞到了于占奎的耳朵里。

    当这四十余头生猪从农场运回来的时候,于占奎不失时机地给文铁林打来了电话。

    在电话里,于占奎先是大致了解了一下电厂的生产情况,尔后他又问了问职工的生活情况。在得知生产自救工作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之后,他对文铁林进行了表扬。在文铁林正准备谦虚一下,说这都是广大职工奋斗的结果时,于占奎把话锋一转,谈到了纺织厂的困难。

    他对文铁林说:“老文哪,纺织厂大部分都是女工,生产自救工作开展得不理想。一方面呢,是由于缺乏重劳力,让女工们去种粮养猪,她们实在是承受不起。另一方面呢,这个厂的生产任务很重,产品主要是用于出口。所以,也缺乏时间组织生产自救。纺织厂对全县的贡献很大,作为领导自然也要考虑一下他们的困难。现在,你们厂是富方丈,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与纺织厂同舟共济,共同渡过难关?”

    文铁林没想到于占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犹豫了一下,对于占奎说:“纺织厂的困难我知道,伸手援助一下他们也是应该的。”

    于占奎说:“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你能不能再说得具体一些?”

    文铁林挠了挠头皮,斟酌着说道:“我这里东西也不多。要不我给他们送两千斤粮食?”

    于占奎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这也太小气了吧。”

    文铁林咬咬牙,说道:“那好,我支援他们两千五百斤粮食。”

    于占奎还是不满意:“老文哪,我知道你的东西来得不容易,但这又不是我自己要,是为了全县的大局嘛”

    文铁林只好再加码:“我…再送…一千斤油菜籽,怎么样?”

    于占奎不耐烦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文铁林,你也是老同志了要你拿出点实际行动支援一下兄弟单位,你怎么磨磨蹭蹭的?简直跟挤牙膏一样这样吧,你老文也不要为难了,油菜籽就不要给他们了。就是送过去,他们还要自己想办法榨油,又费神又费事。你就送二十头猪给纺织厂就行了”

    二十头猪?这不是狮子大开口么?文铁林心想。他急忙在电话里说道:“这个事,我一个人搞一言堂不好,还是等集体商量一下再跟你汇报,怎么样?”

    “这还要商量什么?又不是原则问题。”

    “不商量一下,职工们会有意见的。”

    “你们要做好职工的思想工作嘛”

    “是啊,不集体决议,怎么分头去做职工的思想工作?”

    “那好,你做好工作以后给我来个电话”于占奎居高临下地做了最后指示。

    文铁林放下电话,立刻召集全厂中层以上的干部开会,讨论于占奎的“建议”。他刚把于占奎的话复述了一遍,全场在座的人已是一片哗然。与会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纷纷表示反对。

    有的说,纺织厂不自己想办法生产自救,落到这一步是活该。有的说,这于占奎太偏心,在房子问题上不讲理,现在还想来调剂生猪,实在是脸皮厚。有的说,不劳者不得食,天经地义。有的说,即使要我们支援纺织厂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哪能要求这么多。还有的说,纺织厂遇到了困难只会“等靠要”,一心把希望寄托在国家的身上,哪有一点自力精神?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

    文铁林从大局出发,还是主张支援纺织厂。他的声音立刻被其他人激动的嗓门给淹没了,直到主持这一工作的黄晋方站出来发言,才把会议室里的争吵平息下去。

    黄晋方把自己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手上的伤痕。他对着文铁林说道:“在座的应该都知道,洞庭湖是疫区,只要接触疫水十秒钟,就会染上血吸虫病。到农场去的工人们不是不知道危险,可是不下水又怎么种粮食?他们到那的第一天,就全部下了水田。谁也没有对我说,黄工,我干不了你们现在去看看从农场回来的工人,有哪一个没得血吸虫?这些粮食是他们拿着命给厂里换来的在农场,他们住的是草棚,吃的是甘薯。养了猪,却饿着肚子。风霜雪雨的干了一年,带了一身的病回来。有的职工家里断粮了,他们没动过私心,连一颗公粮都没拿回去。在湖区染上了沉疴,谁又跟你们提过?你们拍着良心问问自己,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们有什么脸皮,拿着他们的血汗去做人情?”

    黄晋方说到动情处不禁热泪横流,他的发言带动了与会者的情绪,会场发出一片唏嘘之声。黄晋方在最后说道:“这粮食怎么办,我们说了不算,得问问那些农场回来的职工不问问他们,就私自做决定,那是寒他们的心,也是对他们的背叛”

    会议到此刻已是一边倒的局面了,大多数人已经站到了反对面。尽管如此,文铁林还想再做做工作,对大家进行劝导,力求达成于占奎的要求。这时,一个职工跑进了会议室,打断了会议的进行。

    这个职工报告说,文厂长,不好了。从农场回来的职工正在猪圈那哭呢

    文铁林一听,急忙带着干部们往猪圈跑。到了现场一看,所有从农场归来的工人正抱着病躯在猪圈旁放声大哭,闻讯而来的围观者无不神情戚然。很显然,职工们也知道了于占奎的指示。

    文铁林看到这种场面,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一阵酸楚。职工们那眼巴巴地目光中,流露着哀求与乞望,令文铁林不忍卒读。

    怎么办呢?文铁林想。他把眼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看着那些黑瘦的虚弱的脸,劝解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黄晋方含着泪,对着大家问道:“你们说,怎么办?”

    “不给”众人大声喊道。

    文铁林把拳头一捏,在胸前一横,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着工人们说道:“好**说过,谁种的桃树,桃子就是谁的”

    在工人们的一片掌声中,文铁林心想,要犯错误就犯吧,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下定了决心的文铁林拿出了战场上的果断与神速。他找来食堂负责人胡忠发,对他交代了一番。然后,他以厂部的名义发布了一个通知,要求全厂职工自明天起,以班组为单位组织会餐,并且号召家属一同参加。

    这个通知一出,不知道让多少人没有睡好。整个厂区沉浸在一片激动喜悦的气氛之中,每个人都充满了无限的渴望。

    吴全有这天正好休息,他这一回连早饭都省了,专等着中午大吃一顿。到了快开饭的钟点,他带着顾红和李双,兴奋地赶到了食堂。

    只见食堂里外摆了几十张大圆桌,把食堂门前的马路都给堵死了。应约赶来的家属与职工将近有一千人,他们围在桌子边说说笑笑,把食堂周围搞得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这是白石电厂最为壮观的一次集体会餐,其场面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上菜的时候,胡忠发与厨房师傅抬出来几个近一米宽的大盆。每个桌子都是三个盆,一盆红烧肉,一盆土豆排骨,一盆冬瓜猪脚汤。

    吴全有虽然在军队里待过,知道炊事班做菜是啥效率,但在困难时期能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是让他万分惊叹。

    好在胡忠发过去就是个伙头兵,给大部队做饭做惯了,要不然组织这么多人会餐只怕还真有难度。只见胡忠发一边抹着头上的热汗,一边抬着饭菜在人群中穿梭,还一边不忘记对大家叮嘱:“慢慢吃,管够管够”

    经历了长久饥饿的人,在吃饭方面的战斗力是惊人的。一时间,全场全都是碗筷碰撞出的急促而有节奏的叮当声,连一点杂音都没有。短短半个小时,吴全有这一桌就吃空了三大盆。当然,别的桌子也没好到哪去。

    胡忠发说管够还真不是假话,哪个桌子空了,他就立刻又给哪个桌子上三大盆菜。大家见饭菜果然充足,心里也就不急着吃了。他们把注意力从饭菜上转移出来,一边吃着一边侃着大山,信口讨论了一下全国的美食,众口一致地把胡忠发的厨艺夸到了天上。孩子们也不安分了,他们端着饭碗,一边吃肉一边围着桌子追逐嬉戏。

    所有人一直吃到肚子不能再撑,连腰都不能弯下去才作罢。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无论是什么菜,都没法和今天的会餐相提并论。

    这顿饭被全厂的职工们念叨了很久,每每回忆起来,还会忍不住说,那场面…啧啧…那是真的好吃啊

    哪能不好吃呢,这次会餐吃掉了十五头猪一个人相当于吃了半年的配给。

    为了方便上运行班的职工,会餐还延续了一天。

    在很多年以后,吴全有在电视里看到一段相声。豪爽的东北人说起国宴的标准,就是“猪肉炖粉条,可劲儿地造”。听到这里,台下的人轰然一片。吴全有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有不免一丝感慨。他想,过去怎么就那么困难呢?连“座山雕”吃个“百鸡宴”都像个了不得的壮举,整得跟叱咤风云似的。

    白石电厂的会餐行动,像狂风一样刮遍了全县,引起了听闻者的震动。各方的不满嫉妒愤怒指责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文铁林自然也接到了于占奎的电话。他心平气和地拿着话筒,与对方一问一答。

    于占奎问:“你们厂的猪呢?”

    “吃了,分了。”

    “调拨给纺织厂的呢?”

    “没了。”

    “你……你为什么不调拨?”

    “职工们不同意。”

    “不要把责任推给职工我看你这是山头主义在作怪简直是自私自利的小农意识”

    “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好了”

    “好,……好”

    接下来的事情,对文铁林就十分不利了。

    长期处在饥饿状态的人,他的消化系统多少会有所退化。职工们猛然吃了这么多肉食,它导致的后果让人哭笑不得。

    会餐的第二天,全厂的职工全都急性腹泻,人人俱往厕所里“打标枪”。但是,大家并不心疼自己的身体,反倒为浪费了昨天的猪肉而惋惜。

    文铁林也在“打标枪”之列,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胡忠发没有搞好饭菜的卫生。于是,他把老部下叫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通,但在批评中间,他不得不中断了两次,不顾体面地跑向厕所。

    直到有医生做出了明确的诊断,文铁林才知道职工们的腹泻是自己的责任,与胡忠发并没有关系。医生的诊断很简单,就是消化不良四个字。治疗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不吃饭,直到腹泻消失为止。

    这件事成了电厂职工的一大笑柄,听闻的人嘲讽之声不绝于口。事情传到于占奎的耳朵里后,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决定在全县召开一次党委扩大会议,对文铁林的错误行为进行严厉地批判。

    这次会议如期召开,全县各单位的党委书记全部列席了会议。于占奎在会议上指责文铁林的行为是一种严重的损害集中统一领导的错误倾向,违反了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的原则,是个人思想上的小农意识宗派主义的外在表现。对上级的指示,合意的执行,不合意的就不执行,甚至进行抵制完全无视党的政治纪律,没有一点大局观念,堪称分散主义份子的典型代表

    文铁林对这种场面见得多了,论行政级别他和于占奎相同,论资历他比于占奎还要深远。因此,他对于占奎扣给自己的“帽子”拒绝接受。不仅如此,他还对于占奎前期的工作作出指责,指出对方没有公正地处理纺织厂与电厂的土地争端,在两厂职工中制造了矛盾,这才导致了后面的事情。两个人在大会上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一个说对方无组织无纪律,一个说对方办事不公一碗水端不平;一个说你不服从县委的领导就是反党行为,另一个则说你个人的意见无权代表党组织

    在争吵声中,党委扩大会议不欢而散。余怒未平的于占奎决定给文铁林一个极其严厉的处分,将文铁林开除党籍留党察看,并拟定在下次会议上通告全县。

    文铁林也是怒气冲天,他认为于占奎应该实事求是地进行批评,而不该动不动就扣政治“帽子”。并且,他还认为于占奎也应该虚心地检讨一下自己的错误。

    两个倔强的人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谁也不肯低头。

    这时,又有人将于占奎的决定偷偷地告诉了文铁林。面对如此不利的消息,文铁林感到他与于占奎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了。即使他再怎么辩驳,也终将无济于事。于占奎一定会在下次会议上强行通过对他的处分决定,甚至连表决都不需要。

    与其到时候在于占奎的批判下委曲求全,不如自己一走了之。想到这里,文铁林决定不干了。他向上级打电话通报了事情的原委,请求上级另派人来接替自己的工作。

    省厅的领导在接到他的电话之后,也唯有无奈地叹息。

    临走之前,文铁林找到胡忠发,问他道:“我准备回北京了,你跟我一起走吗?”

    胡忠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文铁林说:“我没啥子文化,到了北京我也干不了啥,还是待在这里给大家做做饭吧。”

    文铁林看着胡忠发,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感。他最后紧紧地握住胡忠发的手,颇为敬佩地说道:“那好……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

    “以后有机会来北京,一定来看看我”

    “是一定来”

    两个战友相互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分别的伤感化成热泪滚滚而出。他们就这样挥泪而别,再也不曾重逢。

    文铁林来的时候,不过是一铺一盖。走得时候,还是一铺一盖。对于他的离去,工人们心中充满了不舍。在所有电厂职工看来,不管县委有什么样的决定,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看待文铁林,在他们心里,文铁林就是一个党的好干部。

    文铁林的离开使白石电厂的“生猪风波”终于画上了句号,但他与于占奎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就此了结。

    得知文铁林不辞而别,借以躲避县委的惩处,怒气冲天的于占奎不甘心对文铁林的整治就此作罢。他不依不饶地向北京的部门发出公函,将新城县对文铁林给予政治处分的决定寄了过去,并建议北京部门继续对文铁林的错误行为进行批判。公函寄出之后,北京方面很快就发来了回函,于占奎打开文件袋一看,他发出的公函,从纸袋子里原封不动的掉了出来,连封条都不曾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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