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只有老吴头才有难处。
为了解决自己独生女儿的工作问题，食堂里的老伙头胡忠发向厂里打了退休报告。此后，一批批退休报告像雪片一样直往厂办飞。
看着这些老同事一个个都申请退休，吴全有也动了心思。他找到劳资科，想打听一下自己的退休手续要怎么办。人刚走到办公楼，吴全有就碰上了厂长黄晋方。两个人也算是文革的难友，黄晋方于是跟吴全有打了一个招呼。
“老吴啊，有事？”
“哦，”吴全有显得有些不自在。
“啥事啊？”
“呃，打听下…退休的…事情”
“退休？你退哪门子休？人家退休是为了孩子的工作，你退休搞什么？”黄晋方忍不住打趣道，“你又没有子女要照顾…”
吴全有突然把头一抬，硬挺挺地说：“谁说我没孩子？我就是为了孩子顶职退休！”
黄晋方的嘴巴半天没合上，他惊讶地问道：“你结婚了？…登记了？…怎么没听说啊？”
吴全有不敢搭茬，就问：“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能顶职么？”
“那当然，这有文件规定的！”
吴全有得了这句话，也不多说什么，丢下惊讶的黄晋方，一个人走了。
到了晚上，吴全有磨磨蹭蹭地在顾红家门口犹豫了好一会，一连碰到几个同事，招呼还没打，脸就先红了。
最终，吴全有还是敲门走了进去。
顾红正在补衣服，看见吴全有脸色怪怪的，就放下活计问他：有事吗？
吴全有身体僵硬地坐到椅子上，一个人低着脑袋，把背绷得笔直，半晌也没开口。
顾红给他泡了一杯茶，端到他的面前。见他不说话，自己也就低头继续补衣服。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时钟吧嗒吧嗒地走了一阵，直坐得吴全有的心里跟个猫抓的一样。他寻思迟早要开口，不如来点干脆的！
于是，吴全有清了清嗓子：“嗯…嗯…”
谁知道他一转头，正碰上顾红那探询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回去了。
见等了半天，吴全有也不开口，顾红只好先开口道：“有事你说啊，是不是要买布做衣服？”
吴全有心想，哪啊，做衣服我会上这来？
“你说啊…”
吴全有哼哼了两下，心想这可是你要我说的。想虽这么想，可他开口时还是先偷偷瞟了一眼顾红，见她正全神贯注地做着针线，这才麻着胆子说道：“我…想啊…要不我们还是结婚，这样李双就能换个工作了…”
顾红明白过味之后，脸上一片羞红。她对着吴全有埋怨道：“哎呀！你说什么胡话呢？！”
此时，门外哐的一响，吓得两个人都跳了起来。紧接着，李双在门外喊道：“妈，我回来了。”
吴全有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就往门口跑，一开门正撞上进屋的李双。李双说，咦，二伯也来了？吴全有慌乱地啊啊了两声，也不等李双再开口，就赶紧夺门跑了出去。
李双疑惑地回过头来想问个明白，却发现她母亲也躲到里屋去了。李双走进去，开口问道：“二伯今天怎么啦？”
顾红背对着李双答非所问地说道：“说胡话呢。”
李双更奇怪了，她走到躲躲闪闪的母亲跟前，发现她的脸上竟然一片羞红，不禁意外地问道：“你又怎么啦？”
尽管顾红不好意思开口，但李双到最后还是知道了。她对顾红说，妈，二伯是好人，你们结婚也没什么！
思来想去了一阵之后，顾红与吴全有去登记领了证，成了正式的合法夫妻。整整一个星期，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出门，生怕熟人们对他们说三道四。
但街坊邻居们并没有说闲话，反倒觉得这两个人几十年挺不容易的，他们在心里早把这三个人看成了一家子。再说，他们这么做，又何尝不是为了孩子着想？
在办完手续的那一天，李双特意做了一桌饭菜，入席的时候还执意地倒了三杯酒。
吴全有红着脸，有些忐忑地坐到了上席。李双端着酒杯退了几步，对着吴全有跪了下来。吴全有大惊失色，急忙起身想去拉李双起来。
李双静静地说道：“二伯，您坐！我有话说，说完了我就起来。”
顾红说道：“孩子有话说，你就让她说吧，都是一家人了，孩子拜拜你也没啥的。”
吴全有只好局促地坐了下来，但他的一双手却不知道落在哪里才好。
李双说道：“二伯，你是好人，我知道！这么多年，我妈辛苦地带着我，风风雨雨里也只有你来帮她一把。现在，她能跟你一起过，这是天大的好事，她这下半辈子也总算有了依靠，我祝你们幸福！”
说完，李双给父母磕了一个头。
接着，李双又说道：“我自小就没爸爸，整个家就好像没有主心骨一样。被欺凌了，被难住了，我只能和妈妈在背地里流眼泪。有谁会知道，一个女孩子没有爸爸，她的心里会有多害怕啊。今天，你们结婚了，这个家又有了主心骨，天大的事情，我有了爸爸可以依靠…我…”李双不禁哽咽起来，她擦着泪继续说道：“我今天…是真的好高兴啊！…我有爸爸了！…有爸爸了…真好…”
吴全有颤抖着应了一声，举着杯子站了起来，他对着顾红和李双说道：“我十四岁就没家了，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到今天，我也有老婆孩子了，不比谁差了…这真是做梦…也没想过的好事，我这辈子…齐了！没缺憾了！”
说完，吴全有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两行热泪在腮边滚滚而下。
一家人在这个团聚的大喜之日哭得泪雨滂沱。
有了结婚证，吴全有立刻打了退休报告，名正言顺地申请让李双顶替编制进厂工作。
都是为了孩子办退休，吴全有心里喜滋滋的，但是一辈子没争抢过名利的胡忠发却大发雷霆。
按照文件，凡是为了子女顶替编制退休的工人，其退休工资按照原工资的百分之九十发放。
胡忠发拿着自己的退休工资表，怒气冲冲地找到劳资科，他质问科长：为什么我的退休工资是百分之九十，而杨敦义他们是百分之百？
科长不以为然地说道：人家是离休干部，你一个工人怎么能和干部比？！
胡忠发听了这话，一言不发扭头就走。他回到家把自己珍藏的军用挎包找了出来，一个人噔噔噔地去了民政局。
到了民政局，胡忠发也不说要找谁，瞅见局长的办公室就冲了进去。他把挎包摔在办公桌上，顺手一抖搂，挎包里掉出来一串军功章。**自由奖章（表彰抗日经历的），东北解放纪念章、华北解放纪念章、解放奖章（表彰建国的），抗美援朝纪念章、和平万岁纪念章以及朝鲜颁发的军功奖章赫然在目！
民政局长是个行家，他看见这些军功章不禁大吃一惊，一边招呼工作人员端茶，一边小心地问胡忠发：老同志，您有啥事？
胡忠发把自己退休的事情一说，民政局第二天就给白石电厂发了红头文件。责令白石电厂立刻纠改胡忠发的退休待遇，其退休工资参照离休干部标准发放。但胡忠发一直是个工人，退休时没有行政级别，因此他不享受离休干部的政治待遇。简单的说，就是胡忠发的工资按离休干部的标准拿，但是不必给他送内参文件，也不参加老干们的政治活动。
胡忠发成了全厂唯一的响当当的离休工人！
估计在全市，他也是绝无仅有的一个！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胡忠发竟然也是一个老八路。有人联想起文革那段时间里，军代表对他毕恭毕敬礼让有加的往事，到此时不禁恍然大悟。这个不引人注目的伙夫老头，让所有认识他却不熟知他的人肃然起敬。
胡忠发1944年参加八路军，一进部队就被分去后勤部门当伙夫。十几年的从军生涯里，他挑着锅灶走遍了大江南北，甚至还跨过了鸭绿江。在枪林弹雨的岁月里，他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他没有建立过奇功，也从未负过伤，在那一代军人中堪称幸运。脱去军装以后，胡忠发认为自己没有文化，又不爱学习，不愿在新中国里做滥竽充数的南郭干部。因此，他甘愿做了一辈子伙夫。
有人议论他傻，当年的南下干部，哪一个没有跻身老干之列？汽配厂的厂长，当年不过是个南下的支前民工而已。
有人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身边还有甘做无名之辈的老革命。
胡忠发对这些议论不闻不问，任人如何说道，他全当不知道。
但吴全有为自己感到委屈，胡忠发也是当兵，可他连火线都未必去过，就这样也得到了离休的待遇。而他跟日本鬼子杀得尸山血海，到头来却不如一个伙夫！
为了这事，吴全有与人谈及胡忠发时，屡有瞧不起的看法，两个人碰了面也形如陌路。
大概过了一个月的样子，李双正式成为白石电厂的职工，被分去电气车间上运行班。吴全有对这个安排极为满意，因为电力企业内部有句顺口溜：电气一枝花，汽机也不差，锅炉运输媒洼洼。电气是这个行业里，顶好的工种。
因为她是刚进来的学徒，所以班组派了一个师父帮带她。这个带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黄齐声的儿子黄卫国。这小子自看到李双的那天起，一双眼睛就像个老鼠一样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黄卫国的脑子很好使，在某些方面他比他爸爸强很多。自有了这么一个小徒弟以后，黄卫国对工作的热情明显高涨。每到值零点班的时候，黄卫国总是自告奋勇地要求去巡视设备。为了早日熟悉环境，尽早**工作，李双每日都紧跟着自己的师父。即使是在晚上，李双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师父去机房巡视。
夜晚可以很浪漫，也可以很恐怖。有什么样的夜晚，只在于你的身边有什么样的人。
黄卫国领着李双专挑黑漆漆的地方走，哪里没有灯，他就一定要到哪里去巡视。照他的说法，往往这些地方都是同事们偷懒的场所，很多女同志因为害怕，根本就不去检查那里的设备。
黄卫国一本正经地告诉李双：就是那些地方出了事故不得了！
懵懵懂懂的李双自然是听话的。徒弟不相信师父，那还要师父干什么？
在漆黑的厂区里，黄卫国一会儿告诉李双，谁谁谁在那里被电打死了，死得嗞啦嗞啦的，被人发现的时候，一张脸全没了，全身还跟剥了皮的青蛙一样直抽抽；一会又说，你看你脚下，上次那台湾特务死的时候，那肠子脑浆就落在这；隔了一会又说，谁谁谁在文革期间被造反派整的死去活来，找根绳子上吊了。呐，挂尸的地方就在你头上！你不知道，吊死鬼伸出来的舌头好长好长！都能够到你头发！
这时，边说边比划的黄卫国会突然吃惊地对李双喊道：你的头发怎么会动？
又或者对李双说：这里哪来的阴风啊，好吓人哪。
又或者说：你听听，是不是有什么脚步声？
要不就干脆来一句：唉唉，那里是不是有个鬼影子啊？
李双每到这个坎上，无不是尖叫一声，一把扑进黄卫国的怀抱里。
鬼怪这种东西，大概就是为了女人才制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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