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新年,失踪了大半年的许红军突然回来了。
许志远一看到自己的儿子,就忍不住破口大骂,问他为何不死在外面?许红军面对父亲,低着脑袋一声不吭。许志远骂了半天,加上老婆一个劲地说好话,便暂时停住了对儿子的训斥,让许红军先进了家门。
但一想到许红军好端端地把个工作给丢了,许志远就感到屁股下直冒火气。他进屋后又跳将起来,指着许红军的鼻子问道,你这个小畜生!你说,你没工作了怎么办?
许红军慢吞吞地答道:我有工作了。
许志远嘿嘿冷笑两声,讥讽道:是去掏大粪吧?
许红军把头别过去,不情愿地说道:我在广州找到工作了…也是在电厂,每个月有三百块。
许志远吓了一跳,他干了一辈子,临退休也不过三十几块,怎么他儿子出去一趟,一个月就顶得上他大半年?于是,他有些不相信地说道:你做梦吧?
许红军不再搭理他,一个人回自己房间去了。
看着许红军的背影,许志远突然发觉儿子这番回来穿得还挺齐整,远不像黄卫国那般逃难的模样。他心想,莫非这小子说的是真话?
不放心的许志远又张口冲着里屋问道:一个月三百块,你还死回来干什么?不待在那上班,回来挺尸啊!
隔着门帘,他儿子冷冷地对他说道:回来迁户口!
这下,许志远彻底放心了。他儿子要是没找到工作,怎么会回来迁户口?没有户口这东西,不管到了中国的哪个角落,都没法落地生根。粮票肉票煤票布票之类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哪样不跟户口拴在一起?
得到了消息的黄卫国,像闻到荤腥的猫一样,下了班之后摸到了许家。他在屋外吹了几声口哨,把许红军给招了出来。
两个难兄难弟欣喜地相互问侯了一番,闲话还没说上几句,黄卫国就直奔主题,一个劲地追着许红军打听见没见到邓丽君。
许红军苦笑一声,对黄卫国说,邓丽君不好见,天天被人围着。而且她也不是那么好看,脖子上好大一块白癜风。
黄卫国说,不会吧?这么吓人还能出来混?
许红军不再搭理这茬,就问黄卫国最近厂里怎么样?保卫科增加了人手没有?
黄卫国说,还是老样子。转而又问道,你在香港找到工作了?
许红军说,没去香港,在广州的一家外资电厂做工。
黄卫国说,厉害啊,受外商剥削去了。工资高吗?
许红军说,一个月三百。
黄卫国说,这么高?你也介绍兄弟去混混啊!
许红军露出难色,对黄卫国说,你还是别去了,那外资工厂没有劳保,做事挺不安全的。
黄卫国只道许红军不愿帮忙,心里不免有些不高兴,两个人的谈话也慢慢地淡了兴致。直到许家出了事,他才明白许红军说的“劳保”是个啥意思。
就这几天里,新城主街道的电线杆上突然多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古诗。有人在杆子上用墨笔写下了“宫中下见南山尽”的句子,读过的人既不知这诗的来由,也不知是哪家的娃娃调皮捣蛋。
唯有许志远看了之后心惊肉跳,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台湾方面还有人在惦记他!
这一回来找他,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对于要不要去接头,许志远一直打不定主意,他在家里坐卧不宁地待了几天。心想,也许我没动静,对方也就会断了念想吧?
谁知道,大街上的暗号越来越多,连家门口的吴全有也在跟他念叨,谁家的孩子在外头乱涂乱画的,怎么家长也不出来管教管教?
到了这会,许志远觉得躲着也不是办法了。看这样子,台湾派来的人只怕是个新瓜,要是还不设法让他知难而退,只怕会闹得满城风雨了。自己不如先去把暗号对上,而后把对方晾起来或是制造点惊吓。那样,对方也许会觉得行踪已被人掌握,从而放弃进一步联络的想法。
于是,许志远找了一根不显眼的电线杆,悄悄地在诗句上加了一笔,把它改成了“宫中不见南山尽”。按照三十多年前的约定,哪条诗句被改动了,就暗示着在哪个地方接头,时限为三天之内。
到了这天晚上,许志远怀着好奇心,想去偷偷地看一眼前来接头的人倒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如果是个呆头呆脑的家伙,他就准备给对方来点刺激,省得台湾方面老是惦记自己。
许志远装成散步的悠闲老头,不急不慢地往接头地点走去,一路上在心里不停地勾画着接头人的形象。他想,这个接头的是打扮成出差的呢,还是打扮成寻亲的呢?如果是打扮成华侨,那就未免太可笑了。
心情轻松的许志远慢慢地走到了接头的拐角,他悄悄地把头探了一下,想看看来人是否已经到了。
这看似平常的一瞥,竟叫他天旋地转,如同五雷轰顶。
站在电线杆下的人正是他的儿子!
许志远刹那间就明白了儿子对他说的那些话,也明白过来为何他会离家那么久!他又伤又急又悲又恨,一时间酸咸苦辣全都涌了出来,只叫他胸闷气短如同心窝子被掏去一般止不住地发痛。他想,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
一直在惊惧紧张中等待接头人的许红军,在接头地点愕然地看见了他父亲的身影。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自己儿子的身旁,晚风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纷乱如麻,脸上的悲切与痛苦让许红军深怀负疚。许志远一边流着泪无力地捶打着儿子,一边无奈地喊道:“你为什么…就这么不听话啊!”
还有什么能比这句简单的话,更能概括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痛与爱?
这短短的几个字,凝缩了一个父亲何等的失望与期望!
远处的灯光下,王治平从监控点走了出来,目睹许家父子相会场面的他不禁五味杂陈。围绕着白石电厂的谜团,围绕着第二位台湾来客的疑惑,都在今天解开了。作为这场战斗中的胜利者,王治平没有感到喜悦,反而有一种哀伤。如果,他的对手不是自己的朋友,那该有多好。
王治平挥了挥手,守候多时的警察,从暗夜中一涌而出,带走了这两个特务。
重归寂静的街道,留下了看不见的伤痛。
惊愕的的邻居们,很快就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经脉。
原来,许红军与黄卫国在广州分手以后,不甘心会见偶像的梦想就此破灭。眼见从广州无法偷渡到香港,执拗的他决心另辟蹊径。
于是,他想到了从厦门到台湾,再转往香港的办法。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在厦门,许红军挂着四个自行车的轮胎冲向了大海的另一边,他成功地泅渡到了金门岛。
筋疲力尽的许红军在滩头被哨兵直接拖进了牢房,他被当成了对岸的谍特。
在审讯室里当他说出自己来金门的目的,是想会见邓丽君时,审讯他的军官不禁哑然失笑。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天真的人!
身陷囹圄的许红军在逼迫下最终成了特务。根据他的籍贯与出身,他的“老板”为他编造了一套谎言,以备父母邻居的查问。随后,他被责令潜回家乡,与一个久已失去踪迹的潜伏者进行联络,并共同执行一项破坏任务。
“老板”向他保证:只要完成了任务,不仅有封赏,还立刻安排你与邓丽君会面!
就这样,许红军从台湾到了香港,又从香港潜回了大陆。这匆匆地来去中,他看见的偶像,仍不过是海报上的一抹投影。
可是,许红军自踏上归家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发现了,只是他自己还浑然不知。警察们一路接力地追踪他直到新城,在这里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罗网。
与儿子同时被捕以后,许志远才知道台湾交给他们父子的任务,竟是他早已放弃且无心重提的计划——炸毁白石电厂!
“报应啊,报应啊!”许志远在审讯室里悔恨地喊道。
因为他曾犯下血案,谋杀了李湘生,许志远被判处死刑。
而许红军则在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出狱以后,他被遣送到了香港,从此杳无音讯。
没有人知道,这个为了偶像而痴迷而被毁去生活的人,是否最终实现了愿望。
至此,台湾方面围绕着白石电厂的建设与破坏而跨越了二十年的折子戏,终于落下了大幕。可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岂能当成过往的句号?
这漫长的悲剧,究竟要何时才会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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