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全等到了御医回话，得知林萱尚无大碍后，心中总觉得有些硌得慌。他连夜派人去查探前不久被放出去的伍聃现在的状况如何。
翌日清晨，向隆上朝之前，海全在他耳旁嘀咕了几句后，只见向隆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恢复了往日的神情，继续向朝堂走去。
下了朝后，他唤了顾言希与海全一同到书房商谈。“还好有海全及时去打听了那伍聃的消息——言希啊，真是千钧一发！探子才刚到伍聃家门口就发现有异样，就这么生生地把伍聃给救下了！”
顾言希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怀疑那林萱小产与伍聃遇袭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向隆与海全同时点头默许了此言。
与此同时，林萱故意声称想要下地走动走动，照顾她的宫女无奈，只能搀扶着她走出了房门。“小产之后可是和坐月子一样，小心不能着了风寒啊！”宫女好心劝解着，只听那林萱说道：“这么多日子都憋在这个地方了，让我散散心总是可以的吧！我也没力气做别的，就在这附近走一圈儿再回来便是，如何啊？”
听她的话也颇有道理，宫女但心她小产后心情郁结得更甚，就陪着她出了院门。
走到了一处荷花池旁，林萱突然说觉得有些风，想要一条围脖护住脖子。小宫女倒是老实，真的就折返回去给她取，谁知才跑出去没几步路，就听见了池塘里扑腾的声音。
她赶紧跑回到原地，发现已经没有了林萱的影子，而荷花池边冒着一串串气泡。小宫女被吓得半死，急忙找来了侍卫下池塘找人。
“皇上……”
“嘿，你怎么都不通报一声儿就闯进来了？”海全见小宫人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颇感生气，只听那宫人喊着，“那林萱投入了宫苑池塘自尽了！”
“知道了，下去吧。”向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顾言希看在眼里，颇感意外，“都不觉得惊讶？”向隆苦笑，“惊讶？自然不用……更何况，那林萱口紧，或也是问不出什么的了。既然人死了，就好生安葬了便是。”
顾言希不想再提此事，只是觉得眼前的向隆似是有些陌生。他转而提前了另外一件事：“陈乃山说现在光禄勋依旧需要人手，我打算再办擂台，稍许与先前不同，看看可否再招纳些贤士。这回就以我个人的名义办吧，暂且不打朝廷的旗号如何？”
“行啊，就依你的！若是能有不错的门生，培养好了也一样能是朝廷助力啊！”向隆听了顾言希的提议很是高兴，也似是马上就忘记了刚才所谈及的话题。
顾言希再设擂台之事又传遍了幸国上下。都城在半个月内所有的酒店客栈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有的人趁着闲空，特意去设立擂台处查看。
“问道言希？”一些人抬头看着擂台上的旗帜，“这回不是朝廷招人了？”
“你没听说啊，这是御史大夫顾言希大人自己设立的私人擂台，只要是他相中的人就是他的门生——成了顾大人的门生或许是比直接进朝廷更好吧？不光是他与当今皇上交好，更是能得到他亲自提携点拨不是？”
“这顾言希有那么厉害吗？”
“当然有！”背后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华濛摇着扇子踱着步走到还没有搭建完成的擂台跟前，“他若没两把刷子，又怎么能让众大臣们一致举荐为御史大夫，继承张熙仁大人之位？”
想到了张熙仁，也是有口皆碑的人物，那些四处议论着的人们也就不再敢多言。
“都城啊都城，隔了这么久，我还是回来了！”
入了皇宫，华濛轻车熟路地走向皇帝的书房。谁知，向隆竟然没有在屋子里呆着，而是站在门口候着了。
“华先生，你可终于回来了！”
华濛跪地而礼。向隆扶起华濛后问道，“邹大珅现在状况如何？”
“皇上放心，邹大珅这些日子已经缓过来了，凤鸣镇周遭也都井然有序。偶尔李老板也会去看看他，与他一起聊天解闷儿——话说，邹璟那孩子下个月打算回都城来，邹大珅倒也是很乐意让他在这儿继续学着呢！”
与向隆一同在等候华濛到来的另一个人是仇天勄。
“朕正与仇将军商议如何规整军队之事，考虑到先前与菲罗一战，无论是边防部署还是都城周遭，军队调配都得需好好筹谋才是了！”向隆如此说道，华濛点头，“是啊，这事得趁早做。对了，我来前看见御史大人在都城里摆了擂台，这又得广招贤士了吧？”
仇天勄在一旁插话道：“有顾大人筛选，我们自是能安心了。只是这回貌似只对文人，倒不打算寻觅武将啊！”
“武将之事另有安排。”向隆低着头看着地图边摆弄着手上的小道具便说道，“如今武将也是稀缺啊，但朕想招募武将之事还是需得声势浩大一些。等过些日子得了些闲空再好好办一场武将打擂！”说着，在地图上落下了一支小旗子。
“问道言希”的文生擂台即刻开始，擂台两侧锣鼓声阵阵。顾言希倒是不太喜欢这种吵闹的方式，示意他们赶快停下。被声音吸引来的众人把擂台围的水泄不通，在最前排的人则都是来报名参加擂台的文生。
顾言希站在擂台的中央，众人都终于静了下来听着他宣布此次擂台的规则。
“此次文擂很是简单，只是一个议题，已报名者可自由发言。诸位可就坐台上，欲发言前请先起身示意，若有多人同时想发言，我则会安排依次让各位回答。如此，诸位参赛的文士们可以走上擂台来啦！”
随着顾言希的指引，所有人分坐两边，下面的看客也都能清晰地看见坐在擂台之上的所有人。
“此次的议题，诸位可听清了——所谓王道与民道，可否相融合，或是冲突？”
听到顾言希竟然说出如此议题，坐在擂台上的文生们都着实被吓了一跳。
虽说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熟知过去一次的文武擂台是个什么状况，而这回竟然直接做混合辩驳也实在是出乎意料，且最令人惊讶的则是此次“问道言希”的核心议题。
“先才各位虽然都已经坐定，但是还是仔细思量一下自己想辩的角度吧！左右两侧分别为两个观点，左边是可相融合，右边是会冲突。若是有其他想法，可以自己搬着凳子坐在中间。”
参赛者们有的交头接耳互相讨论着，有的则独自闭着眼睛思考，或者听着旁人的话语。不多会儿，席位便分好了。明显的，坐去右侧的人更多，但坐在中间的人竟然只有一个。
顾言希满意地点点头，“好，各位可以畅所欲言了，要记得，发言之前请起身！”他一伸手，示意着这场围绕着“王道与民道”的话题辩论就此开场。
顾言希坐定，看着正对着自己的那个唯一坐在中间的人——此人容貌清雅却尚存一丝稚气模样，青衫黑冠干净简洁衬出了俊俏之色，虽是坐姿却透着一股子傲气，似并非出身普通人家。他把玩着手上的一串沉香珠子，并不四处观察也不看向顾言希，而是眼眸半垂镇定自若泰然端坐，似是等候着自己两侧的人先行辩驳，而后才伺机出手。
“所谓王道，即使‘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且以人为本’，虽说需得民众服从，但也也规劝统治之人要取之有度，勿竭泽而渔！”擂台上，双方已经开始了激烈的争辩。
“是啊，千百年来，我们不都是以‘王道’而治国？所谓‘民道’不过是不懂得治世之道者的理想之词！”赞成王道与民道必有冲突的一方振振有词着。
对方也不甘示弱，“非也！所谓民道，是保证统治者是受百姓委托，并受到法律约束而不非道德自律，民道所驱使的是以百姓为核心的治理之法，民道能把朝廷与民众都引向最合理的法治！”
“同意，我补充这位仁兄的话！他先才也提到了，统治者是受了百姓的委托！就如同当今的朝廷与皇上都是因为受到百姓拥戴才得以如此顺利地掌控了局面一般！”一人说完，身边另一人站起来继续插着话说着。“对，且这所提的法治之说真是有理，在下佩服之至啊！若是上至皇帝朝臣下至黎民百姓，都能够共同守法，而非以王权论是非，以高权压无权，那必然是可以天下太平，四海波静啊！”
“谈何容易！”王道一派继续站出了人来，“自从我族成为如此庞大的帝国起始，所谓的‘民道’就从不曾出现过！多少王朝起起落落，但也持续了如此千百年不曾有过改变呢？古人中有不少智者也试图做那民道治政，可是又何尝不都以失败而终？”
“此话差矣，过去会失败，并不代表如今会失败！看当今皇上，就是千古一帝，少有的明君！顾大人，听说皇上不喜好摆弄君臣礼节，会虚心听从任何臣子甚至百姓的意见与劝解，绝不会肆意盛怒，可有此况？”在左侧席位的发言之人转身面相顾言希作揖而问。
顾言希微笑着点点头。
“看吧，顾大人是皇上的知己，自然是最明白的了！如此帝王在位，我们为何不可做一次尝试，再探‘民道’之路呢？”
此事，民道少数派的言论竟然压制住了王道多数派，擂台下更是响起了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顾言希心中自言——看来“民道”一词还真是会深得民心，难怪向隆自己都不喜欢曾经的王道之法，自己是该考虑下是否需要做些改革之措。
就在所有人的情绪与兴致达到了巅峰的时候，坐在顾言希正对面的那个人站起了身。擂台上的人都安静了，他们很想知道，这个哪一边都不帮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此次两边的论点应该是‘王道与民道’可否相融合或冲突吧？各位似乎还都没说到点子上？”听见那颇有磁性的声音一出，坐在左右两侧的文生们恍然大悟了过来，都怯生生地露出羞愧之色，而后有的人继续顺着先前的辩驳之词做了围绕此次主题的补充。
“我们的意思其实很明白，就是王道与民道之间的区别既然如此明显，那么也就必然会有冲突。持续千百年来的王道之治乃是必然，也是必须！”
“我方的论点也很明确！”左侧席位上继续站起了人来，“如今的朝廷是众望所归，实行民道最为合适。只是实施任何新的制度规则都是需要过渡时期，而这个过渡的时期之中王道与民道相融合的做法恰好是最为合适的！”
擂台上，顾言希听得津津有味，他身旁的小吏们则奋笔疾书正在记录着眼前激烈的辩驳之词。
擂台下，民众们依旧哄闹着支持王道与民道相融的说法，呼声再次高涨。右侧多数用户王道无法与民道并存的文人们开始私下交头接耳，考虑可否有颠覆对方的论点。
谁知，不等右侧有人再次站起，中间那青衫少年再次起身而侃：“其实，自古至今，我族的治国之道本为三种——霸道、强道与王道。”
此言一出，惊奇四座，两侧人都不禁一愣，而后窃窃私语。只听少年继续言道：“所谓霸道，则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不会试图去说服谁服从，而是强迫所有人服从，毫不温和更无所谓的人情。只是，如此一来便容易成为暴政之态，王朝的寿命必然大大缩短。于是近些年来，也是不曾再出现过‘霸道’执政的事态。而强道，诞生于战败后的执政之方，则是为了富强国家而不择手段，甚至以牺牲民生为代价！这强道与霸道其实是一脉相承，都是会让执政之人走入误区。如此一来，最温和的，就成了王道。”
在他口中之声衬托着词汇显得字字珠玑，但却又是抑扬顿挫的语态不减，柔中带刚气势不凡。两侧文人都竖起了耳朵安静仔细地听着他的辩词，竟然都一时之间变成了如同擂台下的看客一般，毫无站起身来打断其言语反驳的意思。当然，他们也找不出有什么可反驳的东西。
“而如今，却又诞生了‘民道’一词——这词汇最初不过是形容民间小道，而今竟然也成了一种憧憬，这样不失为一种进步之态。至少，我幸国中人的思想开放，言论自由不怕束缚，可以让大家畅所欲言，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奇妙的想法诞生不是？”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少年是要捧王道的好，没想到而后又赞叹起了民道的妙。
一时间不明白，他坐在中间，到底想要说些如何不同的观点。顾言希很是高兴，这擂台上果然还是有这么一个没有被自己宣布的议题彻底蒙蔽了思维的人。
“但是，无论这王道如何，民道如何，它们是否能够相互融合并存也好，相互冲突也罢，都必须基于一个共同的基础——客观真理。何为客观？便是这大自然的规律，这个世界整个天下任何物种都得遵循的规律。如同是我们人都得有吃食都得睡觉休息，谁违背了就必然会付出代价，就是得生病。而生了病，你倒也可以从这自然之中寻找到药物治疗，这就是客观的奇妙，老天爷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了。而真理是什么，虽然各有见解，但套上了客观的前提，真理也会变得简单。但是，越简单的东西就越难以摸索更难以遵循！”
他走到擂台中央，环顾四周说着：“人都有七情六欲，人生来就会为了本能的欲望而做出各种为私利之事。而为了整个人群的安宁，我们制定了各种规则，试图控制我们的欲望不太膨胀，如此才不会伤害到他人。”听到这里，顾言希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只有这一个人敢坐于擂台的中间。那少年并非想要颠覆些什么，而是要解释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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