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尽快赶到东海半岛,向隆日夜兼程,甚至不惜用上了战车改装加了顶棚,夜里才在车里小歇片刻,觉得休息够了就与其他人一起快马加鞭向东赶去。
即便如此,向隆也是足足耗费了五天五夜的时间才到达了这片曾一度荒废的地界。落了脚,众人都已经精疲力竭,可是向隆不敢休息,他挑了几个精神吧不错的手下一同去巡视受灾之处——此次不是天灾,依旧是人祸。那海月国的海盗实在猖獗,竟然敢犯境至此,让向隆很是恼怒。不光是因为自己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被海月来者毁了一切,更是为了将来海防边境的安危而担忧。
向隆的过去其实早已被传遍了幸国,甚至传出了国门。当地的住民们与新派驻的官员们在这短短两年间把半岛打理得已是非常祥和。可未曾想到的是,幸国的国力正稳步上升,那海月的海盗竟然也是胆大包天,竟敢明知故犯,也着实是令这里的人万万没有料到的。
在向隆上任为帝之时,方济东命人将此地命名为“饶县”。他用这个“饶”字有两重含义,一个是愿此地长久富饶,另一个则是想让向隆放下仇恨,客观外交——饶恕。
向隆自是明白师父苦心,他也确实能够放下心里的恨——但是,也只是暂且放下,将恨的种子压缩成个枣胡儿,深埋在心底。他自是明白,外交与私怨是决不可被搅和在一起的,否则只会让国家受难。可是,如今依旧是对方来犯,哪怕是海盗,也决不能容忍了。
饶县的县长名为成宇涵,也是个精明能干的角色。可是,他虽擅长内政,但也确实只是一介文官,对边防之事并不怎么拿手。
“皇上,这是此次损失的清单……”成宇涵递上了绢书,继续汇报着:“好在,这次来犯的海盗人数不多,只两艘船五十余人,饶县的士兵与住民们都奋勇抵抗,数间民宅被烧,没被抢走什么财物,战死了十二名士兵,普通百姓只有些许受伤。牢里还关着六个被活捉住的海盗,臣不敢怠慢,这些日子一直在审问他们——这里有笔录,请皇上过目!”
向隆仔细看着成宇涵的审问笔录,突然抬起头,“成大人,会海月语?”成宇涵点头,“方丞相觉得饶县或将来还会与海月国扯上些什么事情,知道我精通海月国的语言与文化,所以才特命我来此处。”
“咳,丞相真是费心了……”向隆的笑容有些许苦涩。“海月语并不难学,他们的许多字与说话的声调都与我们雷同,所以听起来就像是方言一般!”成宇涵说着,“这几个海盗虽然不识字,脾气也死倔得很,但听我用他们能明白的语言提问,也就逐渐放下了些戒心……”
“我看这笔录,一开头就是你问他们家乡的状况?”向隆很是好奇,“还有,你们既然是用海月语对话,又如何做得了这笔录呢?”
成宇涵笑了,“皇上不知,这儿不光是我,县衙里头有数十人都懂海月语。只是有的人擅长说,有的人擅长写。我让会写的记下了所有的对话后,再亲自做了翻译!”
“难怪……”向隆点头,“不容易,辛苦你们了!而且,你这审问的方式也很是有趣啊!别人审犯人,都是先来硬的,让人受不了了再用软招——你倒好,反其道而行,就不怕他们不肯招出实情吗?”
“臣也想过……但臣是观察了他们整整一日后才做的提审,就是为了能让他们顺利开口!”
听了成宇涵的回答,向隆明白,此人的才干确实不假,知道想挖出人的心思是万不可蛮干的。
那笔录上清楚地记录着这几个海盗是如何与自己的头领做的商讨,哪怕是出航日期,携带了多少武器都非常详细。但这些还不是重点,向隆紧紧盯着其中的几句话,反复地琢磨着。
有两个海盗说,他们的船长在海上纵横二十余年,从来都不曾有过来幸国的东海肆虐的念头。倒并不是觉得此处难办,而是他们一直都认为幸国东海既然没有什么水兵防范,自然也是没什么稀罕东西可抢夺。但是就在他们出航前两日,船长似乎是被什么大人物叫了去一起应酬。
小喽啰自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他们非常清晰地都听到了船长的话——
“那幸国现在的皇帝就是出生在他们的东海半岛上,既然是皇帝的家乡那现在势必不会差到哪儿去。幸国再衰败,皇帝也绝不会亏待自己的老家!这回就去那儿碰碰运气,听说他们的水军少得可怜,近乎于没有,上岸应该是方便得很了!”
只是,东海的海防再弱,那也是边防要害之处,更何况向隆本就在这里吃过一次大苦头,钱尚恭自然早就安排好了强大的水军作为护卫。虽说,谁都没想到矛盾会来得这么快,但也好在有这些水兵与成宇涵在。沿海一带虽然有了驻军,但硬件依旧匮乏。幸国才渡过了些许大大小小的灾祸,钱粮还不够充盈,如今国库才刚装够一半,向隆想是不是得提前为此处建造了能够抵御外敌的要塞才好。
他不想等太久,才看完了成宇涵刚给的那些东西,就急着要跑去岸边查看武器船只与水军的状况。
成宇涵自然不敢违抗也绝不会怠慢,一行人打算即刻就动身。
向隆将青稚留在了县衙里休息——这匹跟了他恰好十年的千里马,是钱尚恭的一位朋友所赠送的。向隆至今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钱尚恭将小马驹给自己就是把自己当做了他的孩子一般看待。路上随行的人都会在驿馆换马,唯独青稚依旧精力充沛,只需要补充足了粮草就依然能够日行千里。
但毕竟跟了自己十年,向隆对待青稚也如同家人一般,跑了那么多的路,自是心疼。换了县衙里的马匹后,跑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沿海边境。
此刻已是夕阳红漫半边天,看着眼前的火烧云,逐渐呈现的海平线,向隆胸中一阵沸腾。
这是他许久不曾再见的景象——小的时候,父亲如果在身边,就会带着自己爬到石崖上,一直等着太阳落下才会离去,那时候的海风,即便寒冷刺骨,却也不会令其退缩。
而今,他已是孑然一身。
向家墓塚就在不远处,他并没有急着再去祭扫。
因为,他很是明白,若家人在天有灵,也会督促他好好儿地固守家园。
同样的悲剧,绝对不能再次发生。
成宇涵知道,向隆不喜奢靡,所以只是在向家墓塚周围做了围栏,立了个简单的牌坊,不写任何字,只是作为入口大门,并派人巡视驻守,不让其他人打扰了逝者的清净,并每日更换祭品让专人打扫落叶尘埃。就在半年多前,这里本是杂草丛生,而今不光整洁有序,还开出了大片柔美的小野花。
自登基至今,向隆还没去看过墓塚的状况。他似是很放心,因为自己的两位师父在私底下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想来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专注于政事。
听闻皇帝亲临,海防水军们都赶紧列队迎接。在这里长期驻扎着的是镇东将军徐威。虽然他原本也与镇北将军宋辰天一样跟着瞎起哄过,但自那次登基时向隆将宋辰天击败后,徐威便是对向隆敬佩有加了。除了镇西将军依旧对新朝颇有微词,其他几个将军倒都很是太平了。
一见向隆,徐威领头,众人伏地而礼。
看着他们放下武器如此行礼,突然,向隆似是想到了什么。
“徐将军,朕考虑,将来在军中是否可以改改这伏地礼法?”向隆边走边说着,“这么一跪一伏太麻烦,你们以后就且单膝跪地手撑武器便是,不用那么累了!待回都城后,就与太尉商议颁布明文——你们啊,”向隆回头看着徐威笑道,“就先行执行吧!”
“是!”徐威的回答简单干脆,声音也苍劲有力。
站在高台上眺望着船队,向隆赶到心中无比激昂——这是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象。虽然他也曾与不少武将们商讨过关于沿海边防之事,但毕竟海防不同于陆防,自己虽然生长在海边,却也并不了解这其中细节。眼前数百艘军船停靠在岸边,遥望而去远处还有正在巡逻的船只,夕阳之光映照在海面上泛起阵阵磷光很是耀眼,海风吹着旗帜飘扬,一切看似很平静,但每个士兵却都绷着自己的神经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态。
如今这阵势,已经让他感到十分震撼了。可是,在成宇涵的折子里他曾经看到过一句话——那是从海盗口中透露出来的,虽然未经证实——海月国的海防军,远比幸国庞大数十倍。
毕竟,海月国四周环海,海防就是一切。只是,这绝对不是水军弱的理由。向隆深知那海中小国虽然地薄人稀,但也正因如此,才迫切地想要扩大占地——距离他们最近的陆地当然会是目标。即便今天他们不会来攻打,日后也总会找机会来伺机侵略。
建国初期,他们也派了使节前来,不仅进贡了他们特有的工艺制品,还驻留了一些学生专门学习幸国的文化,并且还带回去不少他们不曾拥有的农作物种打算自行培育。向隆自然不会吝啬这些东西,给了他们也不过是让那里的普通百姓生活得更好些,希望也能够减缓他们物资匮乏的局面,这同样也是给幸国留了余地。
而这些,在过去旧朝时根本不曾发生过。只在此前百年才有过十余年正常来往,而今继续与幸国建立正常外交,一来是为了试探幸国新朝的底子,二来也是明摆着想要两国交好不要轻易起了冲突——知道新皇帝本就与海月有仇,若是一上位就打算攻打海月,即便幸国会受损,海月也经不起大国的随意一击——但这也不过是一时之计罢了。
过去的旧朝就是完全不把海月小国放在眼里,所以即便是他们打算侵占半岛,那旧朝丞相也会帮着一起做着卖国的事情,也只是因为觉得海月永远都成不了气候,即便是暂时让他们蹲踞在这块小地方也绝对造不起势。
实事也确实如此,义军壮大后,一些海月国人就被赶出了半岛。当然,义军谨遵顾言希所制定的规则,没有动粗,那些海月国人也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与军队起冲突,非常自觉地离开了。很快,幸国的诞生就被传遍了海月国。
只是,如今的海月国国王并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表面示意和好,想要与幸国和平相处,可依旧想着搅乱邻国边境,以此借机占领土地,即便是弥留之际也是念念不忘那对岸的土地——但他的儿子,海月国太子并不这么认为。
海月国国王已然病重,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他一心想着扩大领土,这样或许能让自己的儿子将来能够掌握更多的资源,才便于掌控整个海月国的局势。
可是,那旧朝不变还好,面对如今的幸国,他很明白,这个想法已经很难实现了。
但他依旧不甘心。那海盗船长就是受了他派去的人所蛊惑,打算借贼手去试探虚实,以此便可计划如何进攻幸国。
海盗们并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海月国国王的探路人,损失了近半船员不说,船长也受了重伤。
他们落魄地逃回了自己的国度,很快的,关于幸国水军的状况就被上报到了海月国的首府。
向隆对水军布置很是满意,但是依旧试探那徐威的口风。好在,徐威不负所望,谦逊而应。向隆知道这个守将可以信任,毕竟月之部也早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徐将军,朕想在这沿海建造要塞以助边防,不知你可有何见解?”
徐威一听,似是一震,赶紧抱拳而回:“皇上若真有此意,要塞建成,必是能够助我军力!”“不光如此……”向隆一撇嘴角笑得很神秘,“地上的要塞是很重要,海里的要塞也很重要!”
成宇涵与徐威听了他的话,都有些诧异,异口同声道:“海里?”
向隆仰天而笑,“是啊,海里!你们且开始琢磨,如何在海里建造要塞——朕要的海中要塞,就是能够助得水军船只衍伸千百海里之外也能够顺利得到补给,如同这陆地上行军一般,不怕在水里就缺了弹药或口粮!如此一来——那海月国必然会对我幸国水军闻风丧胆!”
听了向隆此言,徐威感到自己心潮澎湃,他很是激动,亢奋而言:“皇上——皇上竟然有如此想法,实在令臣佩服之至!”徐威笑得咧开了嘴,“不怕难做到,就怕想不到啊!我等必定会潜心研究,造出皇上口中所说的‘海中要塞’!”
在向隆离都城开后的第二天,御史府上来了位客人。
本来,在向隆离开之前,他已经吩咐了月之部在各处打探那孟菁菁的父亲当年真正的遭遇是何。而顾言希得到的消息却是那孟府之中只残留有孟父的衣物,并没有看见尸首。当时为了追捕孟父——孟万昕,才在孟府失火后发了通缉告示,并给那孟万昕冠以通敌谋逆的罪名。
所有知情者都认为,孟万昕没有死,因为谁都没有看见他的尸首——哪怕一具焦炭般的尸体都没有。
可是这十年来,前朝佞臣们都没有找到过他的丝毫踪影,孟万昕就如同在那场火灾中蒸发了一般。
那位客人很是奇特,他带着半张面具遮住了眼睛和鼻子,跛着脚,用手比划着——或者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写几个字表达自己的意思,旁人一看就是个又哑又瘸还毁了容的怪人。
这天,他示意要找顾言希或是孟菁菁与自己相见,并写了字条说是有要事告知。顾言希恰好在宫中尚未归来,孟菁菁得知有如此怪人前来,还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就觉得很是奇怪。但想来,自己离开都城十年,此次知道自己回来的也就是那些同擂台的文人与个别朝臣,或许那怪人会知道自己父亲的情况吧。
当孟菁菁出现的那一刻,那面具怪人站起了身,接着,就突然抽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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