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小巷拐了半天，始终不见灰衣人和绿衣女子的身影，正不知该向何处寻找，突然听小巷旁的围墙内，传来一男子的声音：“不是跟你说过，别再找我，为何总是不听？”
半晌未见有回应，男子声音又起：“我是个人人唾弃的人，所有的事都是自作自受，你何苦非要跟着我受苦？”
还是没有回应，片刻，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天转暖了，你的哮病可有好转？”
千帆舞听着奇怪，正寻思这男子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大白天一个人独自说胡话。便听一女声悠悠响起：“你还是关心我的。”心中一愣，顿时明白男子并非独语。刚好走到院墙门口，那大门虚掩，透过门缝看去，可不正是刚才的灰衣男子和绿衣女子。此刻灰衣男子已取下斗笠，与绿衣女子相对而站。千帆舞虽久未见过，但还是一眼认出，男子正是当年在比起小村赫赫有名的踏雪寻梅。
只听绿衣女子道：“我不怕受苦，不怕被人唾弃，只怕不能跟你在一起。”说完抽泣了一声，看得出甚是伤心，又道：“你曾经说过，要我做你踏家的媳妇，难倒你都忘记了吗？”
踏雪寻梅身躯微微发颤，背过身去道：“‘聚义堂’人人憎恨我，其它帮派的人对我也多有厌恶。他们嘲弄我，讽刺我也就罢了，我不想看到他们也嘲笑你，贬刺你。”
绿衣女子一把从后抱住踏雪寻梅，哭述道：“我知道你当年那么做是有苦衷的，你告诉我，你的苦衷是什么！我去给他们解释。我的寻梅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只知私利的小人。”
踏雪寻梅仰头望天，缓缓道：“不忍辱怎能负重，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没有苦衷。”
绿衣女子摇头流涕道：“不，不是的，不是的。你敢说你是心甘情愿让我伤心吗？你敢说你是心甘情愿的看我为你流泪吗？九年了，你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我，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每次我辛辛苦苦找到你，你转眼就又换地方。这些年，我寻到你多少次，你又换了多少地方，你就真的那么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千帆舞听到这里，一张脸气得通红，双拳紧握，就要踢门往院内冲，突然后颈被人砍了一掌，顿时眼珠反白晕了过去。
片刻醒转，见自己靠在柳如烟肩上，已莫名到了巷口，知道刚才是柳如烟所为，不由跳起叫道：“姐姐，你打我干么？”
柳如烟道：“我若出手再晚半刻，你是不是就要冲进去。”
千帆舞一挽袖子，骂道：“王八羔子，天底下竟还有如此薄情寡义的人，看我回去不抽他两个大耳刮子才怪。”说着便往回冲。
柳如烟一把将她拽住，道：“疯疯扯扯的干什么，别人的事情，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缘由，如何能随便就下定论。”
千帆舞双目圆睁：“缘由？缘由就是踏雪寻梅是个始乱终弃的家伙，喜欢人家时花言巧语，骗人家开心，还扬言要娶人家。不喜欢了，就东躲西藏，像躲瘟神一样。这种人活在世上，就是上天的错，我……我这是去代上天惩罚他。”
柳如烟摇头道：“这个世界，很多事情都不是用眼睛能看清楚的。”
千帆舞一怔，道：“眼睛都看不清，还有什么看得清？”
这时只听远处门板“哐当”声响，绿衣女子掩面从院中跑了出来。柳如烟急拉千帆舞躲在拐角处，待其跑近，闪身跳出道：“暗香姐可还认识我？”
绿衣女子正是暗香，吓了一跳，擦把泪看去，不由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道：“你……你是如烟。”
柳如烟笑道：“是我，想不到这么多年，姐姐还记得我。”
暗香迟疑道：“可是……你不是已经……”
柳如烟道：“我没死，只是坠入陷井时脑袋受了伤，记不起往事。这几年一直住在森林里的一座木屋里。”
“当真如此！”暗香破颜大喜。上前搂住柳如烟肩头，看了又看，道：“你我姐妹一场，我怎会不记得妹妹。妹妹无事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当年暗香跟随踏雪寻梅到比齐城，通知冷一枫前往毒蛇山谷，在“英雄会”总坛与柳如烟相识，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遂以姐妹相称。暗香年长为姐，柳如烟稍小是妹。
柳如烟道：“今天能看到姐姐，也真是太好！”
暗香看见一旁千帆舞，问道：“这位姑娘是？”
柳如烟介绍道：“这是我最近认的妹妹，姓千名帆舞。”
“千帆舞。”暗香微愣，口中念叨两遍，道：“这个名字好熟。”突然想起什么，又道：“是了，就是照顾龙武前辈的哪位姑娘？”
千帆舞见她知道自己，也是诧异，问道：“你怎知道这些？”
暗香道：“姑娘为云飞扬尽孝道，照顾龙武前辈的事，我早就有所耳闻。姑娘大义，让人好生钦佩。”
千帆舞听她提到大哥云飞扬，兴致陡然升高，道：“你认识我大哥？”
暗香道：“有过一面之缘。”又道：“原来云飞扬是姑娘的大哥。可我看姑娘的身形打扮，应当是苍月人才对啊！”
千帆舞道：“这……我们先不说这些。你快说说，是怎生跟我大哥认识的？”
暗香一叹，道：“我与他是在森林相遇的。那时他英气飒爽，豪迈开朗，我独自在前带路，他与寻梅在后一路畅谈。幕色虽浓，却掩不住他二人笑语。那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
千帆舞听她说的悠然，思绪不由得又回到了与云飞扬分食食物的木排房前，寻思那美好的时光，岂不也是不再复返。心情一下又跌落千丈。
柳如烟在旁试探道：“暗香姐，我刚才看见了寻梅大哥，你们……？”
言及踏雪寻梅，暗香目光又回呆滞，勉力一笑，伸手绾着柳如烟长发道：“妹妹这些年越发好看了。”
柳如烟见她避开自己的话题，知是不想提及踏雪寻梅，当下也不便再多问。千帆舞却忍不住道：“那种薄情寡义的人，还理他作甚。”
“不，寻梅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暗香反驳道。
千帆舞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帮他说话。刚刚你们在院中的对话，我们全都听到了。”
暗香惊道：“你们……你们刚才在院墙外？”
柳如烟歉然道：“暗香姐，我们不是故意要听，只是刚好走过哪里。”
千帆舞道：“要不是姐姐拦着，我早一脚踹开大门，冲进去几个巴掌扇过去了。”
暗香见两人都已知道，眼泪不由又从眼眶滑落下来，也不再隐瞒，抽泣道：“他……他不要我了。”
柳如烟奇道：“究竟怎么回事？”
暗香泣道：“那晚他和冷帮主大闹‘黑衣社’总坛，后又畅谈至天亮方归。我在门口守了一宿，他回来时见我憔悴，还动情的拉我手，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上我。后来我回屋休息，一觉醒来，到他屋中找他，可敲了半天门他都不开。后来倒是开了，但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再后来在庆功会上，他莫明其妙的与轻风帮主大闹了一场，第二天就退了会，从此不见人影。九年来，我走遍比齐小村和比奇城的大街小巷，但只要遇见，他转身就跑。也曾有两次寻到他住处，可第二天他便又搬到新的地方。这一次我找了他一年，终于在今天碰到，可他硬是要赶我走，我……我受够了，再也不找他了。”
柳如烟听到这里，心中寻思：“这么说来，踏雪寻梅的变化，是在你睡觉的那段时间内发生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一个人短时间内发生那么大的变化。”看暗香神色暗淡，好言劝慰道：“我想寻梅大哥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故意不理你的。”
暗香眼睛一亮，抓住柳如烟的手道：“妹妹也觉得他有苦衷？”
柳如烟顺着她点头道：“寻梅大哥不是薄情寡义的人，这么做必有不得已的原因，姐姐千万不能放弃。”
暗香也并非娇气，只懂惹人怜惜的女子。她寻踏雪寻梅九年，含辛茹苦，始终不弃，内心的坚韧可想而知。刚才只因实在悲伤，才泪流跑出，此刻得柳如烟提醒，顿时醒悟。道：“不错，我好不容易找到他，不能就这样离弃。”说着拨脚就往回跑。柳、千二人紧随其后，冲至刚才院中，哪还有踏雪寻梅的影子。
暗香一屁股坐在门前石阶上，喃喃道：“他走了，他又走了。我不该离开，刚刚就不该离开，这样至少还可以跟他多相处一刻。”
看她伤悲，柳如烟心情也甚低落，想要安慰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跟着也坐在石阶上，从包裹里拿出凤嫂准备的干粮，递给暗香道：“午时了，姐姐吃些东西吧！”
暗香哪吃得下，伸手推开。旁边千帆舞一把抓过，拿到嘴里大嚼几口，道：“暗香姐，身体才是本钱，你不吃东西，哪有力气继续寻找。哎哟！姐姐你这馍太好吃了，改天也教教我怎么做。”
柳如烟瞪她一眼，笑道：“就你嘴馋。”又从包袱拿出一块，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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