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知道没过十五,文帝那儿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刘启还是照着太后的嘱咐去了趟宣室。
汉时除开休沐,每年过节大约就是唯一的长假了。皇帝就算闲着没事想找些事情来做,大臣们也要休息,没空来陪他。所以刘启进到宣室时,文帝已是换了件便服靠在榻上拿了卷竹简看。
“来啦?”最亲的儿子过来,文帝连身也没起,只略放低了手上的竹简,瞟了他一眼懒懒地道。
16岁终还是半大少年,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下复了几分小孩心性,对着自己父皇嘿嘿笑道:“皇祖母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不。”
文帝卷起书简就想敲自己儿子一记,比了比两人的距离又收回手,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容道:“行了,朕这儿有无事情学了好些年还有你不知道的?趁着尚有几日,该打理的便打理了,成天闹着不成样子。”
刘启收起脸上嬉笑之意,躬身道:“儿臣明白,只是虽说是家事,其中牵连的地方也不少。”
“只管着手去做便是,一宫之中若没个规矩,日子久了该生的不该生的心思都会冒出来。只是需记得,皇后终究是你的母亲,凡事不要太过。”
“喏。”
论人头,文帝的后宫比起此时的刘启大了不知几何,可惜窦皇后威严,即便如慎夫人一般得宠的妃嫔也无力掌握实际的权力,整体来说还算有序。刘启那边就差得远了,靠着薄太后这课大树腰都挺不直的太子妃,仗着靠山、子嗣、宠爱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的妾室,都是不安分的因子。
只是还好,这些不安定里面有个总是缄默、规矩、甚至连门都不爱出的女人。
王娡一觉睡得倒是真好,采蕨那句前几日不清净的话不算胡说,金贵的皇孙病了,下头的奴才没事都要折腾出动静来以示自己尽心的,这会子消停了得以睡个安稳觉,先头的闷气也去了不少。
待到更衣、漱口完毕,那姓代的御医已是在外头等候多时。王娡拿了张软巾擦手,笑言:“他倒勤快,不知道的怕以为辛劳一夜有所得才一大早就来的吧。”
采蕨拿了件枣红色的大氅来给王娡披上:“主子多穿些,病得有个病的样子。若是热了奴婢偷偷把窗户打开就说通气。”
吉祥正收拾水盆,此刻也抬头笑道:“管他干嘛去了,咱们总不用他那药就好,其余的就听那代御医瞎扯就是,说得过了给他扣个医术不精的帽子,嘿嘿!”
采秥整着被子,回头瞪了两人一眼:“你们可收敛些吧,弄得跟喜事一样,当心出去收不住脸,什么都白搭了。”
采蕨和吉祥闻言立马收住笑容,摆出一脸肃然间略显担忧的神色,语气倒跟先前一般无二:“采秥姐姐,你这会儿来看咱们像是不像。”
王娡苦笑不得地阻了两人接下来的表演:“好了好了!演戏一个比一个厉害,收拾差不多就出去吧,待会来了旁人也不好讲话了。”
代御医在外间坐着,茶已是喝了三杯,就在摸不准这主子是否想反悔的时候,王娡从后头走了出来。虽是打理妥当,面上睡后初醒的倦意还是尚未散去,瞧见她这副样子,代御医心知之前的奴才不是故意在框自己,蠢动的心静了大半。
躬身行礼道:“臣一夜思量有所得,来得早些,还望良娣不要见怪。”
王娡摆摆手,示意他回席子上头坐好,自己也捡了上席坐定后道:“不碍事,大人也是等了许久。不知代御医所得为何?”
代御医清了清喉咙,正色道:“良娣之症虽说罕见,却也有迹可循。良娣自长陵而来,一路劳顿,加上水土不服才会常有不适之症。病弱之人本应心境平和,良娣却于年前高升,适逢新年可谓双喜临门,难免愉悦造成冲撞。冲撞郁结本也只需慢慢疏导,偏又逢皇孙抱恙,思虑担忧不少,这病才日渐沉重了。”
吉祥对这人的听闻怕是还差了些,代御医医术如何现下尚未可知,胡诌的功夫定是一流,没谱的事情经他嘴里这么一转,王娡都觉着自个儿没病才是件怪事。所幸这会儿她需要的就是胡诌的本事,满口的胡话听得王娡连连点头。
代御医见王娡对他表示赞赏,心中得意,嘴上更是卖力地讲解王娡要注意的细节。采蕨等人看王娡终于有心思主动去圈住太子,而不是和从前一样任别人做什么都听之任之,也是高兴,看代御医这样溜须拍马之辈都顺眼了许多。
王娡却是真心没想这么多。足足七日,刘启比那三过家门的大禹还夸张,每天就在芷兰殿里头晃来晃去,愣是没来瞧瞧她,真是佛也光火。事先想过是一回事情,真正经历又是另一回事情,从她把门关上又令人去送礼开始,心情经历了认命、恼火、赌气、无奈种种,到听闻他又去了太子妃处时,已是无力再生任何与悲伤有关的心思。
也就是她来了这么久,见得多了想得开,若换了旁人穿来就被送进宫,只怕看到这么多小老婆先就给气炸了,又遇到这种事情直接就被气晕过去。
可就在她接近心灰意冷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冒出来说他有办法帮她,小小的试验了一下刘启还真就来了,证明这办法很好,王娡自然愿意由得他胡说。反正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该守的规矩我也守,只要回到和从前一样就好。她的心里,就只得这样简单的愿望罢了。
听代御医说了小半天,王娡不免有些记不清了,开口问道:“代御医,你说的法子一日两日还好,可若整日愁着脸,我自个儿照镜子也觉得难看。”
“这个嘛,良娣不用担心。西施美人可不就是个病美人,以良娣的相貌,想来西施再世也不过如此,自然是更美的。”
王娡不由得抚了抚额头,雀跃的心有些被浇了凉水的意思。
代御医一时倒有些慌了,忙道:“其实若用药物使得人面色蜡黄臣倒是有办法,只是臣的师傅告诫臣,草木也有三分毒性,何况药物,不到必要时能不用就不用,何况那些本就是伤体之物,用得多了,反而会出问题的。”
采蕨看自家主子有些泄气,顿时也着急起来,跟着道:“主子不用担心,奴婢上妆的本事还是有的,定能妆出一个病美人来!”
王娡无语:“好了,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也就随便这么一说,你瞧我整日关着,没病也有三分样子不是。代御医倒是有一个好师傅,行,你将之前的话再润色一下就好,其余的不用担心。至于之前说过熏香一类,寻些薄荷竹叶这样清气的,备好了待会便拿来开始吧。”
代御医恭敬地行了个礼,颠颠地离开了。
吉祥瞧着再没旁人,脑袋凑过来道:“主子,不是说不用他的东西嘛。熏香什么的咱们自个儿弄些香料来点上不就好了,干嘛要用他备的东西,万一…”
“没事儿,”王娡用手把他脑袋推开,径自在屋内走了几步活动筋骨:“这人心术虽不算正,但就医德而言,大约比许多所谓圣手还好些。‘是药三分毒’嘛,难为他师傅能想出这话,也难为他照听,只是不知他这医术不精的缘由里头,有没有不给人随意用药的缘故。”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主子这都在说些什么,他们怎么完全听不懂,莫不是被那御医一绕真病了吧?当下,热碳的热碳、添衣的添衣,剩下的一个去端在炉上炜了好一阵的莲子羹,王娡晨起不爱吃甜的,莲子清气中带有余香的甘甜倒能接受,故而她的朝食十有**都有这玩意。
刘启过来的时候,王娡正坐在屋子里头满头大汗地喝汤,嘴里的甜味化不开身上的燥热,面红耳赤地有口难言。
只幸或不幸,她这几天着实气闷了一阵,屋里厚厚的帘子拉上连阳光也透不进来,整个人比起往日苍白许多,这会儿就是脸红也红得有限,和着门口透进来的亮光看,红得更不分明,真像个病美人的样子了。
几日不见也就罢了,太子毕竟不同于常人,除了后宫,他更多关心的事情在前朝,在皇帝,这会儿真见了人,才觉出思念来。
王娡全身被捂得严严实实,热得脑袋都快冒烟了,没怎么注意听动静,只顾喝莲子羹。可这莲子羹顶上的一层还好,端过来的路上被冷风吹得温温的,吃到底下觉出烫来,一口下去又出一身汗。受不了了,把碗一推,嚷嚷道:“不喝不喝了,热得难受!”
思念的情绪一闪而过,剩下的只有对眼前人“不爱惜自个儿”的无奈了。好好的人照她这样折腾也会病的,真是…年后都15了,也不算小了啊。
“可巧被孤逮住一次,这回看你还能说什么。”
刘启就着张德的手解下身上的大氅,走到王娡对面的席子上跪坐下来,将她推开的碗递到她跟前,重新捡了勺子放进碗里:“孤就跟这儿守着,快些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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