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去而复返,薄秀旖心头的喜悦比面上显出来的更甚许多,之前对王娡的恼意一时也消散了去。她知道自己相貌上与其他妃嫔差得远了,所以只求子嗣,特别是刘荣一病引走刘启全部关注后这样的愿望就更加强烈。
新年这十多日的时光本是最好的机会,谁要阻了她得子,定是要她好看的!秦良娣看来倒是懂事的人,难怪外婆也跟自己夸她,若真能得她相助,灭一灭窦良娣的气焰,治理一宫也不至如现在这般伤神吧。
躺在锦被中,薄秀旖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什么时候自己能有一个孩子就好,有了嫡长子,再不用担心什么了。
一夜后,宫中总算恢复了年节应有的样子,宫女内监们在外头行走脸上才真正带了喜气。刘荣自是没这样大面子的,可宫里人人都知道太后为着他的病自责不已,奴才体察上意,自然也要与上同悲,现在也算拨云见日了。
次日一早,太子与太子妃一行去长乐宫请安,文帝已是提早到了那儿,正陪太后说话。太后见两人携手而来,薄秀旖面带红晕,想来过得还不错,心下很是安慰,又不放心地再询问了刘荣的病情,和先头皇帝来时说的一样,这才彻底安心,身子仿佛也一下好了许多,很有精神地和父子俩说着话。
不多时,皇后也让人搀扶了来,搀她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小儿子刘武。皇后最喜欢的幼子,年纪轻轻已是淮阳王的刘武奉旨入长安,在年关本应算件喜上加喜的事情,可前头有了牵动后宫诸人的刘荣病了,他回京的影响就被压到最低,甚至碍着太后精神不好,只有刚回来那日例行请安见过,其余时候都在椒房殿内与皇后说话。
皇后的眼睛在模糊见过自己幼子一面后,终是再也撑不住,年夜那日已是全盲,连光影都看不清了。但即便是这样,她也想给刘武挣个更好的前程,淮阳都不够,既是诸侯王也要做封地最好的诸侯王。
昨日一听说刘荣的病情好转,想来太后和皇帝的心情都该不错,她便唤了刘武入宫,前来给太后请安。
都是儿子、孙儿,常伴于膝前的总能多得些眷顾,眷顾得多了也就喜欢了,就像刘启之于文帝、太后。刘武不能久留长安,她只能在他于长安之时带给皇帝、太后多见一见,让他至少成为诸侯王里头,最得眷顾的一个。
太后是真高兴,看谁都比平时顺眼,见到刘武跟来,忙招呼他:“哟,阿武也来了啊,前几日身子不济都没好好看看你。”
于薄氏而言,现下这长乐殿里头待得都是她至亲之人,所谓天伦之乐,至高也不过如此。一时间满面笑容,脸上每条褶子都透着幸福,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给整个殿堂都镀上一层喜气。
末了,着人端来金瓜子赏作压岁钱,不但孙儿有份,连皇帝皇后也得了赏。文帝和皇后笑呵呵地接了,无论他们长到多大终究还是她的孩子,老人家的心意不能辜负了。
一番热闹下来,薄太后已是有些疲倦了,文帝坐得离她最近,自是看得清楚。母亲能这样高兴的时候虽难得,但因此累病了却不好,何况近日操心之事也够多的了。趁着说话的空当起身,以前朝有事为名向老太太告假回去。
太后心下不舍归不舍,到底知道孰轻孰重,只絮絮叨叨又说了些朝臣们过年也不知道让皇帝歇歇等话,便放他走了。
其余人抬头看看太后的面色,皇帝先行离去的理由也能猜出八分,故而不久后,皇后也起身请辞,只道明日再来。太后明白这些孩子的孝心,颔首应了。
皇后离去时也带走了和她一同来的刘武,刘武经过刘启身边时冲他挤了挤眼睛,许久不见刘武这般模样了,刘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条件反射地也冲他眨眨眼睛,刘武嘴巴咧得更开,扶着窦氏走了出去。
待两人走出殿门刘启才忆起,两人幼年想瞒着父母做什么的时候似乎都这样私底下约定的。定了定神,转过头来听太后与太子妃说话,两人聊得话题更亲热些,夹杂了薄家的家事。
刘启只静静地听着,琢磨再等一盏茶的时间也能出来请辞,太后却忽然唤过他。
“听说,秦良娣这几日身子也不痛快?”
这种事情不问太子妃却来问他,刘启提了提神,谨慎答道:“孙儿有几日没过去了,不太清楚,只听御医来报说是病了几日。”
薄太后轻叹了声,似惋惜一般道:“芷兰殿终究是嘈杂了些,刘荣病着动静又大,也算难为这孩子了。”
刘启垂首道:“孙儿已经令她们平日里小声些,不得吵到病人休息。荣儿那边已是见好,秦良娣这头代御医说是能治,皇祖母无需太过担心。”
“像我这样的老婆子,整日也就给你们操心,还算有些事做。”
“皇祖母说哪里话,小辈不都靠您照拂嘛,秦良娣能得您问几句,怕是比什么药吃了都管用呢。”
“老啦,心思也就是把这个家拾叨好就行,”说完,转向太子妃道:“秀旖啊,头七也过了,汀兰殿那头你也看点,让她们动作麻利些,待秦氏稍好点就能搬进去。”
太子妃颔首应了。
“你们两个都是懂事的孩子,我也少操些心。皇帝前朝既是有事,太子也去帮忙看着点吧,秀旖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薄秀旖朝着刘启的方向直了直身子算作行礼,刘启对他点了点头,又对着太后伏身行礼后离开。
“太子近日对你很好?”太后的声音于上方想起,薄秀旖才惊觉自己的目光已是随着太子的脚步飘至门外,忙醒了醒神,转头面向太后道:“的确很好,这几日多歇在我那儿。”
“这是祖制应当的,但祖制外也讲情分,像荣儿病着,太子于栗孺人处歇下,你也要体谅。”
“儿臣明白,自是能体谅的。”
“体谅是一回事,眼睛也要擦亮些!”薄太后忽然加重了语气,“刘荣病愈的功臣是谁你可知道?”
太后的威压下,薄秀旖不由得缩了缩身体,小声道:“儿臣听说,是、是一个姓程的侍妾。”
“说得对,程氏的舅家世代经营药材,到了这代却出个会行医的,也算本事。”
薄秀旖的头埋得越发低了:“总算她能治好小皇孙的病就行,家中做什么也无碍。”
太后摇了摇头:“哀家本也没指望你能拢住太子的心,可你许多时候处事也太过谨慎了些。太子妃若没有威仪,怎能得人信服。正月里就敢荐人,以后还了得!”
薄秀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也不辩解,只道:“秀旖不求其他,只盼能有个孩子傍身即可,太子若要喜欢别人,秀旖本也是拦不住的。”
“你求的没错,太子妃首重的便是子嗣。可你执掌一宫,靠的不单单是子嗣,还有太子的情分,其余妃嫔的敬重。这方面你要多跟你母后学学,她现下虽有眼疾,可曾瞧见谁能跃到她头上去?”
“儿臣明白,儿臣只是…。只是…。”
“罢了,”太后摆摆手,“我早该告诉你父亲,你要学的不止是德行,还有治家。现在说这些也无用,只能另寻他图。高祖能得天下,自是他知人善任的缘故,你若能有真心助你之人,就算哀家有日再不能护着你,也能有个依靠。”
“祖母说的,可是秦良娣?”
薄太后点点头:“这人很好,与贾氏素来交好,不以她位低而轻贱,反而处处帮扶。奴才仆役对她也服帖,最重要的一点,太子喜欢她,在太子面前说话也能有些分量。”
“儿臣明白的,只是儿臣怕她…怕她又是另一个栗氏、窦氏。”
“哀家大半辈子总是冷眼瞧人,自认不会看错。她不爱金银可以说是谦逊,也能说是懂事。换了旁人,太子漏夜看望岂有不把人留下来的,她却能让人放走太子,这就说明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对你这个太子妃也算敬重。”
“多谢祖母指点,眼下她正病着,秀旖回宫即去看她。”
“恩,不过也不必心急,情分不是一日养成,若来日她能如待贾氏一般待你,其他人翻什么浪头你也不必心焦了。”
薄太后说完这些,尚未病愈的疲惫涌上,无心再说别的,挥挥手令她退下,自己在宫人的搀扶下进到后殿歇息。
“太后,”孙姑姑扶着太后行走,在她一旁小声道:“现在就将这注压在秦良娣身上是否还早了些?她是新宠,也不知能不能成气候。”
“新宠既有良娣之位,还要成什么气候?”太后咳嗽几声,缓缓道:“哀家和太子提她,太子想起她那样子,八成像高祖看戚夫人的模样。哀家那时候也只是这样远远的瞧着,瞧着…。都过了好多年啦。秀旖想得她相助,只能这时候才行,待她真的羽翼渐丰又无什么约束,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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