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西夏最新章节 第004章 扬飞谷 天微亮，人马已经整装待发，张浦顶着一对黑眼圈，欲言又止，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反而转头对随行的未慕烈鹰说，“未慕族长请一路小心，劳烦多加照应西平王。”未慕烈鹰是未慕家族的大族长，未慕氏是银夏地区的大族，未慕烈鹰的妹妹未慕霜敏嫁给了继迁的儿子德明为王妃。他曾一路随着继迁东奔西战，成了继迁的左右臂，这次他也和继迁一样假扮随从。
“你就放心吧，西平王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我，”他抬头望着天，好像绞尽脑汁才想了这后话，“我就让我那最漂亮的女人跟了你！”
继迁是个乐天派，即便穿着随从的衣服也是一番常人不能比的派头，“张浦，你这三寸不烂之舌，还是留着去给德明娶一个契丹公主回来吧！”说完放声大笑，带了数百人扬鞭策马而去。当然，大宋的公主就别想了，因为自从太宗在位，就制订了‘禁西北缘边诸州民与内属戎人昏娶’的规定。
潘罗支信上说会派人前来城西大门接应的，可是左等右等还没见人来，周遭一片寂静，并无行人，只听得马蹄踏在清霜上咯吱咯吱作响。直到天大亮，西面过来一个吐蕃和尚，未慕烈鹰像是看到了救星，在马背上扯着大喉咙问道，“喂！你一路过来可有看到大批人马？”
只见那和尚二十岁上下，身着紫红色的岚衫，额前戴着云镂箍，虽然晓色依稀，但还是能看出他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完全没被未慕族长的喉咙所震慑住。
“喂！我问你话呢？”
“不知道！”那和尚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他，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
“那你从东边过来，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比如鼓声、歌声啊？”他想那潘罗支至少得隆重亮堂敲锣打鼓地来迎接我们吧。
“出家人，听得最多的不过是晨钟暮鼓、鱼板梵馨，哪里有听到什么声响！”
“嘿！都说不毒不秃，不秃不毒！出家人果然没什么好东西，问个话也拐弯抹角，你是不想活了吧！”
“怎么不想活，我在狂风暴雨的天气里行走在悬崖边差点摔下绝壁，在暗无天日飞沙走石的沙地里差点被活埋，在云层密布的高原差点窒息，如果不想活，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阿弥陀佛！”他答话的时候却一直盯着继迁。
“老子马上就让你躺在这里！”未慕烈鹰已抽出了皮鞭，准备让他皮肉开绽。继迁使了个眼色阻止，反而拱手问那和尚，“上师尊号？”
“乑城.蔺逋叱！”说完头也不回往东去了。人世间每一次的擦肩，兴许是前世的因缘，可他们这世的缘分，兴许不止擦肩。而有的人，你以为这辈子还会再见，却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突然，东街尽头传来阵阵整齐的马蹄声，为首的那个举着旗帜，眉毛上长着一颗痣。等他们靠近，为首的翻身下马，咕噜着眼仔细打量了他们几位，然后略带怀疑地问继迁，“你就是西平王？”继迁正要答应，“咳咳咳……”随从装作不轻易咳嗽了几声，继迁连忙收敛了笑容，摊手引见身旁衣着华丽的同伴，“这才是西平王！”
“小人迷般嘱日勒有眼不识泰山，接应来迟。”
‘西平王’冷冷道，“无妨！”于是两路人马一前一后浩浩荡荡出发。
“迷般嘱？你们是党项赭龙族里的？”继迁好奇。
那人一脸惊愕，“你怎么知道？”这才意识到都是党项人，也不作奇怪了，倒坦诚起来，“我们是党项人，六谷部里赭龙族帐下一共有十三个党项部族！”
他们来到一处山坳头，继迁放眼望去，云朵像绽放的花朵，冬日的阳光白得刺眼，只要你略低头，便能看到四面环山的扬飞谷了，它真是个好地方，流水殇殇，谷外是冰雪世界，这里却还残留着暖暖春意~~~~六谷部仍保持着吐蕃人最传统的习性，如女人就负责在家洗羊毛织毡子，男人则平时在家负责放牧、打仗的时候就上战场。另外，兄弟共娶一妻也是常有而见怪不怪的事。
继迁在脑海里给潘罗支描绘过很多形象，圆脸、长脸，肥头大耳，尖嘴猴腮……可却没有一个像本人那么令人诧异。他并不是一个伟岸的带英雄色彩的人，而是一个皮肤黝黑、胡须茂盛的小个子男人，只是那粗狂的眉毛衬极了他张扬的个性，他倒是一个丑得有些让人喜欢的角色。
“西平王！一路鞍马劳顿，快请坐快请坐！”潘罗支满脸堆笑，转身却见虎头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他故作愠怒，急忙催促他起身，那人才很不情愿地缓缓起身。这一切继迁都看在眼里，潘罗支尴尬万分，连忙介绍道，“西平王，这是族弟司铎督乜！”那司铎督乜倒长得威风凛凛，只是一脸忧郁的表情，就如他那倔强的嘴唇一样，坚毅而没有一丝弧度。
继迁刚坐下，便有一人走了过来，只见他束着绸带，着牛皮短靴，身配短刀和弓箭，潘罗支连忙介绍，“这是折逋氏大首领折逋遒龙！”折逋氏在凉州是仅次于六谷部的大部族，但部族中却有许多宋人，其中来自麟州的宋人尤其多。这麟州从唐以来就是战乱不绝，听说麟州的老百姓个个都练了看家本领，闲时忙忙农活，打仗的时候扛着锄头就上战场，可以说不比那些当兵的差多少。
折逋遒龙长得圆圆的，声音铿锵有力，“西平王，折逋氏以后任你差遣！”‘继迁’微笑地点点头。
这时，过来一戎装整齐的士兵，他跑到潘罗支旁边说着什么，潘罗支连连点头，踏着阔步上前，“西平王！请上阅兵台阅兵！”
那士兵随即带领‘西平王’等人登上高台阅兵，但见山谷之中士兵多如蚂蚁，列阵左圆右方，顿时擂鼓喧天、气壮山河，当他们齐声喊出‘西平王’的时候更是如雷震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继迁血液膨胀，也许这就是为人敬仰、臣服的感觉罢！怪不得人人都想称皇称帝，不仅山川为之动摇，就连山川里的生灵也听之差遣。未慕烈鹰多长了个心眼，时刻警惕着四周，生怕有什么变故。
阅罢，潘罗支幕天准备了筵席，他带头取粮食和美酒祭天，接着取香和酥祭鬼神。在吐蕃，鬼神没有好坏之分，都应得到相同的供养。一旁，吐蕃妇女们用笊篱捞出油锅里金黄色的羊肉饺子，围成圈的石桌上摆满吃食，盔、璈里放满了盏锣、油球、胡饼、花饼等，当然少不了青稞酒和酥油茶。
不一会儿，几个壮汉鱼贯而出，一人左手抱着一只羊，右手提着一条狗，另一人背上扛着一头大肥猪，接着两人抬来了一头牛，还有四人手里拿着长长的尖刀。等着卜师的咒语念毕，四人同时操刀结果了那四个物件，下刀快而准，大家甚至都没有听到任何生命结束时的呻吟。
接着，女人们把一坛坛美酒摆放到石桌上，几个壮汉把狗、猪、牛、羊的鲜血一一倒入那酒瓮中。然后女人们又依依给大伙儿满盏，大家有的抿着嘴唇看着酒在杯盏中荡起涟漪、有的喉咙吞着口水闻着那清冽的酒香，潘罗支首先端起酒杯，“西平王，我潘罗支敬你！”大家随即端起酒杯齐声道，“西平王！”只有司铎督乜一脸不屑，和他那剑鞘上的铜勾一样，多少有些狰狞的意味。
正当推杯换盏之际，有人牵来一头活蹦乱跳的小驴，把它拴在木桩上，然后在它周围三面烧起高高的柴火，驴子在火中央干渴难耐，这时仆人又适时端上一盆水，驴子渴极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咕噜咕噜地喝得直到肚子圆鼓鼓的，突然，只听噗嗤噗嗤的声音，也就一眨眼功夫它就拉了满地稀屎，原来他们给那驴子喝的水是石灰水，说是喝了之后可以洗肠。接着，有人又把水盆端走，慢火再烤一会儿，等那驴子又干渴难耐时，又端上加入调料的米酒，驴子喝下后就如醉酒般歪歪倒倒，然后昏昏欲睡，这时他们就加大火把醉驴湮没在熊熊火海中，此时它的皮也在醉梦中烤焦了！
‘西平王’直看得瞠目结舌，继迁不禁又重新扫视了这潘罗支，只见他放声大笑，差人折下驴腿供‘西平王’品尝，只见那肉色泽鲜艳，热气腾升发出吱吱的声音，香气扑鼻，令人哈喇子直流。其实这并不是吐蕃人的吃法，吐蕃人吃东西才不会这般扭捏麻烦呢，据说是前唐状元狄慎思发明的火炙驴。潘罗支为了表示对继迁的尊敬才导演了这么一出。
不知不觉暮霭聘婷而来，给蔚蓝的远山镶了一层朦胧，于是不见了山头，更不见了山尾。空地上燃起了篝火，女人们姿容妖媚，跳起了舞，唱起了歌儿，在幽幽的山谷里回荡萦绕，正当‘西平王’他们醉目熏熏的时候，一个女子从天而降，她手持长剑，踝部系着小铃铛，舞步矫健，让人想起了唐时的公孙大娘，‘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闻着酒香、看着美女、听着乐曲、尝着美食，好似人间最美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这时，一男子牵着几匹穿着衣服的马儿进场，一女子则提着奶桶，还有几个戴牦牛发套的人，脸用烟灰涂着，手中撒着糌粑粉。接着，又有一个带骷髅面具的用木剑沾着火油在场地里划了一个大圈，然后点燃了火苗，大家在火圈里面尽情地舞蹈。大家都不亦乐乎，突然，‘西平王’应声扑倒在杯盘狼藉中，未慕烈鹰起初以为他喝醉了，怕他失了体面，所以推他了一下，他一动不动，于是又推了一下，却见他眼睛瞳孔放大，他心里一凉，一个哆嗦随即清醒了过来，刚好交织上潘罗支那冷冷的双眼，‘西平王’早已被暗箭从背后穿心。潘罗支反了！未慕烈鹰怒吼一声，粗壮的双臂抬起身前的案桌就往中间的火堆扔去，趁火星乱溅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拉着继迁就往外冲。其余的党项士兵突出重围也跟着出去，哪知出口早已被潘罗支设下埋伏，冷飕飕的箭矢密密缝缝地穿过来，烈鹰高吼一声，“保护西平王！”士兵们自动围着了肉墙，在箭雨中护送继迁出谷，可等杀出重围，跟随的二十几人无一人生还。
“我们出来了！”他们找到一处高地，四下无人，烈鹰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安稳了些。
“西平王，你还好吧？”转头却见继迁左眼被箭射中，长长的剑柄愣生生地插在他黑洞洞的眼框上，可他却没有吱声，但想必沉重的箭矢横生生插在他眼睛上必定是疼痛难耐。继迁深吸一口气想把剑拔出来，烈鹰连忙阻止，“西平王，使不得使不得！”他想箭头有倒钩，如果硬拔出来，眼睛恐怕不保。继迁又想把它折断，可是刚刚抓住箭柄，一阵剧痛随之袭来，继迁竟然感觉浑身酸麻没了力气。
“西平王！”突然，暗夜中有人压低声音唤着，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谁？”烈鹰握紧手中的长鞭厉声问道，额头青筋凸起、大汗沁沁。
“是我，迷般嘱日勒！”又听得他身后有马蹄声，原来他牵来了两匹高头大马，“我给你们送马来了，快逃！大王的军马马上就追过来了！”烈鹰赶紧把继迁扶上马背，迷般嘱日勒又交代，“西凉府你们还是不要去了，司铎督乜王席间已经带着检阅好的人马突击西凉府去了！”
“妈的个羔子的，潘罗支这厮…”烈鹰往地上啜了一口，这次攻西凉府本来是不在计划之内的，军马不多，却以少制胜。获胜后继迁也没派多少人马加守，如今司铎督乜带着大批人马前去，西凉府肯定不保，想到这里，他连忙说，“西平王，我们还是先回西平府吧，你的伤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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