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西夏最新章节 第005章 灵州城 凉州到灵州九百多里,为了避开潘罗支手下阻截,继迁他们向北沿着腾格里沙漠一路回灵州。晚冬的沙漠不像夏天那么张扬,好似天地间的凛冽冷气给它添了几分凝重,好似懂得夜行人落魄的心情。沙漠中草木荒芜,偶尔有几颗枯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肆意东西。唯有鸭蛋黄儿似的月亮像寒夜中温暖的夜灯,指引着他们漫漫的归家之路。
时光的脚步一点都不比那马蹄行走得慢,破晓时分,晨光渐渐弥漫开来,他们终于见到了黄河,此段的黄河,北岸是黄沙漫漫,南岸则是幽深的峡谷。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像雪白的玉带蜿蜒在峡谷之中,老人们常说,她就犹如一个女人,外表娴静安好、滴水不漏,实则内心波澜壮阔、汹涌澎湃。
未慕烈鹰早已喉咙发腥,“西平王,我们在这儿歇歇脚罢!”继迁不说话,随即翻身下马,他前脚着地那马儿就顺势趴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像这是一场久旱过后的甘霖,口中呼出白白的热气瞬间就在这寒冬消失无遗,有的残留在嘴角上方,凝结成冰。
烈鹰走到黄河边,用刀柄凿开河面的冰层取来活水供继迁饮用。
“西平王,再有半天的路程我们就能到西平府啦!”由此处往下近百里,黄河岸边有座灵州城,继迁夺灵州之后修了西平府作为府邸,改灵州为西平,但大家还是习惯称西平为灵州。经过这些年的互市,如今城内已是商贾如云、行人熙来攘往。
以往的党项,各族之间彼此不相往来,没有繁重的赋税徭役,没有严苛的法律政令,继迁在这二十多年间上演了一幕幕叛宋降宋的闹剧,奸计遍地、诈术迭用。虽然在异族的眼里他是正大光明的耍流氓,可在党项人当中的声望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可谓是一呼百应了,很多部族都投入他的麾下,他们也不愿像无根的浮萍顺水漂,他们也想找跟粗藤依附,因为有时候过多的自由反而会让人找不到方向、觉得空荡。
继迁不答话,他坐在岸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白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晃得人眼生疼,“烈鹰,你看看,那是不是贺兰山?”他的左眼受伤,还没习惯单眼穷目极望。
“可不是,西平王,看到最高的那个山峰了吗?那是青羊山溜!”远处的青羊山溜,山顶上终年白雪覆盖,天地四时用斑斑冰花织出美丽的幻象,有的像亭台楼阁,有的像十里长廊,有的像水帘瀑布,它拥抱着尘世间的纷扰,尽情释放自己生命的色彩,犹如玉石生烟、琥珀光影,犹如茫茫戈壁、沄沄沧海。
它包罗着世间所有美好的色彩,那晶莹剔透的白、晴空万里的蓝、烟霞暮云般的红、湖水碧浪般的绿……
-------------------------------------------------------------------------------------天空像敲碎的蛋壳,冬日的暖阳温柔地披在行人肩上,由南道过来卖艺的吐蕃鼓师头戴高冠帽、手执鼓槌,站在鼓边左右轮番起舞,仿佛在呼唤太阳的光芒再次照在他身上,给他勇气,给他力量。舞师也上场了,他身配长剑、衣袂飘飘,屈脚转体自如,体态婀娜多姿。
街上商品琳琅满目,不管你是要南诏国的麝香、牛黄;东瀛的扇子、人偶;于阗的蓝宝石、纯白玉;蜀地的夹江竹纸、峨眉竹叶青;还是苏州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都应有尽有。由北道契丹辽国来的驼官们牵着骆驼在街上挤着,不管你是想把货物从西城驮到东城,还是从南城驮到北城,只要价钱谈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当街钉马掌的声音,行人身上银子铜钱碰撞的声音,骆驼铃铛摇晃的声音,都比不上商人那千锤百炼的吆喝声。循声去,一个身着开襟衫头发凌乱的商贩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快来看啦,买菜刀啊!快来看啦,买菜刀啊!’只见他摊前摆着一大块树根头,树根上插着几把铮亮铮亮的切菜刀,见大家围了上来,他眼睛发亮,一脸兴奋,袖子半挽起来,露出黝黑的粗胳臂,说话也铿锵有力,“‘切菜刀、切菜刀、上山不用带弯刀!我左三刀、我右三刀、一会儿砍出个大槽槽!!”边吆喝着还真一边现场演示菜刀的神效,大冬天的,纵是有暖阳但寒气未脱,可他额头豆大的汗珠就像断了线的雨恋沿着额头绕过眉头顺着脸颊往下滴滴答答。一大群人围在旁边看他绘声绘色的表演,也有人跃跃欲试,“咦,你这切菜刀还能当弯刀使?”
摊主拍胸脯保证,“什么都能砍,切菜杀鸡、砍柴砍树,你想干什么都行!”
“那砍人行不行?”那人披着破旧的大棉布衣,不住地用袖口擦着冻出来的鼻涕。
“砍人不行,砍柴砍树没问题。”
“那还叫什么都能砍?”明摆着看热闹无理取闹的偏多,真正想要买的却寥寥无几。
“给我一把!”原本大家正准备散去了,不敢相信竟然还真有人相信他的大话,眼睛齐刷刷盯上了这位与众不同的买家,只见他鬓髯修得极为整齐清爽,剑眉微微上翘,腰间环佩宝剑各司其职,一派威仪,身后却跟着两个让人不敢看第二眼的彪型大汉。
“好嘞!”小贩的小眼珠上下翻转迅速打量来人,又一边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刀锋,把刀柄那头递给那公子,“公子你算是识货的!我卖的切菜刀,用个大半辈子没问题!”那公子接过菜刀顺手给了身后一虬髯大汉,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小贩倒较真起来了,“不信你可以去问,东大街的也火大爷,前几天和他一同下葬的便有我们家的菜刀,那还是我爷爷当年卖给他的。”
这时,那虬髯大汉在那公子耳边嘀咕了几句,他连连点头,“工艺不错!”那文雅公子问道,“你们的作坊在哪儿?”
“就在、就在在葭芦山附近羊角铺的达玛刀场!”
“多谢!”他们正要走开,却见北街人头攒动,不多时便听到咯噔咯噔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街心的人群自觉往两边散开,只有那无知而天真的孩童仍然站在街心痴痴数着马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还没出口便被自家大人一把拉到旁边,接着脱了他的裤子,咣咣咣咣咣在屁股上使劲拍了几下,那孩童也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四匹高头大马呼啸而来,到了菜刀铺前仓促勒马,疼得马扬起前蹄长声嘶鸣,随即四个官差打扮的汉子翻身下马,马靴踩在地上铿锵有力,他们走到那公子身前屈身作礼,“明王!”
菜刀铺的小贩瞠目结舌,什么?眼前这位公子就是明王?西平王的大公子拓跋德明?在这么千载难逢百年难一遇的重要时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呢?可却有什么梗在喉咙了发不出声音,直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那四人中一个粗眉的连忙拱手道,“明王,终于找到你啦!西平王~~他回来啦!”此人圆脸、高高的额头、精巧的耳朵,粗眉像两条弯弯黑黑的毛毛虫,刚好把眼窝子圈去一半,下巴却是小小的一团,几乎与下嘴唇挤在一起,但却不像粗鄙之人,反倒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可此时却是一脸沉重。
“我马上回去!”从他的表情中,德明有种不好的预感,已一个大步上前翻身上马,边忙着吩咐那两个彪形大汉,“之前找的几个刀场工艺都不行,你派人到葭芦山附近的达玛刀场看看!”说完策马离去,那两个随侍也上马紧追而去。疾风一带过,报信人的嘴巴都歪到了一边。
德明一行人一路穿堂过巷,马不停蹄地奔走,短短的一会儿却像过了大半天,和府外煦煦的冬阳不同,府内却像是有阴霾遮天~~~~继迁躺在床上,气丝羸弱、眼眶发黑,几个御医在一旁诊治,其他人站在三尺之外,神情担忧。就连一向沉静如水的张浦此刻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泪水流过嘴角,湿漉漉的花白胡子显得如此凝重。
潘罗支可算得上是个继迁的崇拜者,连继迁最擅长的诈降也是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趁席间推杯换盏之际差人暗放冷箭,假‘西平王’当场毙命,继迁在随从的拼死保护下勉强逃出了扬飞谷,但是左眼中箭、血流不止,又一路颠簸劳顿,状况令人揪心。此刻德明嘴唇哆嗦,双拳紧握,看着当初声如洪钟,气壮山河的父亲如今奄奄一息,有一股莫名的寒流流遍全身,那种即将离去的痛,和被爱的人伤害的恨交织在一起,他有些哽咽,“父王!”可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怎么回事?”他连忙问及左右。
“西平王被暗箭所伤!”
“可是,以往父王身中三两箭都没事…”
“西平王这次中的是毒箭!”未慕烈鹰叹道。
“可知中了什么毒?”
“是狼毒草!”御医有些无奈。
“此毒可解?”
“毒发早期是能解,可是西平王中毒已深,恐怕…”看着德明渐渐暗淡的眼睛,御医不敢再说下去。
“潘罗支这个阴险小人!德明,你就让我带兵去荡平那扬飞谷吧!”未慕烈鹰拽着铁拳,他情绪激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自从继迁昏迷后,他一路上把受伤的继迁背回来,“一路上都还好好的,今早在黄河边就昏死了过去。”
可德明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想听,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德明,这个仇一定要报!”未慕烈鹰仍不罢休。
“哥哥,你也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那声音不喜不悲,像那拈花一笑的佛主。她挺着大肚,披着貂皮敞衣,镶着素银边,云鬓微微盘起,显得雍容华贵。她就是德明的王妃,未慕烈鹰的妹妹未慕霜敏,待她送烈鹰出去,大家也尾随出去。德明缓缓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起伏不安的心,见一个侍卫仍在左右伺候着,他咕哝着喉结,欲言又止,德明漫不经心地说,“你也下去吧!”
那人却哆哆嗦嗦上前,“明、明王,属、属下知道西郊外鸣沙河畔有一个叫、叫七十的神医,擅、擅长解毒。”
德明一惊,仿佛看到了希望,想都未想便说,“还不快去请!”
“是、是!”他吓得魂不守舍,嘟嘟嘟嘟跑了出去,又嘟嘟的嘟嘟跑了进来,“明王,可是…”德明不想听他唠叨,吩咐左右道,“禹子,你带上几个人随他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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