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西夏最新章节 第006章 落叶归根 灵州城襟山带河,城外是沃野平畴。
禹子瞟了一眼那小子,心想争功也不必要在这个节骨眼儿啊,瞧他那人平时闷声闷气的,会认识神医?禁不住狠狠剜了他几眼。出了西城门,走了许久也没见人烟,更别说什么神医了,“马虎,你到底有没有见过那神医?”禹子有点怀疑这小子了。
“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他治好了我家的马,”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大大小小八只眼睛惊愕地盯着他,表情各种奇形怪状,这小子有病吧,难道他说的七十其实是个兽医?马虎见状连连摇头,解释道,“我爹被毒蛇咬了,也是他治好的!他会解毒的!他会解毒的!”这下几个人一路再无谈话,因为怕再谈下去只会越来越没了信心。
过了半晌,布满冰渣的路上突兀兀地散落着两堆青牛屎,马虎一阵激动,拍腿大叫,“还是新鲜的!”那几人又不约而同互相递了几个眼色,满脑子都是大大的问号,‘那小子不会喜欢吃牛屎吧,看到是新鲜的如此兴奋’?哪知马虎却大叫起来,“看!神医家就在这下面山谷里!”大家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望,见不远处的河岸边静静地散落着几家农舍。
可走近了才知道,乡野村舍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安静,只见一妇人拉着一个男娃儿对着一老翁破口大骂,“你家的鹅,把麻麻脸都啄破相了,你说、你说怎么办吧你!”只见那男娃儿额头、脸颊都是一些乌青的啄痕,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深红色的血珠,他一只手里沾着黏黏的蛋清,一只手不停地挠着伤口,那女人肉嘟嘟的手‘啪’一掌甩过去打得那小子一时愣了神,竟然忘了哭。女人转过头对那老头说,“唉,你响屁闷屁倒是放一个啊!”
那老头倒是没有被惹怒,反而慢条斯理地说,“你是怎么教孩子的,从小偷针,长大偷金,你让他学贼娃子?”
“嘿!怎么了,这鹅蛋本就该是我家的。要不是我家那只公鹅,你家这只母鹅能下蛋?就是娃儿生下来还要跟着爹姓呢,更别说蛋了,我让麻麻捡回家,不是应该的?我、我今天就把这鹅宰了,看它肚子里还有多少我家公鹅的种。”
“你这婆娘,为啥不把你家的鹅阉了,你要破它的肚子?它就一个畜牲,能和你讲什么道理!”他向来厌烦聒噪的女人。
“嘿!我就是看到一个畜牲,还是个老畜牲!!”
“你……”女人抢口道,“你、你什么你,吵架是不是?看你都把吃**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她单薄略有些肿泡的眼把他盯得死死,“你把拉屎的力气使出来老娘都不怕。”
“我不想跟你说话!”说完扭头往里屋去了,禹子他们无缘无故观赏了这么一出,倒是不知进退了,那女人见了这几个旁观的男人没好气,“看什么看?”
“请问,七十的家在哪儿?”禹子倒是恭恭敬敬。
“你们找那个臭老头子干嘛?”她气还没消,一脸嫌弃的样子。
几人顿时明白了过来,刚才那老头子就是七十?又问马虎,“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我没认出来!”马虎扭扭捏捏的。
那女人又仔细打探了这几人,见他们穿着官衣,“你们是不是来抓他的啊?我就知道他没干好事儿!”她突然异常兴奋,“走,我带你们去找他!”于是风风火火地带着他们去找刚才那老头子,禹子他们见他正在打扫牛圈,刚要上前说话,哪知那老头儿小眼一咕噜双手一撑双腿一抬,翻身出了牛圈往后山跑了。几人面面相觑,连忙追了上去,哪知他们越追得急,那老头儿跑得越快,他边跑还边往后看,却一不小心撞到了山石上,疼得哇哇直叫,单腿在原地转着圈圈,禹子他们趁势把他拦了下来。
“你可是七十?”
那老头儿坐在地上,抬眼窃窃地打量他们几个,答非所问,“确切来说,我才六十八。”
“你可是神医?”
“神医算不上,庸医还算一个!不过,我家的牛从不生病。”
“你可会解毒?”
他双眉一耸,突然正经危坐,颇有些自负,“没有我解不了的毒,只有我不想解的毒。”
禹子大喜,“你要是给我们的主人解了毒,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你们的主人是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们扶起他就要拉他走,他心里面没底,“等等、等等!”
“等不及了,人命关天啊!”可那老头却怎么也不肯走,禹子无奈,“你还要干什么?”
“我、我要跟鸣沙谷告个别。”禹子他们相互摇摇头,“又不是上刑场,你告什么别?”
“嘿!我每次出诊前都要告别的。”那老头子却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从屋里抱了一堆黄表纸和香,接着打开牛圈,把牛牵到外面,点了三炷香,烧了一道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愿神保佑我无灾无难,贼来迷路、狼来缩口、刀来卷刃!”他表情严肃,就像从此羊入虎口,有死无生了。接着三个大拜,才不情愿地跟他们往西平府去。
------------------------------复道回环、曲屋自通,诺大的西平府简直亮花了七十的眼,他被带到了一个幽静的房间,只见一伟岸潇洒但眼睛红红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吩咐人给他引路。这时他才看见躺在床上的病人,硕大的一个壮汉,此时嘴唇已呈乌紫,脸上和肩部也微微肿胀,看来已经昏死过去。
他解开那缠绕在他头部的黑纱布,见那黑洞洞的眼睛似乎还跳动着,他用工具取了一坨烂肉,放在摊开的手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小眼睛时而瞪着,时而眯着,突然,他像青蛙一样嗖地伸出舌头把那烂肉一口吞了下去!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医,你这是?”
“我不尝毒,怎么解毒?”他一脸轻松,嘻着牙,嚼着嚼着,突然双眼突出、脖子僵硬,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禹子连忙上前探他鼻息,像是见鬼了,“他!已经死了!”
大家惊惧万分,唯有德明,像是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吃惊,漠漠说了声,“抬下去好好安葬吧!”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七十抬了出去。
屋外大雪纷飞,白了一地。
这时,原本一直昏迷的继迁却突然睁开了眼,可能感觉到左眼残缺的疼痛,他嗯啊呻吟了两声,然后喃喃呼唤着德明的乳名,“阿移!阿移!”
德明大跨步到床边,“父王!孩儿在呢!”他握住继迁的手,那是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却如屋外的雪花一样冰冷,粗糙得像岩石上的裂纹,不用刀,照样割人。他还年轻,才四十一岁,而德明更年轻,才二十出头。
“父王!”他喊的时候几乎都哽咽着,都说杂陈五味子,悲欢离合怨,人生五味,以离最深又以离最浅。
“阿移,阿移,”继迁气息微弱,“我走后,你要~~及时与大宋、还有契丹修好!特别是大宋,”他突然拧着鼻头,闭着眼睛,像在忍受剧痛一般,好一会儿才又睁开那只眼,颤颤巍巍地说,“如果上表一次不同意,你就上表第二次,第二次不行,就第三次…”吐蕃回鹘向来与党项向来不和,他死后党项内各部族也不一定听命于德明,如果能得大宋的封赏,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德明眼眶已经装满晶莹的泪花,随着脸颊滚烫地落下,他不住地点头。从记忆里,他就一直跟随着父亲,在他身边成长,跟着他到处辗转,在枪林箭雨中逃生,他的一生,都是在征战与漂泊中度过,在别人的骂声中度过,如果他仅仅为了自己,他完全不用二十多年的南征北战,完全不用隐忍至亲的别离。德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静静地望着他,可却是隔着眼泪,那般模糊的他。
继迁看着泪流满面的张浦,笑了笑,“张浦,你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多年,我们已情同兄弟。德明三岁就没了娘,从小就跟着我在军中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很多苦。”张浦不住地点头,不时地扭过头去,德明更正泪水迷糊了双眼,他又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就如同你的孩子一样,你以后,以后,要尽心辅佐他,不求与辽宋抗衡,但求光宗耀祖,那我也是就死而无憾了!”
一个英雄,有英雄的开端,英雄的一生,可未必有英雄的结束。
李继迁这一生也算无憾,他用二十多年夺回了祖先的定难五州,又西取灵州、凉州。他不是一个好人,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和母亲被人掳掠,烧杀无数的百姓和部下,有他的地方始终都是灾难。别人背叛他,他自己也背叛别人,对于他这种整日刀尖铁血的游人来说,感情都是一件奢侈品。
他经历了无数的战败,无数次处在生死关头风口浪尖,可是,他都坚持了下来,从没想过要放弃,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心中的那个信念,他坚持了它一生,没人能了解。
兀地,继迁猛然把德明的侧脸搬到嘴边,压低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什么,说完他又扭头看着周围嘤嘤哭泣的人们,他早就想过他的死法,那应该是暴尸荒野,无人收尸。可他何其有幸,在弥留之际还能感受亲人的温暖,眼神不知不觉落在未慕霜敏那凸起的腹部上,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希望他那从未谋面的孙儿也能读懂,“贺兰山是党项的脊梁,黄河里的水就是党项人的乳汁,而那浩瀚起伏的大漠,就是党项人的血肉!吾生也党项,死也党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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