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西夏最新章节 第008章 借粮 第二天一大早，司铎督乜换了便衣，带了一班人马前去余中米家。
凉州城南是祁连山，这一带遍布着许多长短不一深浅不定的沟渠。原来，祁连山这一段山顶终年积雪，百姓便利用祁连山的雪水，开凿渠道，在这一带种植大麦、荞麦、米粟、荜豆和豌豆。西凉原本是块宝地，可如今战争已使它千疮百孔了,百姓流离失所，如今更是灾荒连连，食不果腹。它繁荣、落寞、繁荣、落寞，像一个恶咒，又像一个轮回，还是没人知道为什么，又为何要知道为什么呢，人生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如果总是究根结底，那会有多烦累，多凄苦，多不安。
一路上没什么人，除了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妇人从他们身旁经过，管子芹的目光却随其中一个女人游弋，那女人眉间还有一颗大大的黑痣。
“这位小娘子，你们可知道余中米的宅院在哪儿？”那两人听后好像很吃惊，眼神躲躲闪闪，说话也吱吱呜呜，“不、不知道、不知道。”管子芹以为她们是妇道人家不好意思，也没再多问。见她们急匆匆往南去了，他们也顺着往南走。
过了半晌，他们来到一处大宅院外，只见院外一片荒芜狼藉，随意搭在墙角的木梯已经摇摇欲坠，磨石也被人们搬走，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石槽，积了厚厚的白雪。墙上的朱漆早已经剥落，显得阴冷潮湿，只有青石板还完整，只是上面已布满了被人踩碎的雪泥。
“不会是这个地方吧，这里会住着大富翁？”管子芹有点怀疑手下的消息。
司铎督乜眯眼望着高墙，“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说不定才真有来头。”
正说着，前面走过来一个扛着铁楸的小哥，管子芹连忙问道，“喂！小兄弟，请问，这是不是余中米的宅院？”
那人一脸鄙视，“不是他的窝是谁的？”又问，“你们认识他？”
“哦，不认识，我们是特地来拜访的。”
那人不屑的表情更加明显，“拜访？有什么好拜访的，小心吃家丁的棍子！”
管子芹不明白，故意夸颂一番，“听说余老爷乐善好施、宽厚仁义…”
“打住、打住！你别往那秃头上戴高帽了，他宽厚仁义？”那人一连啜了几口唾沫，放下手中的农具，好像有长篇大论，“前几个月就因为我弟弟摘了他家树上的一颗杏子，他们的家丁硬是活生生把我弟的腿给打折了。我们告到凉州知府丁惟清那儿，嘿！那姓丁的什么都不说就把我弟给关进了大牢！”他不住叹气，“我哪里知道，人家知府和那秃头的关系可不一般啦！不过幸亏老天有眼，上个月党项人咔擦就取了丁惟清的脑袋！要是再有人取了那秃头的脑袋就更好了！”管子芹不知说什么好，司铎督乜的脸色却很难看，不是因为那人诅咒余中米，却是因为有人为党项人杀丁惟清拍手称快！
那人只管继续絮絮叨叨，“进过他家的人都说他们家富得流油，那秃头听人说貂皮好就去买一大推，听人说金玉吉祥也去买一大推，听人说古董瞻显身份又去买了一大堆，说是还嫌宅院太小摆不下，准备多盖几座宅院。”
管子芹越听越高兴，“他家真那么有钱？”
“说是这么说，但令人想不通的是，前两年灾荒那会儿，他们全家每天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前吃糠噎菜，甚至还和我们一起到救济街排队等稀饭！所以，谁搞得懂？”那人又拿起了农具，“不说也罢，祝你们好运罢！”
等那小哥走远了，管子芹差人上前敲打着大门，可半晌无人应门，“有人吗？有人吗？”管子芹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都没有，他掀起大掌，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乱拍，还是无人响应。
司铎督乜走上前，握着已生锈的铜环轻轻敲了三下。
突然，幽深的宅院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何方人士？报上名来！”
管子芹一脸崇拜的看着司铎督乜，连忙往里答道，“我是城西的管、管中米！”
“不认识管中米，回去吧！回去吧！”他们没想到有这么一出，这下傻眼了，管子芹自嘲道，“要是现在有杏子就好了，我也去偷它一个，说不定他们就开门了！”又边自言自语，“可是，不知道他家是不是真的有粮食？要真有，怎么会那么吝啬，吃了一个杏子都得把人腿打折。”
管子芹高声大喊道，“你们不认识管中米，可我们认识余中米！”
“你们回去罢！”里面那人还不耐烦了，催促道。
“我们是丁知府府上的！”司铎督乜突然对着大门高喊道。
接着门内没了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故人已去，不见也罢，不见也罢！”
管子芹冲上去一拳砸在大门上，司铎督乜微微一笑，往右努努嘴，管子芹顺眼望过去见那破烂的木梯还靠在墙角，恍然大悟，连忙差人把木梯搬过来，可是木梯不够高，离墙头还有一段距离，管子芹爬上去，可是凭他的身高看不见里面。司铎督乜又让一个人上去，管子芹踩在那人肩膀上，伸长脖子，这才隐隐约约看了个究竟，“我的妈呀！”
“你看到什么了？”司铎督乜压低声音。
毕竟站得不稳，看得还是有些吃力，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我看见一个女人！”这下跟随的几个人都暗自发笑，只听管子芹继续说道，“她脖子上，戴了一、二三、四五…十一、十二，十二根项链！有翡翠的、蓝玉的！黄金的、白银的、紫水晶的，哎哟，十个手指上也戴满了玉扳指。啊？”管子芹突然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
“他们看见我了！”管子芹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司铎督乜，“你先下来！”她慌忙下了木梯，走到司铎督乜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大王，那个女人就是我们刚才在路上遇到的女人，她刚才还穿得像乞丐，这下简直跟一个皇后娘娘差不多啊！”
“你可看清楚了？”
“绝对没错！她眉间有一颗大黑痣。”
“你们是谁？竟敢在墙上偷窥！小心我打断你们的狗腿！”这时，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壮丁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宅院大门也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了，一个只有后脑勺还有几根白发的老头慢慢悠悠走了出来。
“不知几位有何贵干啦？！”老头子虽然形容猥琐佝偻，但是讲话中气十足。
“我是管中米！”
“管中米？不是说了不见了吗？”那老头有些生气。
“可是你非见我们不可！”管子芹也豁出去了，“我们是六谷部大王派来借粮的！”
“你们来错地方了！”那老头撩着胡须，冷冷地说，“送客！”那几个家丁跃跃欲试。
“这可由不得你！”管子芹很是激动，司铎督乜的手下也握着兵器挺身上前，他们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一番打斗之下，那几个拿棍棒的家丁已体力不支，兵自然是乖乖地站到了一边，那老头鄙夷地看着那群家丁气得脸色青紫。
“六谷大王正准备攻打党项，但是西凉府的官粮不翼而飞，军粮有限，我想这个时候，只要是凉州的百姓，都有责任尽应尽之力吧！”话语平稳，丝毫没有管子芹那嚣张的气焰，“当年鲁公济周公之急，传为佳话，还望老人家慷慨解囊。”当年周瑜在袁术手下做居巢县令的时候，军队缺粮，去居巢富户鲁肃家借粮，鲁肃慷慨解囊，直接送了一仓粮给周瑜，足足有三千斛。当然，后来周瑜当上大都督，也不忘鲁肃当年济粮之恩。
老头一本正经地看那说话之人，“年轻人，我不是鲁肃，你也不是周瑜，粮食就是生命，你这是让我把命交给你们。”
管子芹瞪着眼，“你吃得了这么多粮食吗？”
“你、你们这是明抢！你们让当兵的吃了粮食，又让他们去送死，有意义吗？”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是丁知府的朋友么，他被党项人所杀，我们如今又去杀党项人为他报仇，就算是为朋友，你也应该尽些绵薄之力。”那老头这下无话可说，他越看越觉得那年轻人眼睛里有股莫名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心中凉意顿起，渐渐地被他盯得之前的蛮横之气全无。管子芹这时也横了起来，说着带人进去找粮仓，那老头儿一路跟在后面泣不成声，和之前判若两人，“天理不容啊，老朽就守着这点粮食养老，你们不能胡来！”
“还这点粮食？”管子芹让人打开仓，金黄的谷粒呼之欲出，他眼睛瞪得溜圆，“这都够你吃几辈子了！”
“我吃不完我愿意！”那倔老头儿坐在地上张牙舞爪地嚎嚎大哭，“被你们这么年年打、年年打，还让不让人活！凉州城在谁手里关我屁事，你们谁愿意要就拿去，不要再这么打打杀杀、烧烧抢枪、没玩没了了！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我们百姓。”这几句哭丧话，却让司铎督乜无话可说。他虽然觉得有理，但是他无法理解小老百姓的哀伤，他只懂得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管子芹可不听这些，威胁道，“你这老不死的！相不相信我一把火把你这头上仅剩的几根头发给漂光？你想清楚了，我们今晚就过来取！如果你到时候爽快些，我们大王以后还有赏赐！你要是磨叽，那就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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