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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卷西夏》 第009章 祸不旋踵

    ()半卷西夏最新章节 第009章 祸不旋踵    快乐总是转眼就烟消云散,无论你笑得多甜、梦得多美;而伤心,哪怕只是浅浅的,却久久不得释怀,它像空气,无形无影,却控制了你的呼吸,它像篆刻的铭文,风沙或岁月只能掩藏他们的表面。可时光永远没有回头路,它并不会因为某段痛彻心扉的过往或是某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而裹足不前。时光也是最好的良药,无论过去的痛有多浓,它总有办法让它淡去。

    大雪消停,西平府仍是白茫茫一片。

    “这些绸缎好啊,夫人你看,有好几个花色哩。”小丫头紫衣高兴不止,她梳着双环髻,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神采奕奕。

    “这个湖水绿、这个玳瑁红、这个玫瑰粉、还有这个象牙黄,这个褐色缎底加上金黄色龙凤呈祥,百鸟朝凤的图案,甚是雍容华贵。夫人,王妃这次是真心想与你和好的。”紫衣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口中的夫人却愁眉紧锁,淡淡地说,“从未有过违和,又何来的和好呢!”她进西平府也有一年半了,因舞姿邈若凌飞,一直深得德明宠爱。与王妃一直没有过多的交集,如今却差人送来这些上好的丝绸,她也不知其何意!

    紫衣似懂非懂,又指着一旁的布料道,“夫人,您看,这可是上好的蜀锦,细滑如丝。”在一旁拾掇的青衣也附和道,“是呀夫人,绣工更是上乘,您看,还有金丝织到锦当中呢!”她俩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采薇抚摸着细如发丝的鹅黄金线,一股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它随即化作咸咸的泪花,即将翻涌而出。咸平五年,西平王继迁发动五万精兵围攻灵州,知州李守恩战死,城中弹尽粮绝孤立无援,裴济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向宋求援,可大宋援军却迟迟未至,最终裴济力竭战死,灵州城陷。采薇的父亲本是穿越七百里瀚海来灵州城做生意的绸缎商,西夏军涌入城内,城内一片混乱,踩踏死伤者上千,她与亲人失散,独自躲在城墙角哭,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抱上马背,带她逃离了几近疯狂的人群,让她在这乱世寻得一偶安宁。

    人总是回忆着,回忆的同时也修改着回忆,在回忆中不自觉抹掉了自己不想记起的东西,深刻那些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

    紫衣打开了话匣子,“我的叔父在拉丝作坊做过,他专门负责把黄金拉成细丝,他还天天背什么‘生金末一两耗减一字,生金有碎石圆珠耗减二字’之类的口诀,不过我不愿意学,所以也不知道多少。”

    青衣叹道,“是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不是浑然天成,便是巧手做出来的。”

    采薇也就没再说什么了,她让丫鬟伺候着梳洗,心里七上八下的,空荡荡的少了殷实感,最终还是决定到大王妃寝宫走一趟。德明有两个妃子,大王妃未慕霜敏是未慕族长的妹妹,一脸娴静温柔,却总给人冷的感觉,不易亲近,也许是她的高雅气质,也许是她家势显赫,让人望而生畏。二王妃咩迷叶凤是咩迷族大首领的妹妹,咩迷族也是党项的大族,只有她,是一个绸缎商的女儿,虽然德明宠爱她,却从来没有给她一个名分。

    哪知到了大王妃寝宫,却只见她贴身侍女讹藏屈怀明己。明己一面说王妃在佛堂礼佛清修,一时半会儿得不了空。一面又坐下来,漠漠然问道,“夫人贵庚?可倒是看不出你的年纪。”

    采薇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身材娇小玲珑,皮肤细腻平滑,不像有的党项女子皮糙肉厚,身子板五大三粗的。她一听人问话,随即升腾出一股胆怯,便端端正正地答道,“妹妹今年可不小了,只比明王小一个年头。”明己明知道采薇自称妹妹不合适,自己如就此接话,难免有僭越之嫌,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问到,“可当真?那这样说来,你倒是比我还大,可怎称我姐姐?”

    采薇小心翼翼,“年岁靠天定,采薇入府时日不长,不论是从资格还是阅历来看,我称您姐姐是不为过的。”明己看她彬彬有礼,也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倒是温柔起来,“看你也就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你倒是怎么保养的?”

    “姐姐要是不嫌弃,我倒是有个雪冬膏,可保皮肤水泽莹润。”连忙示意随身丫鬟,那丫头会意转身离去。明己又和她谈了些江南和塞北的差异,等丫头取来雪冬膏,明己倒是睁大了昏黄的眼睛,“哦,看起来倒是像奶酪子,这都是什么东西做的?”采薇取巧,“只不过备至了些草药,如白果、积雪草、银杏叶、目菊花、山茱萸、姜黄根和忍冬花晒干后,研成碎末,然后放入山间泉水以及少许羊奶蒸煮,之后再滤掉锅底渣滓,只取最上层的凝胶。”

    “怎么倒像调香?我听说,宋人会花蒸香,把沉香或檀香与新鲜的花,像梅花、桂花、茉莉啊密封在罐子里,然后小火蒸煮,就成了合香。”采薇点点头,她又想到了当年与姐妹们调香的场面,屋外白雪洋洋洒洒,冰冷了一片天地,但人心若总是有温度,外界的严寒,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已用指尖稍稍弄了些,又用无名指轻轻在手上抹匀,采薇小心翼翼地看她的反应,哪知她突然一阵紧张,使劲揉搓着手,“哎哟,我这用了怎么感觉手奇痒无比?”采薇大惊,“怎么会,我每天都用!不会的。”又问紫衣,“你是在我梳妆盒里拿的吗?”紫衣连连点头,明己镇定下来,“妹妹不要怪小丫头了,我已经不痒了。”又故作轻松,吐出一口气,“幸亏我先试了一下,要是让王妃用了,这岂不是酿成大祸了。”那所谓的关心,是变相的窥窃,打听你的一举一动,不是因为担心你,而是希望用你的懦弱来衬托她们单调的生活。明己盯着一脸紧张的采薇,岔开话题,“夫人喜欢吃糖吗?”

    采薇摇摇头,明已突然提高声调,“哎哟,那就可惜了,我本来没什么好招待夫人的,就只有一些糖块儿。”采薇腼腆一笑,“没关系,姐姐不用客气!姐姐手好些了吧。”

    “哟,夫人的笑可是如蜜一样甜!”采薇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明已继续道,“人说这肥肉吃多了会腻,可以依我看,就算是蜜糖,刚刚尝着倒是甜丝丝的,可最终,也会甜腻了,夫人你说对不对?”刚刚夸自己笑得如蜜,如今又含沙射影地挖苦她不要高兴得太早,迟早会失宠,采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头。

    明已大胆地盯着采薇,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口中却不停,“夫人太瘦了,瘦得跟贴在墙上的一张画似的,这手臂跟竹竿儿一样,还有这脸蛋儿,尖溜溜的。可得多补补,早日为明王生个小王子!”

    辞别王妃寝宫,回到寝殿,采薇拿出刺绣掇了几针,敏感脆弱的她,究竟忍不住委屈,嘤嘤哭泣,悲伤不已。女人的眼泪,往往可以浇灌男人那干涸、烦躁的心,而此刻他又在哪儿呢?是否还在灵堂内守灵?

    她披上大衣,紫衣也随着出门。虽然雪已消停,可西北风卷着地上的雪花在地上洋洋洒洒,围着她的裙摆舞蹈。西平府是仿造汉人府邸而造,亭台楼阁、坊桥亭榭、廊坊堂轩、假山庭院,都笼罩在雪白的世界里,晃得人眼生疼。可灵堂内却是漆黑一片,除了几盏油灯左右摇曳着。八尺三宝灵堂内,是一声不响赤脚履地的德明,一个哀伤颓唐的背影,自从继迁死后他就一直这副模样,蓬头垢面、披头散发、赤脚履地。不是她不心疼,可是谁能劝得住失去至亲的悲伤?包括她都不能自已。

    就算见了他又怎样,悲伤能传递,却不能减少一分,两个人一起悲伤,那是加倍的。他们也好似从没有过交心,虽然他愿意与她在一起,那是因为她安静,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要求。就像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过去。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守着自己的过去,就这样默默地去细数未来,也许这就够了。

    她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是默默地抚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的侧脸,就这么呆着。刚要抬步入堂,“夫人,明王吩咐过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打扰’?她原本也不准备打扰,她只准备作无声的陪伴。可她也是从来不为自己辩解的人,从来不去扭转别人意愿的人。她缓缓转身,正如刚才不明白为什么来,如今也不明白为什么去。

    “明王,明王!”只听那声音亮如洪钟,有慑人心魄的力量,采薇和紫衣不约而同往那个声音望去,只见那人步履矫健,浓密的大胡子就如他那张扬的个性一样根根竖立着,还有那牛皮甲衣和羊毛披毡在他身上都那么浑然天成,饱满的双颊仿佛写着沸腾与年轻,“明王,潘罗支集结数万精兵来袭,如今已抵达贺兰山!”只见,他身后还跟了一群人,一个个凶狠恶卅,像是有万般愤怒在心头,除了未慕烈鹰,其他的采薇都不认识。

    在场的人都惊愕不已,德明的背影更是微微一悸,缓缓拽紧了拳头,潘罗支?西平府的葬礼就拜他所赐!他没有去找他报仇,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多么讽刺,多么滑稽。他望着父亲的灵柩,刚失去让自己最亲的人,眼下却危机四伏,他终于明白父亲留给他的不止有西平王的爵位,更有高位上伴随的千钧责任,他终于知道做一个首领有多不容易。

    当德明出现在人们视线的时候,他穿着亮锃锃的铠甲,披散着卷曲额的头发,身配长刀短刀,作随时拔剑出鞘之意。他还没有从亡父的悲痛中走出就被战争的号角惊醒了,但有时候,痛是最好的催化剂。德明从左右手上接过一碗青稞酒,声音哽咽,“这杯酒,祭奠已故的西平王和所有在凉州枉死的弟兄们!”说完顺势把酒倒在了地上。

    这时侍从递上了第二碗,德明端着酒对着众将领,声如洪钟,“若不报此仇,男女秃癞,蛇入帐,六畜死!”说完一口饮尽,摔碗在地。众将领也不约而同摔碗在地,随着一声声碎碗的坠地的声音未歇,德明扫视众人,字字铿锵有力。又对着继迁的灵柩,“父亲,孩儿这就去取潘罗支的人头来祭奠你老人家,再让你入土为安。”他望着天空,那一片又一片的,不像雪花也不像孤雁。还有远处的贺兰山,那如今高耸的山峰也许明日便低到了云雾里。

    “封贺守文兼左都押牙,随我由东向潘罗支主力发起进攻。”

    贺守文颔首携礼,“臣领命!”

    “未慕烈鹰、颇超雄末!”

    “德明王!”

    “你们带领部族将士同时由北道突击潘罗支!”

    “是!”

    “白文寿为都知兵马使,调兵前往凉州城外驻扎,先按兵不动,待潘罗支残余逃回再一网打尽!”

    “是!”大家整装待发,都是满腔的豪情,决定跟着德明消灭六谷部。

    “明王,大宋和契丹请封一事……”大家面面相觑,原本的热血被这么一搅和顿时冷了一半,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看上去已到花甲之年,他是贺成珍,也就是贺守文的小叔。贺成珍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看着德明,满眼期待,可德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来,继迁一死,贺成珍就告诫德明,“明王,我们得加紧向大宋和契丹请封,不然各部族认为西平府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有些怀疑……”可他终究还是有些措手不及,一切都来得太快,来不及多想。之前父亲在世的时候,还有些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一再的降宋叛宋,此刻,他作为首领,才知道做一个首领难,做一个带领部族俯首称臣的首领更难。

    张浦也十分忧虑,“德明,这件事得速办,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外忧,而内在潜患不容忽视!赵则平有言,‘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德明也知道,只有得到大辽和大宋的认可,他才能在部族之间建立威信,部族才会听命于他。更何况,继迁死的时候一再嘱咐让他与大宋、契丹修好。他之前一直在找借口拖延,那是出于强烈的自尊心,可如今,容不得他的自尊心凌驾于祖宗的基业上。

    “贺成珍、张浦,你们俩负责起草告哀书。”

    “是!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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