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奴儿回到军营已近黄昏时分了，他下了马就直奔德明大帐，可内侍却没有立即引进，让他在帐外候着。就这么从黄昏直到月上东山。夜暗了下来，更显得月亮清理无比，可他身上扮作老农的衣服衣不蔽体，这下朔风呼啸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突然，有两个卫士从帐里出来，二话没说就扑上来剥他身上的衣服，他心里一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狡兔死走狗烹？可他终究并没有像平时那般激动反抗，反而异常的冷静，望着清冷的高月，有种英雄迟暮之感。那两人扒光他的衣服后，又有人扔给他一块布，“把它穿上！”
他哆嗦着把那布块理开，有些为难，那两人看他磨磨蹭蹭的，有些不耐烦了，“裹在身上不就行了嘛！又不是娘们儿！”
他意会，连忙把布块裹在身上，借着帐内昏黄的灯光他才看清，那哪里是一块布，而是一面旗帜！等他把那旗帜裹上身后，他们又把他领到西城墙脚下，他还清楚的记得，不久前霞光照射着整个城墙，可就是偏偏照不到这片地方。突然，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和他身形差不多的人，身上同样都裹着旗帜，有的手里还拿着木棍，有的肩上扛着像爆竹一样的东西。大家都挤到一块儿，大眼瞪着小眼，夜色填满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谁都不敢出声，此刻的夜，静的连风撞墙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此时好像全世界都停止了，只有漫天的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许久许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脚步也越来越清晰，等到走进了，才发现只有三个人。其中为首的一个高大潇洒，凭轮廓看上去有点像德明王，苏奴儿只是这么觉得。
静穆中，好似任何动作都变得敏感起来，就连喉结的抖动，呼吸的急促缓慢都清晰可辨。
果然，为首的那人压低声音，但在静谧的黑夜却如此清晰有力，“现在你们身上穿的是党项的旗帜，待会儿你们从暗道进城以后，在城内发信号，其他人只管摇着旗帜大声喊话。注意，一切小心谨慎，成败就在此一举，今晚，凉州城的成败就在此一举。成功了，你们就是我们党项最英勇的猛士。”
暗道？还有暗道？他们要通过暗道潜进凉州城！原来德明他们与六谷部僵持这半个多月可不是白白浪费的，因为凉州土地肥沃，不像灵州大多数是流沙土质，他便让人暗中在城墙脚下挖了直接进城的暗道。强攻不进，只能暗度陈仓。
“如果你们不幸被抓，”他巡视左右，来回踱步，“就说是迷般嘱和日逋吉罗丹族暗中帮你们入城的，听明白了没有！”说完后从一人手中接过旗帜，“谁第一个？”
可四下无人应声，如之前一样宁静，那人有些失望，感觉不到他们沸腾的热血，“没人吗？”
“我来！”黑暗中传来一个坚决的声音，为首那人让说话人靠近，城楼上的灯火掩映下隐约可见他嘴角上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疤痕，不能责怪他的母亲，一看就知道不是打娘胎就有的胎记，兴许是孩童时贪玩留下的吧，谁又知道呢？
“你叫什么名字？”
“苏奴儿！”
“好！”他把手中的旗帜交给他，“就由你来点燃今晚的战火！”苏奴儿接过旗帜，像是有千斤重，看着它在夜风中飘扬，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跟我来吧！”只见几人上前刨开地面的土质，借着微弱的光只见有一个黑乎乎的板子，他们把它掀开，以下就是黑乎乎的地洞。那人盯着苏奴儿，递给他一只木棍，木棍头上包着布，还湿哒哒的，“你拿着这个！”他接过来，那人又用火石点燃，这时苏奴儿才看清眼前那人，修长的脸庞，坚定的眼神，他像是有一种魔力，不自觉中他那颗狂跳的心就安定了下来，苏奴儿会意，跳进洞里，洞不是很大，只有一人多高。接着又有人陆续下来，他继续往前走，一路经过狭长的甬道，阴冷而潮湿，带着泥土的霉气。
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他也不知道有多远，希望顷刻就能到出口，又害怕转眼间就到，因为不知道迎接他的将是什么。离出口越来越近，大家都屏气凝神，苏奴儿的心都噗通到了嗓子眼，突然，前方已经无路了，墙壁上有歪歪扭扭的泥梯，他借着火把的光亮望向头顶，出口还封着，他把自己的火把扑灭，对着头顶一阵倒腾，顿时泥土哗啦哗啦急下，呛得前面的几个咳嗽不已。
“小声点！”他有些生气，倒还真把自己当头儿了，他小心翼翼地上了泥梯，往外一望，却是丛丛的小灌木，突然，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有一队巡逻的卫兵走了过来，等他们一过，他第一个冲出了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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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内半夜突然爆竹声响、信号火光升天！顿时城外鼓声阵阵、喊杀声一片，数百只火箭射上城楼，在夜风中飘扬的猎猎旌旗顷刻间着了火，一阵阵硝烟的味道扑鼻而来。见党项兵来势凶猛，守城的士兵惊恐万分，以为党项兵已经攻入城内，惊慌之下一片混乱，刀枪交锋时声如雷鸣亮光如闪电，有的奋力抵抗，有的见状落狂而逃，有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大帅！大帅！不好了！党项军进城了！”
“什么？怎么可能？”司铎督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敢相信。
“大帅！大帅！我们抓了几个党项军！”管子芹急匆匆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冒着烟，而他的手下押着几个裹旗帜的党项人进府，“就是他们几个先进城向城外发信号的！”说完还不解气，狠狠踢了他们几脚，让人几下扒光了他们身上的旗帜，几个人就这么**裸地站在众人面前。
“说！你们是怎么进城的？”司铎督乜早就怀疑有人在城内做探子，不然他们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的呼应？
那几人眼神躲躲闪闪，“是、是迷般嘱和日逋吉罗丹族的告诉我们族长，凉州城里有暗道！”迷般嘱和日逋吉罗丹族？他们不是早就归降大哥了吗？如果他们反叛，那大哥会不会有危险？司铎督乜握拳猛地砸向案桌，紧紧咬着嘴唇，“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派人通知大哥！”
“是！”管子芹前脚刚跨出，却和一人迎面相撞，“妈的，你不要命啦！”管子芹破口大骂，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只见他大汗淋漓，像是潘罗支的手下，“大帅，大帅！不好了，潘罗支大王他……”
“大哥他怎么了？”司铎督乜有种不祥的感觉，话音也不觉有些发抖。
“他已经被、被迷般嘱、日逋吉罗丹等族与党项里应外合所袭杀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司铎督乜几近咆哮，“你胆敢骗我！”那人吓得连忙往后爬，红着眼睛，“大帅！小人不敢有半句谎话！”原来，苏奴儿所归还的灰马肚子里正是吃了德明给迷般嘱首领的牛皮纸信，等那老者走后，他们就悄悄杀了马取了马胃。本来他们在扬飞谷中就感觉低人一等，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不仅可以重新归党项，而且还可以趁机立功，借此消除之前投降潘罗支所生的嫌隙。于是，迷般嘱首领向潘罗支请示与党项决一死战，有人愿意做前锋送死，潘罗支当然应允。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一出谷口就被未慕烈鹰和颇超雄末的大军‘围困’，迷般嘱首领日逋吉罗丹狼狈逃回扬飞谷向潘罗支求增援，潘罗支派了百余骑骑兵出谷，复又被歼灭。他正准备再派兵两面夹攻的时候，却被日逋吉罗丹和迷般族的首领杀于帐下。潘罗支一死，群龙无首，日逋吉罗丹族顺势劝说了其他五六个赭龙族下的部族投降，就连潘罗支支部下的副首领折逋遒龙也带领其部下归顺德明麾下。
司铎督乜瘫软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哥死得这么冤。
又一探子冲入府内，他手臂上还流着血，脸上全是伤，“大王、大王！凉州城破了！”
司铎督乜瘫软在凳子上，手不自觉地摸着那四方椅，每次他把它坐热以后，它总是一夜之间就恢复了冰冷，永远暖不了。江山易主都是常事，何况这小小的凉州，司铎督乜这下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了！而这所有的一切，他所失去的，都是因为----党项！
突然，他挥袖起身，从墙上抽出随他多年的短刀，管子芹见状以为他要寻短见，往前死死拽住厮铎督乜的臂膀，“大帅，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帅三思啊，‘卷土重来未可知’呀！”
“滚！都给我滚！”
他把案桌上的茶盏和墨砚推到在地，墨汁在纸上漫意画出自由的形状，他拿起短刀蘸着墨水写了在纸上挥洒，如龙蛇遁形，如刀光剑影。那晶莹的墨珠里倒映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女人身着花锦霞披，画桂叶眉，颈上缨络声声凄然，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双肩，在心里默念着他刚才挥就的诗句，吟完后早是梨花带雨泪流满面，“大帅，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绝不苟活！我不能替你上阵杀敌，但是，绝不让党项人玷污！”
司铎督乜仍是低着头，犹如那在深冬仍然倔强的草根，已找不到攀爬的方向和向黑暗延伸的勇气，可倔强毕竟是他的天性，“我司铎督乜还没有那么窝囊！”他盯着在纸上漾开的墨汁，像盛夏绽放的格桑花，那一抹猩红，那么刺眼。猩红？他猛然抬眼，只见她手中的剪刀已经划破了她的玉颈，随即像燃尽的红烛般瘫软在地。
“瑟玉！你！”
随着滴滴鲜血在地上溅起颗颗小漩子，她无力微闭着双眼，呼吸散漫，“大帅，答应我，要、要好好活下去！党项人就算夺得凉州城，也夺不了河湟吐蕃人的心！”原本他就像那黄河，平静的表面下却是激流暗涌，这下她那刺眼的血疯狂地搅动他内心的暗涌，烧得他受不了，他大声嘶吼，释放着自己的愤怒！此时的凉州城，鼓角争鸣、烽火连天，湮没在刀光血影中。虽然仇是潘罗支结下的，但党项人只知道继迁王死于六谷部之手，他们要灭的是六谷部，包括他司铎督乜，他紧握的拳头此刻也咯吱咯吱响。
“父亲！”
“父亲！”
“父亲！”
“父亲！”
五六个呆头呆脑的小男孩排排站地出现在厮铎督乜面前，把他把如梦的幻境里叫醒，他挨着抚摸他们圆圆的脑袋和结实的脸颊，“你们听好了！党项人和我们六谷部有仇，德明今天要报一箭之仇，如果我不幸死在了他的手上，你们以后也要为我报仇！”孩子们有的作啼哭状，有的却一脸坚定，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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